41、鸠占鹊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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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朝代权利的更替是风云变幻的，半月前还是升平的都城繁华酒醉，半月后却乾坤颠倒众生倾覆。
一阵铁蹄溅起的泥水从扬州一直飞驰到南京，策马扬鞭，侯方域七天七夜不下马不停歇，期间累死了三匹马，手掌被缰绳勒出了一道血痕；飞尘和暴雨把他弄得灰头土脸一片狼狈。
从传令兵飞驰来扬州报告的那一天，侯方域的脸色煞白。
“清兵攻下南京，弘光帝闻风而逃，最终被部将劫持献给了清军！”
侯方域一言不发丢下一切翻身上马，直奔现在的乱城南京而去。
史可法和传令兵竭力制止他，“清兵正在肆虐屠城，你现在去就是找死啊！”
侯方域什么都听不到，他心里就记挂着一个人的安危，这一路，整整七天七夜，江山如晦，万物混沌；他碰到过大乱中试图抢劫掠夺的凶恶山匪，遇到沿途绞杀明军的清兵，他的眼睛像被插了两把刀，杀红了眼；山匪清兵也同样在他身上留下了几个血窟窿。
他还穿着在扬州练兵时的铠甲在马背上颠簸，盔甲棱角都是血，有自己的，有山匪清兵的，也有马儿的。
黄昏之时，终于跨入南京城门，马儿气喘吁吁摇摇晃晃，一下子撅了前蹄支撑不住地倒下，侯方域从马背一跃落到平地，七日不下马当踩到地面的那一刻他几乎感到自己的膝盖是断裂的。
城中到处是混乱冗杂一片，还有从宫里逃难出来的宫女太监，清兵逮着人就杀，现在又从巷口冲出来两个举着大刀砍向侯方域，让他一脚踹趴下。
侯方域心急如焚地直奔媚香楼而去，在他赤目红珠中，那座媚香楼已经化成一片火海，燃烧地只剩下黑色的木炭和焦烟。
烽烟拂过，吹起侯方域铠甲之上的披风。
他两眼失神地凝望着那片焦黑的土地，丢了魂......
她在里面吗？
在吗？
这七日不眠不休的体力消耗和突然一瞬而来的急火攻心就像盘肆在他身体里已久的病根因子，之前它被侯方域强大的意志和高强度的激杀争斗压制；而现在，终于是在他精神崩塌的刹那，加倍反噬而来。
侯方域喉中一紧，捂住嘴弯腰剧烈咳嗽起来，面容扭曲到狰狞。
林都尉追随他而来，后脚刚到，扶住了侯方域。
“公子，公子！”
“咳咳......咳咳咳......”
林都尉能够直观地感受到扶住他的那双手抖得有多厉害，那已经不能叫咳嗽了，这种用力血管曲张的程度，几乎要把内脏都要吐出来。侯方域垂下捂嘴的手，掌中是鲜红的血。
“公子！公子！......”
侯方域在心火焚烈中，双膝跪地昏了过去。
......
秦淮河畔，黑烟，乌云，沉天下，一抹纤尘不染的白衣立在桥头，纵横苍凉下，李香君白衣翩飞，久久凝望在远处。
她所站立的长板桥离媚香楼只有一箭之遥。
自南京被破那日起，她就在这桥头眺望着，矗立静止了七日。
在四处混乱惊叫中，她的眼神却平静如水，坚毅如磐石，即使是这样亡国屠城的灾难也撼动不了她半分。
她在等一个人，等一个她许诺要等的人。
远处的排箫隐隐传来婉转幽怨的泣诉，一条秦淮河，就是十丈软红，隔绝了长板桥桥头和桥尾的两个人；隔绝了一份说不清的情和约定。
隔绝了......两个人的一生。
千山暮雪，六世烟华，都已隳尽。
谁又能想到，当年的相见是惊鸿一瞥，今日的诀别却是错身而过......
她手中的血染成的桃花扇，在指间轻颤着，阖上了前朝的繁华，收敛了另一个朝代开启的魂魄哀鸣低泣。
李香君看着面前的媚香楼消失了最后一点火星，化为了寂寂的虚无，她粲然一笑，站了很久，露湿重衣。
眼眶突然很重，有团团的水意不断徘徊。
“原来想要流泪的感觉......是这样的吗......”
重楼掩笙寒。
她负手于背后，在一片荒芜，几多沉浮中离去。
此生若不能再见，唯愿你平安归来，一世无忧。
傍晚，南京城终于陷入真正沉寂。
大明朝覆灭，皇太极建立清王朝。
*****
现世民国
山中一夜饱雨，隔日清晨又是清爽透凉如初。
哑老板拍拍坐久了酸软的膝盖抬抬手臂站起来，不知不觉间他听一个黄鼠狼讲故事已经听了那么久。
他看着倒在角落的昏睡的一人挑眉，“他怎么还没醒？”
“我下手重了一点，没事，再多睡一会儿也就醒了。”黄好淡定道。
这个穿黄道袍的黄鼠狼，呃好吧，这个自称为黄仙的人和地上昏睡的土地就是哑老板昨晚看到的扭作一团打架的两人。
这土地，便是蒲尘了。
那日四方山大战后，黄好带着他逃走，压制了他体内的暴动的煞气；蒲尘醒来后就忘了一切，忘了汐丱，也忘了这个黄鼠狼。他在黄好不知道的情况下走了，孤身一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等黄好再找到他的时候，蒲尘已经做了这山中土地。
于是黄鼠狼死皮癞脸过来蹭香火，俗话说，一个庙里怎能容两个土地，更不用说一个土地一个黄鼠狼了。
可这只黄鼠狼就是不走，于是两个人成天地打，为了愿民供奉的香火更是吵得不可开交。
哑老板第一次来这上香连续三次断香就是因为这个。
人家小容上香时明明白白说了，祈求土地爷保佑我娘平平安安身体健康。
长明上香前也说了，我啥神都不信！
到了他这儿，他又不能说话。
于是黄好觉得这香是供他的，得意洋洋地接受了，蒲尘不服，把香弄断了一根。
第二次上香，黄好不服，把两柱香弄断了。
第三次上香，两人在暗地了打起来了，波及到哑老板，于是干脆把他手里三炷香都给灭了。
吓得小容脸上都开黑花了。
哑老板注视着此刻的黄好，这只黄鼠狼的眼睛像是从几百年的迷梦中醒来般的清明。
“你心里，是有愧的吧？”
黄好自嘲一笑，“是啊......如果不是我，或许汐丱，不是，应该是侯方域。或许他就能救活李香君，或许也不会死。”
“‘即使没有我，他也免不了有这一劫。’我老是这么替自己开脱，可是，说的次数越多，我也就越心虚；人啊，真的不能干坏事，晚上会睡不着的......”
哑老板：“你千方百计找到蒲尘留在这个土地庙，就是为了补偿之前犯下的错？”
“算是吧。”
英挺的剑眉在哑老板的眉骨扬起一个疑惑的弧度，“我还有个问题，李香君没有恨，那她手中的桃花扇为何会吸纳天下万鬼之气变成极凶的地煞之物？”
“桃花扇底看前朝。”
黄好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蒲尘是由李香君当年自裁时的一血一魂一魄衍生而成，他是桃花扇里的妖，也是桃花扇的神魂。敛尽世间贪嗔痴，历遍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李香君的血给了蒲尘最早的离别苦，求不得苦，铸成了桃花扇的魂。”
“所以，当桃花扇的主人历经了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盛苦；蒲尘也就成了吸纳世间妖魔鬼怪的地煞之物。”哑老板锐利的眸子盯住他，“那么怨憎会苦是怎么铸成的？李香君何时有的恨？”
土地庙中陷入沉寂。
黄好眸光闪烁，道：“清顺治二年，侯方域降了清王朝，做了大明百姓眼中的卖国贼，奸臣走狗。”
“他为清朝镇压农民军出谋划策，为镇压清初最大的农民起义榆园军起义立下奇功。也是靠侯方域献计，清军直隶山东河南三省总督张存仁精准地扒开荆隆口黄河大堤，将直隶、山东、河南许多地区化为无人区，杀人以百万计，一举镇压了号称有百万之众的榆园军各部，成功解决了清朝初年的危机。这榆园军大部分便是明朝百姓。”
哑老板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所以你觉得，李香君是因为痛恨无法原谅侯方域的变节才生了恨，与他分道扬镳？我并不觉得侯方域会使这种投敌贪生怕死之人。”
黄好理所当然，“士子已沉，气节怎能不终？”
“当初会那样不顾生死不顾己利痛斥阮大铖的一个人，定不会投敌降清，亦不会杀戮大明百姓，”哑老板神色庄重，“一个会让李香君许诺等待一生，奉上高山流水，不久当来八字的的人，也绝不会有负知音。”
“你这么言之凿凿肯定侯方域降清事有蹊跷？”
“是感觉。”
“感觉能顶什么用？”黄好哼唧。
“我的感觉从来都是通往事实的直觉。”哑老板淡淡道。
可他眼神中明显的自傲和胸有成竹的精光不禁让黄鼠狼想龇牙。
“不管你的感觉还是直觉是对是错，在四方山大战后，我找到了一个石墩，上面写着‘愧石墩’三个字。至于李香君的墓，我没有找到。”
卿含恨而死，夫惭愧终身。哑老板想，侯方域在立此石墩的时候，心中肯定是这一句话。
史书记载侯方域三十七岁因悲愤国事染病悔恨而死，自此四公子皆在世间消匿了踪迹，而侯方域到汐丱，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过去种种，犹如韶华如梦水东流。世象的迷离，宿命的玄机，不是一个普通人所能预知的。
哑老板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无论天下人怎么唾弃侯方域，也始终有一个不留余力地相信他。
如遇知己，披肝沥胆。
高山流水，不久当来。
“小容那晚吊在山崖上是你做的吧？”突然，哑老板收起了一派温润的如玉脸色，锐利的眼睛逼向黄好，和他的一双金色瞳孔相对，黑亮明耀地不输分毫，“你告诉我这些事有什么目的？”
黄好绽开一个笑容，“我现在相信你的感觉就是通往事实直觉的这句话了。”
“好吧，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我的目的只有一个，保护蒲尘。”
黄好收起了坏笑，认真道：“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因为，昴日星官没有死。”
“如果你帮我，我会给你卜一卦。”
“找到那个你一直在找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鸠占鹊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