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其野》登风

40、鸠占鹊巢

　　二十一

　　两年后，弘光帝登基，马士英执掌大权被封为内阁首辅大臣，随即启用阮大铖为兵部侍郎，继而又升为兵部尚书。

　　阮大铖大权在握，马上着手铲除异己，侯方域的世交陈贞慧、以及吴应箕等转眼被捕入狱，下一个遭黑手的就会是侯方域。

　　侯恂在京城连夜飞书传信给侯方域，让他马上离开南京城渡江北上，到正督师扬州的史可法麾下。史可法是侯恂的门生，为人忠正耿直，他在扬州加紧操练兵马，准备抵挡清军的南下，侯方域此去正能领兵打仗抵挡清军。

　　侯恂信中字字恳切，他已经老了，只有一个儿子一条血脉，说什么也不能让侯方域出事被捕死在狱中。

　　侯方域看着信上老人有些无力颤抖，不再遒劲的字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作为儿子，他没有侍父左右尽孝道；作为侯家长子，他没有娶亲成婚，为侯家延续血脉。

　　侯恂送来了这封信的同时，同样还送来了一个人。

　　陈贞慧入狱前将七岁的小儿冉儿托付给了侯恂，侯家与陈家世代交好，此番大难怕是要殃及满门；冉儿是陈贞慧的独子，被收养在了侯家。

　　侯恂此举，可谓是用心良苦。如果说侯方域在看到这封信时还有许多顾及犹豫，那么当他看到从马车上下来的冉儿后，他就注定不能再随心取舍了。

　　他与陈贞慧二十几年情谊，托付之请不能相负。

　　林都尉被侯恂派来一路护送冉儿到金陵，还是那年一样的大雪纷飞，银装素裹的季节。

　　冉儿从马车里出来，不要小厮帮忙抱，自己扶着坐梁撅着屁股脚尖慢慢着地跳下来；他带着毛茸茸的毡帽，蓝色的小鞋在厚厚的雪中一路向侯方域跑来。

　　“舅舅！”

　　冉儿扑进他的怀里，鼻音像堵住了一样闷闷的，侯方域抚着他的头，无声的安慰。冉儿的鼻子在寒冬腊月中红红的，滴溜圆的黑色大眼睛又亮又明；透出一股倔强和委屈，这是在遭遇家族剧变后的初成的懂事成熟的少年模样。

　　侯方域感到一阵心疼。

　　林都尉也下了马车，“公子。”

　　“林都尉，父亲还好吗？”

　　“大人一切都好，公子放心。”

　　侯方域理着冉儿耳朵旁的一咎鬓发，放心了不少，“父亲此番再被录用，应当万事谨慎小心。”

　　“大人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心境十分平和，朝堂上的事能不插手便不插手。”

　　林都尉道：“公子，大人的意思是让我护送公子和冉儿到扬州，两天内启程。”

　　冉儿感觉头上轻拍他的那只温暖的大手停顿了片刻，仰头去看，在他的角度下，只看见舅舅脸色兀地失神，眼眸一片寂寥。

　　“舅舅？”冉儿拉拉他的袖子，不明所以。

　　“.......好，明日一早便启程。”
　　......

　　还有几个月便要过年了，这六年，侯方域都是在金陵过年的，六年当中的每个大年夜，都在这株桃花树下；在万家灯火时，门扉轻掩时，一株桃树下的两人都会来此，明明没有约定什么，却又默契地让人不禁心涩。

　　这次，没有到大年夜，侯方域就来了。

　　他没有想到，她这晚会出来。

　　“什么时候走？”她神态恬容，捏着桃树上一条冰冻的细桃枝，眉眼微垂。

　　自马士英掌权以来，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逼不得已的一天。

　　所以，她一直以来都在劝他走，只是，一直都未得回复。

　　天空静谧无声。

　　侯方域看着这个和冰雪为伴的人，从骨到血到灵魂都透出深深的寂寥的人，酸涩漫上心头，他怎能......舍得？

　　“我若走了，你会等我回来吗？”

　　他语气很平静，眼波轻转在幽深的眼眶。

　　“会。”

　　一个字的回答。

　　侯方域不会问是真是假，因为他知道这就是一句真话。这个人，要么就心硬地拒绝，不会搪塞；但既然说了，就是一诺千金不会有假。

　　“明日一早便启程去扬州。”

　　李香君手指轻压着桃枝轻轻一弹，震动一树的冷遇和未融的冰沙纷纷沙沙落下，在朦胧的圆月为镜下像打了光的雨雾，萦绕飞旋在她周身，遗世而立。

　　“甚好，拖久了夜长梦多。”她挂在嘴角的清浅笑容虚无了微凉的冷雨，“是要去扬州史可法正督师那处？”

　　“是。”

　　“清兵凶悍，红衣大炮又是戾器，多加小心。”

　　“好。”

　　“前线虽战事吃紧，但也要提防清军笼络策反的暗棋。”

　　“好。”

　　李香君想了想，没什么好嘱咐的了，淡淡道：“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风雪渐密。

　　轻轻飘旋落在地上，暗暗消弭。

　　此时侯方域最遗憾的，便是未能看这株桃树花开一片绯红的景象，瞻相北斗柄，两手自相挼；只有此刻入目的透明萧条流苏。

　　今后，江山万里，即使扬州三月桃花花开动京城，他也不会再找到和看此株桃树一样的喜爱和心情。

　　一如容华谢后，风卷流云散。

　　侯方域定定地看她，眼中坚定到虔诚。

　　“等我回来。”

　　他说。

　　这是他唯一想说的话。

　　他眉骨锋刃，深刻不移。

　　这个时候，他真的以为，他们会有未来，

　　这个时候，他真的相信，高山流水，不久当来。

　　即便有两个不娶不嫁的誓言立于天地间，也总能陪对方到白头。

　　李香君答应他，“好。”

　　她目送他走下青石板台阶，从一个挺拔傲立的背影，到一个细小如豆的黑点。

　　这一刻，李香君袖中掉出一把扇，扇上系着的琥珀扇坠摔成了碎片，细小的玉碎滚落进石板的夹缝中看不见。

　　李香君蹙眉，忽觉心口一阵针刺的痛苦。

　　“咳咳！......”剧烈的咳嗽蓦然冲上她的喉咙，茫然飘渺在静廖的空气中。

　　那一晚，谁会知道，原来那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衣袂擦过指尖。

　　那一晚的郑重道别和起首相见来日，竟成了末世殊途的最后诀别。

　　风静云灭。

　　__________

　　白雪之上的矗立的扬州城，被西南天边升起的一轮战后艳阳镀出血红的颜色，火盆里的狼烟被来自四面八方的冷风扶正腾升，飘向上空把云霞搅得分分合合丝缕穿绕。

　　城外密密的箭插在雪地，被城中百姓争相捡去从军中换取现钱，侯方域与史可法站在墙头看着这一幕。

　　这里刚刚才发生了一场恶战，扬州将士们脸色肃冷地拿着兵器三两成群地扛着牺牲的弟兄回城休整。

　　与开战时杀伐的汪洋波涛的震天喊不同，战后却是一派烟消云散的悲怆的死寂。

　　千军万马，阵旅霸道，终究是史书上寮败干戈枯骨的一笔。

　　“第三次了......”史可法沉声道。

　　这已经是第三次损失惨重的战役了，扬州将士一批又一批地倒下，再也没能站起来。

　　“清兵的攻伐真是一天比一天猛烈，势如破竹。”

　　史可法问道：“朝廷还没有派兵支援吗？”

　　眺望着嚣乱喧闹的战场，侯方域摇头。

　　史可法一拳砸向腹下的城墙，怒不可遏：“这帮小人！”

　　“要我等死守扬州抵御清狗我史可法绝无二话，可他朝廷的援兵和兵械粮草迟迟扣押不放，仗不停歇，人死得越来越多，没有增援要我怎么守扬州城！那不成拉走扬州城的老人妇女小孩去冲锋陷阵吗！”

　　“将军，小心暗下的眼线。”侯方域提醒他道：“莫要失语。”

　　“哼！那些个只会通报墙角的狗东西，本将军总有一日要割下他们的脑袋一个个给他们的主子送过去！”史可法早有怨言，“自新帝登基，昏庸无道，整日只知沉迷酒色，我看这大明江山迟早要亡！”

　　这最后一句话可谓是戳中了所有带兵抵御清兵的将军的心声，主子都这样了，臣子各个做缩头乌龟，他们这些整日刀口舔血征战的人还要被小人走狗监视踩在脚底；能不亡吗！

　　乱世人不如太平狗。

　　两人严肃地立在城头，一丝笑意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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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城，金陵。

　　一家酒楼上两个人站在围栏上看热闹说话。

　　“下面吹吹打打干什么呢？”

　　“这你都不知道，我听说京城的一个大人要娶香扇坠做小妾，娶亲的仪仗队都在城里城外绕了两圈了，搞得全金陵都人尽皆知了。”

　　“这么大张旗鼓？哪个大人啊？”

　　“太子太保田仰。”

　　“又是他？前两年不也是他要收人家香扇坠吗？那家伙，抬了两箱子十万两白银！可是人家立了誓终生不嫁的。”

　　“可不？这两年香扇坠洗尽铅华，闭门谢客，早已不是歌妓了。”

　　“那这田仰不是明摆着胁迫抢人吗？”

　　“那又什么办法，人家是朝廷大官，谁能得罪得起？”

　　酒楼下张扬气派的娶亲仪仗队长过了一条巷口，举旗的礼夫列阵在前，吹锣打鼓的两边簇拥，长长的红绫从轿头顶冠打了个结一直延伸到娶亲队伍最后一个人的手里。四个长袍礼帽的轿夫架着大红轿，有的喜笑颜开，有的被压得龇牙咧嘴，大概是深切感受到了轿子的重量。

　　娶亲队如一条大红的长龙，在拥堵如潮的观围人群下浩浩荡荡地向媚香楼驶去......

　　她闭上了波光灵漾的眸，远山眉舒卷地犹山水画轴，铺张开来，在飞雪纷扬的白雾窗前，将亘古的记忆注入遥远的未来。

　　李贞丽进她屋来，这次是真的慌了，“娶亲的队伍就要来了，你还不走？”

　　“我若走了，你和这里众多姐妹怎么办？”李香君笑了笑，眼神是大雨洗过天空后的那般大空。

　　她神情静楚，“事情不是靠躲过去的，只能让它过去，却是不能躲。”

　　“你......”李贞丽苦叹一声，“那你想要如何？嫁吗？”

　　嫁，那自然是不可能的，誓言立在当年，若有违背，人神共诛。

　　在李贞丽看不到的地方，一抹刀刃的光影藏在李香君的指间隐蔽了锋芒。

　　她冷淡的眼中隐约有破釜沉舟的凌冽杀气。

　　娶亲队到了媚香楼外，吹打声乐暂停，田仰支派来的帐中之士高声喊道：“我家大人今日纳小妾大喜，请李姑娘快快上轿！”

　　寂声片刻，这人以为李香君不肯就范便打算再喊一句就直接进去将人带出来，结果没等他喊上第二局人就出来了。

　　李香君一身白衣丧服傲然立在众人之前，没有锦衣华服，却由骨到身地彻透出绝冷不容染指的气息；恍惚间竟似男儿般的挺立，顾盼神飞，气势夺人。

　　“你你你......”他指着李香君，“大胆！竟然敢在大人的大喜之日穿丧服！”

　　“田大人若是非要娶，那就只有丧事喜事一起办了。”

　　“你什么意思？”

　　“啊！！”

　　在一名轿夫的惊呼声中，那人看到了一抹鲜红自袖口到上臂，如并蒂红花渐开一样慢慢浸染开放在雪白的丧服之上，像死亡的血色蝴蝶翩翩落在停驻在衣角。

　　李香君的笑疏离又冷绝，似是不自知的目下无尘。

　　血液顺着手腕的深口如注躺下，滴在了因虚脱无力从手中脱落的扇子，扇面大开，白色的扇面接受了血液的点画，逐渐成了枝头桃花的形状，生动传神地竟像要在扇面开出枝芽。

　　三千烂漫，一朝开尽。

　　李香君噗通一声阖眼倒下，娶亲队乱作一团，他们见闹出了人命就赶紧离去。

　　李贞丽从后赶了出来，将昏迷的人连忙带了进去。

　　三日后，李香君转醒。

　　李贞丽坐在窗檐泪痕斑斑。

　　“别哭。”她抬起虚弱无力的手，拭去李贞丽脸上的泪。

　　“你怎么能这么绝情？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死的！”

　　“不会的。”李香君声音飘渺略带嘶哑，“我下手知深浅，死不了。”

　　李贞丽想起那日一幕依旧是胆颤心惊的，捂住嘴低低哽咽，“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

　　“这样有什么不好吗？至少，田仰不会再有逼亲的念头了。”

　　她的眼皮沉沉地，迷离地望着头顶的帷幔，轻声道，“遣散了这里的姐妹，离开吧，我早就替你谋划打算好了，你去苏州找我师傅苏昆生；就在那里安身。阮大铖佥壬凶险，不会就此罢手，你们若不离开，我无法庇佑你们。”

　　“什么叫你替我早就打算好了？......”李贞丽此时此刻希望她感觉到的一层隐含意思是假的，虚无多虑的。

　　“你不打算离开吗？”

　　她的眸中是彻骨的平静无波。

　　“我许人一诺，等他回来，”李香君的声音沉寂如磐石，“我若走了，他找不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