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其野》登风

39、鸠占鹊巢

　　二十

　　杨龙在驿馆见到的侯方域时，就是一幅无数个酒坛子湮没一个软趴趴倚在凉席上的景象。

　　他对上侯方域那双幽深明利的眼睛，不由地心凉。

　　空洞且茫然。

　　侯方域不看他，薄唇启合，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酒不烈，喝不醉。”

　　杨龙说：“不是酒不够烈，是你从来就千杯不倒，喝不醉。”

　　“对......怎么就喝不醉呢......”侯方域喃喃道。

　　他原先想，喝醉了就能忘了一些东西了，沉沉地睡一觉，或许能好点。可是怎么就喝不醉呢？反而越喝越清醒，所以他悟出了一个道理，没有能真正喝酒喝醉的人，只有借酒装疯的人；他也想装疯一把，起码有一点醉态也好啊，可偏偏，清醒得要命。

　　杨龙坐在他身侧，考虑了许久才建议他：“朝宗，不如......”

　　“我不想回京。”

　　他轻颤眼睫，低沉又轻飘地从齿间吐露出五个字。

　　仅仅这五个字，便道出了他现在的心情。

　　疼，伤，痛，却不舍。

　　前面三字即使交缠密合地像一把匕首把他划得七零八落血流不止，终还是抵不过后面“不舍”两字。

　　杨龙把口中的话咽了回去，侯方域这样说一不二的人，既说了这句话，那么再多说也无异了。

　　“那阮大铖和田仰走了吧？”

　　“田仰回了京城，阮大铖动身去了襄阳。”杨龙答道。

　　“襄阳......”侯方域脑袋枕着交叠的手臂，目光落在头顶的房梁上，“那地方，左良玉待着呢。”

　　“阮大铖睚眦必报，阴招多得很，指不定还会对她下手。”

　　杨龙：“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得好，我看他那样子对你不会死心啊。”

　　“我现在不在朝上，他想干点什么也没由头。”

　　屋外，驿馆小二叽叽喳喳的谈话和铁物什相碰相撞叮叮哐哐的声音传来。

　　“慢着点，这些炭盆火盆都先刷好了备下，分送给主事和掌柜那儿去，过不久马山就要用的......”

　　“先刷了一个烧上炭给天字号一阁的王客官送去，他惧寒。”
　　......

　　“快过年了？”侯方域冷不防地问起。

　　“是啊，再过两月就该下雪了。”

　　窗外的一株海棠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凋落的花瓣，树干不再含带馨香，而是一股清冽苍白的水意。

　　是吗......

　　又是一年过去，原来他在金陵已经留了那么久吗？

　　侯方域微垂着眼睑，墙角的幽暗淡淡拢上了他。

　　他都不记得了，

　　原来他们从相识到现在已有四年，四年，一段不长不短的时光，一段，冗长的记忆......

　　山中之风徐徐而来，挤进夹缝的门中，摇曳了立在台上的油灯烛火，在窗上映了忽闪忽闪众多团聚美满的一家三口和四世同堂的倒影。瑞雪在大年夜如约而至，飘飘洒洒纷纷落落地下了一树锦棉、一屋银华、一地耀白；满眼流苏。

　　为了增添过年的气氛，驿馆门口也挂了两盏大红灯笼，红得发亮，倒映在下面一米多厚的雪里；只是灯笼再亮，它的旁边始终挂着一个牌子，一个驿馆的牌子，表示着这里，不是一个家；而是过客停留的一处地方。

　　驿馆的小二和掌柜都主事都围了一张长桌子烤火，棉袄裹得厚厚的，偶尔一点因烧炭而飘在他们身上的小火星被及时拍落。

　　“真冷啊......”

　　“今儿个大年夜，厨子在后头炒几个菜，大家伙一起乐呵乐呵。”

　　“呵呵，那敢情好啊。”

　　楼上吱嘎一声木门打开又闷闷地关上，掌柜的抬头，看见人下来了。

　　驿馆到了过年几乎便没有客了，现在整个驿馆只有一个客住着。

　　掌柜的两手互相套进棉袖里，站起来，“侯公子这是要出去？”

　　“嗯，劳烦把我的马牵出来。”

　　“哦，好，小江，去把侯公子的马从马厩里牵出来。”

　　“好咧。”

　　掌柜的瞧侯方域穿得那么单薄不禁说道：“外面风雪大着呢，侯公子出去也该多穿两件儿衣服，若是冻坏了该怎么好？”

　　“不打紧，我身骨硬实不怕冷。”

　　“那也不成啊。”

　　掌柜的说完便转身去了里屋，拿了个新的烫壶，将里面的铜垫圈检查了是否完好，然后摆上了漏斗，将滚烫的水顺着漏斗直流进汤壶，直到充满；最后还在外面包了一个毛套子，给了侯方域。

　　“侯公子，这个烫壶放在怀里暖暖手。”

　　侯方域点头，“多谢。”

　　小江把马牵来了，侯方域一手拿着烫壶翻身上马，在掌柜的目送下出了驿馆。

　　大年夜的晚上，大雪簌簌，雪花落了他满身，温顺的褐红马步伐浅浅，八串珠的头饰在马脖上唰啦唰啦，褐红马经过的每一处人家都是欢笑一片其乐洋洋，而街上确实寂静一片，小贩都不见几个。

　　由立冬，到新年，侯方域萎靡了几个月，相思了几个月，也孤寂了几个月，漫长得就像数十载。

　　雪地里留下一串又长又深的马蹄印迹，一直平铺延伸至远方。

　　走了许久，在大雪迷眼处一个摆摊小贩蜷缩着，把脸往棉衣里缩，只留下两只眼睛，睫毛上落了一团团的雪片。

　　“公子，买个荷包吧。”

　　小贩见来了位英俊的公子，连忙起身摆弄起他那张放饰物的矮台。

　　“大年夜的，买个荷包送给夫人。”

　　“我不曾成家。”

　　“哦，那送给意中人也好啊，我这荷包里是从又萧寺里求来的姻缘红线，送给心上人最是好。”

　　侯方域笑了，“她不要我。”

　　“哦......哦，这样啊......”小贩有点怪自己多嘴，干嘛要多此一举说里面的姻缘红线呢？戳到人家痛处了吧？瞧这嘴！

　　侯方域从腰间拿了点碎银子给他，“就当我已经全部买了，你带着东西回家吧。”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小贩忙不迭地收拾东西挑担离开，总算能回家了。

　　“等等......”

　　小贩疑惑地回头。

　　侯方域道：“那个荷包，给我一个吧。”

　　*****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走进这院子，只是随着心意，恍恍惚惚地就来到了这里。

　　刚才一路走来都不觉得冷的侯方域突然感到一阵侵人的寒意，犹如三尺青锋过境，冷厉，凄寒。

　　他看到那打霜枯萎的桃树上挂着一条条冰凌，将那来年会抽吐新芽的枝条占据排布，沁入心底的寒凉。

　　无声哑然处，侯方域看到桃树后一抹纤长的身影。

　　两人隔了一段桥的距离，都看到了对方，侯方域也知道不可能，但他真的看到了那点漆的眼眸幽深如苍穹。

　　四目相望，凝视专注，有深沉的哀伤和钝痛徐徐铺陈展开，流过每一寸内脏肺腑，浸润四肢百骸。

　　在这大雪下，她白袍委地，如薄雾冷彻。

　　侯方域一步步走向她，停不住脚步，直到站定。

　　“新年了。”

　　他说。

　　李香君看他，清逸在眉间。

　　“新年了。”

　　侯方域说：“为什么出来了？”

　　“透透气。”

　　侯方域眉眼舒缓展开，平静地，站在她身侧同看远眺风雪那头的山，

　　“我也是。”

　　一只荷包静静地躺在他手掌中，带着融雪的清新。

　　“新年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