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其野》登风

38、鸠占鹊巢

　　十九

　　“阮兄，你和朝宗见面的事可能......”杨龙将木盒推到桌上，没按侯方域说的替他给这人一拳，委婉地说；“朝宗已是辞官修心在家，不管朝中党派之事；他让我给你带句话，‘既然适闲归隐就该六根清净，不要总想着扇阴风点鬼火。’”

　　杨龙说完便告辞退出。

　　在他身后阮大铖的脸色十分难看，一袖子扫落了桌上的木盒，珠宝银票散落一地。

　　“侯方域，你当你是什么东西......”

　　阮大铖森然的目光露出蛇吐露蛇信般的狠毒悍戾。

　　......

　　十日后，阮大铖随田仰从京城到金陵。

　　这田仰乃是太子太保兵部尚书，与阮大铖同效力马士英，侯方域不肯被阮大铖收拢且给了他那么大的羞辱，阮大铖是个厉害的狠角色，他不可能会罢休。

　　田仰听了阮大铖的怂恿，此刻就是来金陵收了这名动天下的香扇坠。

　　四个挑夫挑了两个大箱子直接抬到媚香楼，锁一打开，白花花的银子整整十万两，把当时在场的书生雅士姑娘的眼睛都亮瞎了；沉甸甸的银子比银票来得更有冲击力。

　　田仰翘起腿悠哉地挑眼，“去，把你们这儿的管事请来。”

　　媚香楼的小厮有史以来第一次见这么大阵仗，抖着腿跑了。

　　“出......出事儿了......”小厮站在李贞丽的门前哭叫了一声，当时，李香君也在这里。

　　小厮结结巴巴地说明了事情的原委，就见两人眉头紧皱。

　　“田仰？一个太子太保兵部尚书怎么突然就从京城来了金陵，还如此招摇地向媚香楼赎人？”李贞丽投向她的迷惑眼神落了空，因为她看到，李香君的目光虽有震惊却无疑虑，像是在意料中会发生的事一样。

　　李贞丽沉声：“香君，你是知道什么吗？那个太子太保兵部尚书为何突到金陵之事。”

　　“此事，我想大概与那阮大铖有关。”

　　“怎么又扯到阮大铖？”

　　“那阮大铖同这田仰同是一党，之前......阮大铖与后侯方域有些过节。”她浓密的睫毛下，掩下了积雪般沉的抱歉。

　　“又是侯方域？”李贞丽声音高了些，心里悲痛，无可奈何，“你就不能不让你自己犯险吗？”

　　“这不关他的事，本来也不是他引起的麻烦。”

　　“这不关他的事，更加不关你的事！”李贞丽阖上眼，“你若与他形同陌路就不会有这些事端。”

　　沉默半晌，小厮又过来了，为难道：“那人又在催促了。”

　　李香君欲站起，却让李贞丽按下了。

　　“你留在这里，我下去应付那人。香君，我也不愿让你再卷入朝中。”

　　一抹绰约曼妙的身姿袅袅踏梯而下，李贞丽绝美俏丽的微笑敛在面庞，却不妨碍那自然而然流露的豪爽之气，令人一看就亲近。

　　“小厮与我说京城来了贵客，小女子便梳洗了片刻耽误了时辰，不想竟是田大人这等贵客，真是失礼了。”

　　田仰点头，“好说。你便是媚香楼的管事？”

　　“正是。”

　　田仰让开几步，露出他身后的两只大木箱，两眼向上不视一物，负手勾唇笑间生出高高在上的贵气。

　　“这十万两白银，买一个香扇坠够了吧？”

　　买。

　　都不叫做赎。

　　这是莫大的羞辱和蔑视，他田仰自视朝中重臣，看不起这等风尘女子，在他眼里这十万两就是大手一挥的赠予；别说一个香扇坠，就是十个也不值。

　　李贞丽仍是笑容以对，眸中的寒冰却盛。

　　“田大人，真是感谢您对香君的厚爱，她能得大人的喜爱是她的福分，也是媚香楼的荣光；只是恐怕不成啊......”

　　田仰目光一厉，“怎么不成？”

　　“因为夺人之妻的事不好啊......”

　　下一瞬，一个嚣狂沉郁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田仰蓦然回头，一个青衫挺拔俊朗的男人稳健地从众人身后走来。

　　......

　　“姑娘，外头有人送来一封信。”

　　小厮推门而入，将信递给李香君。

　　那信上署名侯恂两字。

　　信纸展开，薄弱的纸张在从窗外吹进来的风中沙沙作响，犹如树上摇曳颤动将落的黄叶。

　　那双拿着它的纤细有力的腕骨洁白如玉，不知为何，却带动着捏着信纸的手指轻轻颤抖，明明弯曲的弧度那么恰好完美。

　　片刻之后，她折好信纸，在小厮的眼中仍旧是波澜不兴。

　　“姑娘，我刚刚上来的时候正巧看见侯公子来了。”

　　“我知道了，”她淡淡道，“你先下去吧。”

　　门一关上，她便停下了动作，仿佛不用再装了一般。

　　信纸被折了一回又一回，折痕斑斑列列，没人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只能看见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她眼中的凄伤和为掩饰而勾起的笑。

　　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脆弱的一面，即使只有自己在的时候，她也会不会脆弱；她的内心坚韧强悍，是在狂风骤雨中亦不折腰的竹。

　　李香君唇角微微一勾。

　　是啊，她已经是一只用丝线把自己包裹住的茧了，用沧桑和悲凉紧紧包住的茧，烧不化，剪不断。

　　他还有未来，还有光耀的前程......

　　无论如何，都必将走不到一起，殊途，也不同归。

　　*****

　　“哦？原来是侯大人的公子，”田仰诡笑一声，忽觉不对，“看我，哪有什么侯大人，侯恂早就被罢官了吗，哪有什么侯大人？”

　　侯方域无所谓笑笑。

　　“方才你说夺人之妻是什么意思？”

　　“这都听不懂？”侯方域认真解释，动作和眼神甩地，相当生动饱含情绪，“就是李姑娘已经是别人的妻子，田大人却横插一脚从中作梗，硬要拆散他们两人的意思。”

　　田仰目露凶光：“她已与人成亲？谁？那人是谁？”

　　侯方域指着自己，圆润地吐出一字，“我。”

　　“你？”田仰哼笑一声，“侯公子莫不是在诓我吧？谁不知你与那李香君交好，此番来不就是为了替她解围吗。”

　　“你也知道我与她交好，这媚香楼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知道我与她情意相合，私下早已与她成亲许诺，共结连理。”

　　田仰：“若真是这样，怎么一开始没人告诉我呢？”

　　一直在旁观望的李贞丽立刻笑道：“田大人，私定终身这种事啊本就是不好让人知道的，侯公子的家世摆在那里，怎么也该护着名声吧。难不成大人娶歌妓的事就敢昭示天下吗？”

　　“你！”田仰怒甩袖，“这样的事仅凭你一人的说词不足为人信。”

　　侯方域朗目上扬，笑：“有什么不值得信呢？田大人这两大箱银子真是大手笔啊，这样的赎金估计任何女子都会答应，可若是李姑娘不答应，那就说明她与我是夫妻，是不能再嫁他人的。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

　　两人的逼视间，李香君来了。

　　侯方域对她露出明日般灿烂的笑容，就像温暖的天边红日耀华。

　　他来至她的身边，四目相对。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看次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冒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侯方域注视她，句句道来。

　　或许这早已不是在摆脱田仰而编出的谎言了，这一刻，侯方域看着她，字字真心，再无半点虚假，就连李贞丽有那么一瞬也真的以为，他们已是芝兰永谐结伉俪。

　　她仰头看他，看那人分明的轮廓，不羁、眉角飞肆的面孔。

　　相对凝视，只有低低细细的呼吸浅淌在耳侧。

　　今日，他当着朝里的重臣，当着市集混杂的人，当着整个金陵。

　　他说他娶了她，堂堂正正，无所顾忌；不管千夫所指，不管他人诟病蜚语。

　　他凝望她的眸光，如坠深渊，坚定不移，不能挽回。

　　她眉睫静楚，弯起嘴角，露出笑靥。

　　然后看见侯方域在她轻微的语中僵硬、黯了一层。

　　“侯公子说笑了......”

　　李香君听到自己的声音：“诸位，实在抱歉，侯公子乃我的好友，刚才那番话只是他为了替我解围一时冲动。”

　　田仰冷哼：“我说什么来着？果真是个骗局！”

　　李贞丽从旁过来拉拉她的衣袖，蹙眉：“香君，你......”

　　李香君拂开她的手，摇头淡淡道：“谢谢您替我隐瞒和周旋。”

　　她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看到侯方域背对着她，黑发轻飘，不发一言。

　　在一众人的注视下，李香君微笑，“侯公子本意是为了帮我，但有一句他确实说得没错，我是不能嫁人的。”

　　“李香君发过誓，此生栖于媚香楼，沉浮于红尘寂寥中，终此一生......不嫁作他人，若有违誓言，人神共诛。”

　　侯方域全身一震，贴于两腿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从最开始的竭力克制到抖动地不能自已，他渐渐收紧手掌，手指弯曲的弧度嵌进肉里，生疼。

　　“田大人，我立过了誓，不可能嫁。”清淡轻缓的声线透着不容忽视的锐利针锋，直逼田仰，“大人若是一定要一意孤行，我只有一死。当然，这与大人无关，但是传出去总会对大人的名声有损。利弊得失，还是请大人仔细权衡斟酌；不能又没了人，又丢了名声。”

　　田仰被戳动心里在意官位名声，自然是知道轻重，带刺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剜了一块肉，“不过是一个歌妓雅妓，有什么清高可讲？本大人还不屑收你！”

　　田仰怒气冲冲地走了，挑夫也把两个敞在厅堂的木箱抬走。

　　李贞丽使了个眼色，把周围聚集的人都遣散了，只剩下两个背对的人。

　　侯方域怔怔地回首向清绝冰冷的李香君。

　　“你刚刚说的，是真的还是临时起意？”

　　李香君回答得无悲无喜，决然无情：“真的。”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太绝情了，像块冰，捂不热......”侯方域喉咙胀痛地再难说出一字。

　　侯方域站至她面前，笑了，那样灿烂开怀的笑，是她此生都不会从其他人脸上看到的。

　　但是他笑的时候，有一滴一滴的晶莹透明像珠子一样从脸颊滚落，滚过下巴，砸到地上，掷地有声。

　　那些眼泪，肆意奔流，不休不止，李香君只觉得这眼泪灼人。

　　她像被人锤了一击，哽咽憋闷地难以呼吸。

　　那一刻，她有过恻隐，真的很想伸出手，用十指抚去这些决堤的眼泪，抚去这个人眼底的哀伤和伤害。

　　但是她没有，因为她感觉到自己也是心痛地动弹不得。

　　侯方域悉声片刻，喑哑地像是被开水烫过，“我也在这里发誓，我侯方域终生不娶。”

　　“侯方域！”

　　他充耳不闻她蔓延的怒火，手中的扇放到桌上。

　　“我既已发了誓，这扇子就不会有主人，当初我把它送给了你，它就是你的；你若不要，那便扔了它。”

　　他亮如星辰的眸子注视着她，大手胡乱擦去脸上斑驳的泪。

　　侯方域走了，头也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