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其野》登风

37、鸠占鹊巢

　　十八

　　“官职都撤了又被罚奉，你倒还能笑得出来？”

　　李香君闲庭在池边喂鱼，懒懒的笑意融在眸中，她侧边那人更是意兴阑珊，悠闲地抛着两块鹅卵石玩。

　　侯方域邪笑：“被撤职也不算坏事，至少我终于可以休息休息了。”

　　在朝堂上连着老爹一起被狠狠训斥了一番，平常人都要愁死了哪能笑得出来，侯方域却是无比轻松写意，兴味盎然。

　　“弃城而逃的首先是主帅，左良玉三十万大军拥在手圣上不好定罪他，那总得找个背锅垫背的来堵住悠悠众口吧。反正早晚会再恢复官位的，我不急。”

　　“是啊，只是不知道要等两三年还是五六年了。”李香君扬眉嗤笑他。

　　“那正好啊，那我就不用回京可以一直待在金陵了。”

　　他这不当回事的态度不禁让李香君摇头蔑笑加之哀叹，“真是没有上进心......”

　　侯方域几乎委屈道：“你怎么能这样呢？你给我出的主意，现在我落难了被罢官了，你不安慰我也就算了你还奚落我？”

　　李香君不吃他这套，稍扬下巴揶揄他：“你有什么可安慰的？我看你整日吃吃喝喝百无禁忌乐得像只仓鼠。”

　　大概是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微垂下眼帘不禁也笑出了声。

　　这笑只有一瞬，如同夜晚暗开的昙花，真实又虚幻；仍旧是带着料峭的清冷，但却是从寒冰融成了水，那是温暖的、真正的笑容。

　　她面前的人突兀地看着这一幕，心脏漏跳了一拍。

　　侯方域捕捉到了那一个笑，此刻已是暗暗把它刻进了心里，融进了骨血，而不是掌中握不住的流沙。

　　他想，这样纯粹的笑是一种不可多得的恩赐，或许以后再不会有，或许还会有，但每一个这样的瞬间他都不能遗漏。

　　那双慧诘丝丝静谧的笑眸似是月华，透过这微凉的空气，穿过歌楼酒旆，在一树清泾浊渭、地尽塞垣的桃树下；他凝望着她，一眼忘川。

　　侯方域伸出手，将一个耳边穿红线的紅鼻狐面具罩在她脸上。

　　“做什么？”

　　“明晚十五，我们去逛花灯庙会怎么样？”

　　侯方域笑眯眯如是说道，另拿出一个面具同样戴在脸上。

　　一张黑鼻蓝耳狐的面具。

　　李香君捏着面具，杏眼流转在上面不停流转，“若是明晚无事便可以。”

　　“肯定无事！”侯方域露齿一笑。

　　斜阳下，他们的影子拉长覆了一地的花瓣，留下绯红的一抹。

　　......

　　十五那天晚上，金陵庙会开得热闹鼎沸，房与房上都结上了彩绸，东西南北横竖间都搭上了这样的彩带，彩带上挂着流苏灯笼，把金陵所有的房屋条巷都连接成了发光的彩色通道。

　　风车在孩童的手里呼呼地吹，铜钱滴咚滴咚掉进碗里，猜谜的小楼下围满了人，堵得水泄不通；这是一个简易的小台子，中间横着两根长棍，用来挂谜题，奖品有糖葫芦和一些小玩意儿。这家的老板大方，设了银两作为奖励，最高的奖银是三十两，于是就有了现在挤得头破血流的大场面。

　　在这群呱噪亢奋的人群中千辛万难钻出了两个人，两位年轻的公子，一个圆领紧袖长褂束发的清秀公子，一个青衫宽袍怀抱着十几串糖葫芦嘴里还叼块银子笑意猖狂的公子。

　　“哈，总算挤出来了。”

　　侯方域的嘴一张，银子掉出来了，沈君手疾眼快的接住，又嫌弃地往他身上蹭掉了那银子上面的口水。

　　“都快把我挤成夹馍了，一群猜不到谜底又眼馋嫉妒我的家伙......”侯方域抱怨地甩甩他在拥挤中凌乱的头发，动作特别像个刚掉进湖里上岸抖水的狗。

　　“哎？”侯方域眼角看到面前一尘不染一点狼狈样都没有的沈君，奇道：“你怎么什么事都没有这么干净整齐？”

　　沈君摊手：“因为奖品不在我手上，他们干嘛要挤我？”

　　侯方域顿时露出一副嫉妒不满的臭脸，啧啧有声：“心机太深重了。”

　　沈君面不改色，“多谢夸奖。”

　　“哈，我这系在夸哩吗......”侯方域咬下一颗山楂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突然就感觉有人在拽他的衣服，低头一看，两个小娃娃正抖着白乎乎肉肉的小臂睁大眼睛看他，目测嘴边的口水流了有三尺。

　　“有系（事）？”

　　小娃娃：“......”

　　侯方域：“等我七（吃）完了再收（说）。”

　　小娃娃：“......”

　　侯方域：“......等着......还有五串我就七（吃）完了......”

　　沈君：“......”

　　幼稚不幼稚？

　　最后还是沈君看不下去了，从侯方域嘴里夺下了糖葫芦都塞给了两娃娃。

　　侯方域擦着嘴角的糖渍目送着两个圆滚滚屁颠颠的背影，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我就是逗逗他们玩儿......”

　　可转脸又是另一副面孔。

　　“你怎么把我的奖品都送人了？我好不容易赢的。”

　　沈君懒得看这个大傻子幼稚鬼一眼。

　　“还好还有这三十两银子，”侯方域的嘴瞬间又咧到耳朵根后面，一手搭在沈君的肩上，大方爽快：“走，哥请你吃大馄饨！”

　　沈君：那三十两是我赢的，什么叫你请......

　　华灯晕影中，两抹颀长的身影远去。

　　而就在他们不远处的身后，两位男子也来到了此处。

　　“杨兄，和你相谈甚欢，那我和侯方域相见一面的事就托你了。”

　　杨龙道：“朝宗乃是我的挚友，我会回去问问他的，他这人喜欢交朋友，自是能答应的。”

　　“那就谢过杨兄了。”阮大铖道。

　　这阮大铖生得一副亲善又狡黠的嘴脸，无论什么样的表情都会在他脸上展现地淋漓尽致。

　　“此外，那事便拜托你了。”阮大铖唇边的一颗痣，随着嘴角上扬的弧度也升高在脸颊。

　　十五日这晚侯方域满身兜不住的笑意归来，让杨龙一通好骂。

　　“逛庙会想叫上你，人却不知跑哪儿了。”

　　侯方域眨眼肆笑，“我也去庙会了啊。”

　　杨龙一滞，随即了然于胸，语气暧昧：“哦......和‘沈君’一起去的？”

　　侯方域正直脸，“你猜。”

　　“有什么好猜的？难不成你还能是自己一个人去的？我才不信呢。”说到这里他就一脸死灰，岔道：“要不是我，你能认识她吗？我是你的大恩人。”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

　　“要不是你，我能见不到她吗？你是我大仇人！”

　　侯方域眼睛盯着书，却从半空飞来一个红彤彤长串串的东西丢到杨龙怀里。

　　“所以我给你留了一只赠送......呃不，买来的糖葫芦。”

　　真是鬼见愁，杨龙眼睛都直了，你就用一根糖葫芦打发我？打发小孩儿呢？

　　不过不吃白不吃，杨龙坐在椅子上小口就着热茶吃起来，这玩意儿，忒甜了。

　　“朝宗，我前些日子交了个友人，他想通过我认识认识你。”

　　“谁？”

　　“阮大铖。”

　　这个名字，不陌生，至少在读书和做官的人中不会陌生。

　　侯方域略一皱眉，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案，沉吟：“这个人我知道，他在朝做官，原先是东林党的人后又转投魏忠贤，此人八面通透城府颇深；最好不要与之相交。”

　　“但若是只限于学术诗词的话还是可以交往的。”杨龙说。

　　侯方域直接明了：“我不想和此人有所牵扯。”

　　这阮大铖现在是辞官归乡的状态，却还时常活跃浮动在大人府邸之上，明显就是为朝上马士英收敛拉拢；都是小人之流，他不会趟这趟浑水。

　　杨龙又用钥匙打开了柜子取出一个黑色夹层小盒，里面的银票和珠宝展露在侯方域眼前，足有两万两之多。

　　“你不是罚奉罢官了吗？”杨龙说，“阮大铖托我把这些东西给你。”

　　侯方域拧眉，直觉他还有话没说完。

　　“他知你对媚香楼的香扇坠的心意，所以......”

　　侯方域淡然的眸子瞬变为犀利带刺的灼灼目光，“所以什么？”

　　“他这些钱好意给你赎下李香君，像李香君这样一位名妓，梳拢必须邀请大批有头有脸的风流雅士，还要付一笔丰厚的礼金给鸨母......”

　　“闭嘴！”

　　侯方域勃然大怒，一拳打在桌案上，充斥着他一腔愤怒和狂躁。

　　“你当她是什么！”

　　“我与她是知音知己，真心相待，岂是那个混蛋拿这脏钱来论的赎买！”

　　“我告诉你杨龙，别说任何谁了，就算是我也没资格这样；她是有独立人格的人，比世间大多数人都要清绝，就因为她堕身于媚香楼就许你们用赎买两个字来论之吗？”

　　杨龙目瞪口呆地看着侯方域的样子，他从未见洒脱淡然的侯方域露出如此慑人的表情，他急忙道：“你别生气，朝宗，我没这么想，真的！”

　　侯方域咬牙：“把这盒子脏东西还给他，不见，让他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