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其野》登风

36、鸠占鹊巢

　　十七

　　“你认为左良玉会弃城拔营遁逃？”

　　“汴围告急，左良玉三十万大军却一战未打挂牌休战，”李香君道：“我在金陵偶然见到过来自河南的粮草押运车，当时就多了一处心眼，辗转多方打听到这些粮草车正是从开封城运来。”

　　侯方域眸光射出冷箭的锋芒，“前线战事吃紧，他却把军中粮草暗地运往金陵，果然是早就打算好了弃城的准备；难怪开封城的军力部署会那么稀松惫懒。”

　　“不止如此，”李香君抬眸，深墨的眸子被白羽般的睫毛覆上，“你和侯大人的存在会影响他的计划，所以他很有可能会把弃城变成献城，把你们的首级献给李自成以求自保。”

　　“哼，他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如今情况，我知道他暗地里做这些勾当却又没有证据，若是带着朝廷分拨的兵逃离这是非之地又会被圣上开罪，只能任由他摆布，左右都是我们被动。”

　　李香君轻垂眼睑，黑瞳带着精细的余光散落在细碎的升起的阳光。

　　“不，在这场战事中，还有一个人是主动方。”

　　“还有一方？”侯方域星目在眼眶里转了转，立刻醒悟，“李自成？”

　　“没错，在开封城，只有他能左右左良玉。”

　　侯方域注视着眼前的人，她又变成了那副气定神闲，从容不迫，御风浅笑的沈君。

　　如此肃杀冰冷，却又慧极的无双人儿。

　　侯方域一点即悟，“我无法阻止左良玉弃城遁逃，但却可以决定那个日期；在开封城外秘密布置一支军队，假装攻城迫使左良玉提前弃城逃走，如此我朝廷诸君也可在他之后集结离开开封城；就以主帅弃城，众军溃败也不得不随之。”

　　李香君颔首，“这是最好的办法，既可免遭城中百姓受屠，也能保全朝廷诸军队；但是此法也极险，要提前做好应对的万全之策，且保证攻城时李自成的军队离开封甚远，这样即使后来被他们知晓再赶来也晚了。”

　　“我知道，这些事我都会无比小心。”

　　“从现在开始就要争分夺秒，多拖一天就多一层变数，我要回军营里着手策划了。”

　　侯方域站起来，“我先走了，等到那天的时候，我会把你接到军营里一起离开。”

　　李香君眉梢眼角间，露出些许犹豫的思量。

　　勉强淡淡道：“好。”

　　侯方域拉开门的刹那停下了，手扒着木门磨动带出飞扬的碎屑，黑瞳沉下又隐隐带着期待的神采，“你来到这里，是为了想要救我，对吗？”

　　风乍起，吹乱了他额前的发，耀眼又仓皇。

　　她静静地坐在窗边案头，无声。

　　侯方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等他再睁开眼睛时，还是那潇洒明耀张扬的笑容。

　　“当然了，相识一场，怎么样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别人有危险的，你这么漂亮心肠肯定好，路边流浪的小猫小狗都不会不管，更何况我这一大活人呢！”

　　被调戏逗弄了一番，果不其然两道寒冷怒气的目光从窗边向他射来，侯方域拱拱鼻子哈哈一笑便立刻逃之夭夭了。

　　李香君怒睨了那人一眼，继而很快平静目光重新转投天边被金色太阳一并映得橙黄的云彩。

　　也许是一股暖流，在这狼烟直、烽火乱、岌岌可危的开封城，竟给她注入一丝从未有的热度。

　　......

　　“域儿，你，你可真要如此做？”

　　在听完那一番话后，侯恂大惊失色连带着僵硬的身体都不受控制剧烈抖动了两下。

　　“此法危急，若是败露那左良玉到时反向朝廷参我们一本，你我父子二人就要人头落地！”

　　“父亲，险中求胜！”侯方域坚定道：“若坐以待毙，迟早会被左良玉捆了连开封城一起送给那李贼，人头落地也比成为战俘要强。”

　　“这......好......”侯恂点头，沉重的表情像在下一个赌注，“那便做吧。”

　　“多谢父亲的信任和体谅。”

　　侯方域道：“父亲身体不便无法随军队奔走，我会连夜把您送往金陵，我带着大军随后就到。”

　　侯恂定定地看他，沙哑苍老的声线低沉响彻在屋内，“域儿，你定要回来。”

　　“是！”

　　侯方域斩钉截铁。

　　林都尉进来，“督师，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好，马上把侯大人送出城。”

　　......

　　夜凉几许，夜风裹挟着冰气呼啸着刮过头顶，迷雾和幽暗的巨大树冠阴影罩着黑黢黢的开封城。

　　高耸的城墙上站着一抹青色的身影，青衫随风扬动就像是荒芜中的红色战袍，他的身体在这红袍下那么劲拔挺立，好似他的胸膛臂膀也是一堵高大的城墙，也与这开封城融为一体。

　　他飞扬的眉此时微微蹙起，锐利地盯着四方黑暗让人看不清的那些角落位置，在那些地方，有他布置好的暗兵，正在潜伏着，他们披上黑暗的颜色，随时听候等待命令；之后就向矫健的狼一样扑来。

　　林都尉到他后方，小声道：“督师，一切都布置好了。我们的一支骑兵在早上给李自成的粮草营和大型战备机械制造了点‘小麻烦’，现在他应该分/身暇术暂时顾不了这边了。”

　　“好，这样的话我们的时间至少有四个时辰。”

　　侯方域深邃的黑瞳聚焦起锋芒，“现在就开始。记住，一定要在一开始就用火力猛攻，制造出最大的杀伤力迷惑他们，混肴视听。”

　　“是！”

　　半柱香后，一阵巨声炮响带着飞溅的火光首先在闸楼和垛口炸开，闸楼外的升降吊桥受到了轰击，守城门的士兵第一个就惊到了。

　　“怎么回事？！”

　　“敌军攻城了！快去禀报将军！”

　　然而不等他们赶去，从箭楼外就嗖嗖飞来无数支火箭，直接穿过高墙，像来自九霄云外般急促而来势如破竹地在城门和第三道防线瓮城中建起了燃烧的火墙，箭孔密布，齐刷刷地挡住了通报者的去路。

　　这样一来，左良玉能做准备抵御的时间就大大减少了，准备时间少了大半，就能逼着他放弃守城急忙带兵逃走。

　　“嘭！嘭！------”

　　城外投石机承载着巨石纷纷抛向城内，硫磺和火/药的刺激味道弥漫在鼻，驻在城门的那些零散兵已经都乱成一锅粥，火墙和岩石噼里啪啦燃烧崩裂飞溅的声响让他们愈加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护城河已经被火药大炮的威力炸得水花四溅，密集不停的炮石落进河里立刻就在河上升起了水汽，像蒸包子时蒸笼烫到可以灼烧皮肤的热气。

　　城外，密林中冲出无数五折长矛盾牌的“敌军”叫嚷着进攻，圆木撞击着城门闷声巨响，云梯搭上城楼，“敌军”如鱼灌入城内......

　　与此同时，开封城东、西、南、北四座城门都在同一时间遭“敌”伏兵，正是真正的四面楚歌狼烟四起。

　　也多亏了左良玉的抵触和故意隔阂，他把自己的三十万大军握在手中，不与朝廷所派的军队整合和编入，侯方域这才能调动这么多兵马，并且可以用得随心所欲，调遣宽松不必紧张，制造了几十万大军攻城的假象。

　　左良玉终于被这袭城的炮火硝烟从梦中揪醒，急急忙忙地套好衣服靴子。

　　他的一个侍卫如今才十万火急地赶到，“将军，不好了！”

　　“怎么了这是？！”

　　“李自成攻城了，已经快把我们的城门给撞开了！”

　　“怎么现在才来禀报！”

　　“回将军，瓮城和城门的中间道路被阻断了，东西四门也即将被攻破。”

　　左良玉大惊失色，“怎么这么快？城里可有人在抵御？”

　　“候督师正在带兵抵御，可敌方火力实在太猛，恐怕......恐怕就要抵挡不住了！”

　　左良玉迅速拿好虎符和印章，一边往外走一边道：“那就让他守着吧，反正本将军也早已准备好了，通知全军，都跟着我从暗道撤离。”

　　“可将军，候督师......”

　　左良玉冷哼：“他要精忠报国以身殉城自是壮烈，我可不陪着！”

　　夜半，左良玉带着三十万大军弃马骡万匹，器械无算，下马渡沟、僵仆溪谷中。连夜遁逃襄阳。

　　“督师，左良玉带兵逃了。”

　　侯方域终于露出一笑，“好，集结全军，跟着左良玉的三十万大军，相次而走。”

　　仅仅一个半时辰，随着左良玉三十万大军的撤逃和城中百姓的疏散，开封城已成了一座空城。

　　天亮时，李自成带兵前来，却见寂无声息的空城，气到摔剑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