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其野》登风

35、鸠占鹊巢

　　十六

　　会试后的第二年，侯方域入朝述职，这一年，注定是多事之秋。

　　传信士兵八百里快马加鞭赶赴京城，李自成破南阳，围开封，一时间朝野上下哗然，人心惶惶。

　　当时在河南的官兵以左良玉的实力最雄厚，但此人为人跋扈不听节制，崇祯特起侯恂以兵部侍郎总管援汴官兵。

　　侯恂此时已经年老，常犯头风症，侯方域一直跟随侍奉左右；侯恂虽是朝廷钦点的兵部侍郎总管，但侯方域是实际的督师，开封所有军事都由侯方域内里代为处置办理。

　　左良玉三十万大军于云屯驻扎于开封以南朱仙镇，与贼垒相望。

　　帐中掌晚灯，侯恂头风刚刚发作请军中随医大夫看过，屋中只有他们父子二人密谈私语。

　　“父亲，左良玉刚刚派人过来，说您身体有疾，军厅急议就不必参加了。”

　　“倒是合了他的心意。”

　　侯恂沉声冷道，高凸的颧骨和杂乱的胡须显示他头疾发作的虚弱和病态，布着皱纹的眼角下垂苍老，眼珠却还是清明的。

　　侯方域替他埝紧盖身的床被，轻声：“父亲放心，我已派林都尉去了，不会教人藏着掖着干些什么事。”

　　侯恂粗糙的手摸摸他的肩，脸上一丝欣慰，“域儿，我的身体你也看到了，不尽如人意。万事还要靠你多加留意，多费心神。”

　　“我知道，替父担责为君分忧是我的义不容辞的责任。”

　　“为父虽是圣上钦点来督战助力的兵部侍郎，然而天高皇帝远，这左良玉暗地中饱私囊藏污纳垢我也是半点无法；我来这开封两月有余，李自成一伙贼寇在城外死围虎视眈眈，左良玉的军队却不曾出城打过一仗，战事一点推进都没有；这让我如何向圣上禀告？”

　　侯恂烦恼万分，却见侯方域神色复杂，像是有口难言。

　　“域儿，你可是有什么想说的？”

　　侯方域眼中思量万千，斟酌半天才开口，十分毅重，“父亲，此战事......恐怕到头来终将无法向圣上交代。”

　　侯恂凛然，后脑升起一股凉意，“你的看法是？”

　　侯方域抬眼正色道：“此战，必输无疑，转圜无力。”

　　“这左良玉大军三十万，除了朝廷最初拨给的五万人马，其余二十五万人都是他自己壮大发展的；左生性狡诈奸猾，不可能实意拿自己的兵马给朝廷大战喂粮草给督军。”侯方域沉声：“父亲，无论我们出什么样的计策来退贼寇，无论胜算有多大，左良玉都不可能实行，他不会冒险拿自己的兵去打。此一战，我们必输。”

　　侯恂深叹一口气，床被两边的手丧气的垂下，他不是没有次准备，但是，还是不甘心啊。

　　“是啊，兵权又不在我们手中，又有什么用呢？朝廷兵力空虚，连二十万军队都难抽调；开封便要全倚仗左良玉，他不肯，我们又能如何？”

　　“只能疏散城中百姓，撑多久是多久了，”侯方域道：“李自成随时会攻下河南，左军迂回战只是敷衍式的拖延，朝廷那边，我们必是逃不了要受苛责。父亲，还请您千万保重身体。”

　　“唉......”

　　侯恂：“明日检视军队和修筑工事你代我去吧。”

　　“是。”

　　......

　　翌日清晨。

　　开封城墙之上，弓箭手正在试练方向准度，投石机也齐齐架在了操作齿轮上，城上的左良玉、虎大威、杨德政以及督师丁启睿此时也悉数到场。

　　“左将军，你看。”虎大威悄悄在左良玉耳旁说了句，左良玉顺着他所示意的方向看去，城墙台阶上一袭黑衣的侯方域和跟在他身后的林都尉正像他们而来。

　　左良玉不禁皱眉，身体却还是先行一步迎去。

　　“候督师啊，家父侯大人怎么样了？本将军听闻侯大人突发旧疾，可担心坏了。”

　　“谢将军挂念，家父好多了，只是暂不能下床，特派我来参与将军的检视。”

　　“既是身体不好就要多加养病，这里有本将军坐镇，定是毫无差池。”

　　“将军所言极是。”侯方域一笑，“只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家父即便卧病在床也是定要恪守己责不敢拖沓的。”

　　左良玉收起笑，语音微显愠色，“候督师，你这话是有点不相信本将军的意思？”

　　“不敢。”

　　侯方域从容不迫道：“实在是家父诚惶诚恐，唯恐因自己的失职而惹恼圣上。将军也知道，毕竟家父曾经入狱五年，自然是更要小心翼翼的。”

　　“哼，”左良玉锐利的眼一眯，“说得不错。可是他一个兵部侍郎掌管颇多，所见所触都是军中机密，既然要检视自然是该自己来，让别人代劳是什么意思？这难道就不是失职？”

　　左良玉这话毫不留情，字字珠玑，明里暗里都在拒绝剥离侯方域参与军事。

　　“左将军。”

　　林都尉站了出来，“候督师乃朝中臣子，更是侯大人的长子，怎么能是‘别人’？”

　　“即使是这样......”

　　林都尉从胸前拿出的一个黄布诏谕及时堵上了左良玉的嘴，“侯大人在来开封之前，就向圣上请示，若是自己有极险之情则兵部侍郎一职全由侯方域代为接管；圣上允诺答应了，这便是密旨诏书。”

　　左良玉暗自握了握拳，圣旨都摆出来了，还能有话说？

　　“将军，那么我们此刻能去检视军营阵队了吗？”侯方域有礼一笑，“请。”

　　虎大威贴在左良玉身旁细声：“将军，此刻不宜多争。”

　　左良玉怒视了他一眼，握紧腰间的剑踏步离去。

　　哼，老家伙，自己不行了就另派自己的儿子来盯着管着。

　　不过能有什么用？兵在老子手上，这是老子的底地盘，只有老子说的话才算数！

　　面对眼前的军营工事，五六个人懒懒散散摆弄着几架投石机和□□，全无临战备战的紧张之感，周密部署、积极防御、方是王道的守城之要在这里得不到一点体现；侯方域只觉比料想的还严重。

　　“将军，我刚才见城墙的闸楼、箭楼、正楼、角楼、敌台和垛口地方的一系列军事设施都松散懈怠，每处应设的武器都不全。而李自成军队拥有众多攻城的器械，木牛流马、塞门刀车、四马战车、虎车、炮车、攻城战车、床弩，为何这些我军都没有？”

　　左良玉道：“督师，你尽想着这些好东西，本将军难道不想要吗？可是军中银响吃紧，本将军也是有心无力啊。”

　　哭穷，明摆着的假哭穷。

　　侯方域又说：“即使没有这些武器，可城墙乃重要的防御中心，怎能如此放松，墙上不予以修复，墙面到处是残破一角容易攀爬的砖块。我听闻李自成军中有一攻城器械名三弓床弩。箭矢以坚硬的木头为箭杆，以铁片为翎，箭支有如标枪，近距离发射可以直接钉入到城墙里面，齐射的时候，成排成行的踏橛箭牢牢地钉入城墙，攻城兵士可以藉此攀缘而上。”

　　“如果不修复城墙，怎能抵挡地住那三弓床弩？”

　　左良玉哼笑，“候督师也说了，此时要专注守城抵御，若是现在我军出去修筑城墙了，那李自成军队趁机偷袭大举进犯怎么办？”

　　侯方域皱眉，对他的油盐不进很是恼火。

　　“督师，今天的检视完了，本将军也该回去了。督师......自便。”

　　左良玉说完，带着一众将领扬长而去。

　　*****

　　夜幕将临，开封城被笼罩在一片肃杀暗潮涌动的漆黑中，林中树叶沙沙响，犹如金属刀枪剑相磨打击的声音。

　　开封城的巨幅布防图被展在房中，侯方域一手拿着油灯照亮那细细密密之处，愈加迷惘。

　　为什么左良玉的布军如此松懈，且兵力疏散，一看就知非常容易被攻破；既然是这样的不堪一击，他为何非要这么做，开封城若沦陷对他有什么好处？开封是他屯兵的巢穴，主战场没了，他不还得另寻一地重新开始吗？

　　“侯督师。”

　　林都尉在外的敲门声。

　　“进来。”

　　“督师，这是一个公子送来呈递给你的。”

　　“公子？”

　　侯方域接过那个盒子，打开，一个被黄布包紧的事物。

　　扯落黄布，露出一把扇的扇头，侯方域眼神一顿，突然什么滋味都说不出来。

　　那把扇子，不需要再多露出一角，他是如此熟悉。

　　被退回......是何意？难道，果真没有缘分了吗......

　　侯方域心中怅然一痛，苦笑失声。

　　他犹豫良久，拿起那扇，又是握在手里许久，缓缓展开。

　　蓦然，从里面掉出一张纸条。

　　侯方域疑惑地捡起来看，恍然震惊。

　　上面写道：贼营西，官军营北，恐左一夕拔营溃逃，以诸君为饵献于李自成；千万早行对策。

　　“林都尉，那公子现在在哪里？！”

　　“这盒子是由底下的人一一传送上来的，自到末将的手里已经有些世间，那公子恐怕已经走了。”

　　“立刻备马！”

　　侯方域骑马一路狂奔出军营，直接追出了城外一里多地，半道中他勒住了缰绳急转停下。

　　“真是愚蠢！”他怒骂了自己一句，情急之下他居然忘了宵禁时间是禁止出城的，她肯定还在开封城内，便掉转方向去找。

　　绕城两圈，大街小巷一处角落都不放，他这一路哒哒的马蹄惊醒了多少酣睡中的人，百姓纷纷亮起灯探头出来看发生了何事。

　　在一家早开的面摊上，一抹记忆里再深刻不过背影锁进他的视线中，淡紫色的束带坠下两条缎带随意落在肩上，犹如那人的清冷沉静。

　　马匹嘶鸣一声，勒停两蹄扬向上空，惊得面摊坐着的那人回头，骤然惊住。

　　侯方域疾身下马，狂奔了几个时辰此刻胸膛还剧烈起伏着，气喘吁吁。

　　“总算找到你了。”

　　“你疯了？”李香君微怒，“这时候你怎么出来了？”

　　“我知道是你来了，所以我便来找你。”

　　“你知道是我？”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不会轻易交给他人。”

　　李香君：“东西交到你手上我就放心了，天马上就要亮了，我要出城了。”

　　“不行，城外贼寇流窜，我不能让你出事。”

　　“可我之前也是一人来的。”

　　“你来这里我并不知道，”侯方域语气坚定不容一丝退步，“但我现在知道了，就绝不会让你涉险。”

　　“......”李香君低头沉默，“走吧，找一间驿馆，我会暂时住在此处。”

　　“好。”

　　她走了两步，见人没跟上来，便回头去看。谁知那人还站在面摊，跟摊主说着话。

　　“你怎么还不走？”

　　“刚刚我打断你吃东西了，我怕你饿，给你叫一碗羊肉面，要不要加青菜？”他卷起袖子帮忙择菜，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像个充满朝气的阳光英俊大男孩。

　　在这开封城，笑得最纯净的大男孩儿。

　　李香君望着他额间的细汗，仿佛看沉了，看深了，入到眼底，心底。

　　“嗯，要青菜。”

　　她说。

　　......

　　驿馆

　　侯方域犹豫了许久，暗地里搓手，“我这一年来给你寄去的信你收到了吗？”

　　“嗯。”

　　“看了吗？”

　　“看了。”

　　“那你怎么不给我回信？”侯方域终于问出了心里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

　　李香君别过脸，不语。

　　侯方域懊恼地撇撇嘴，“你不说我也就不问了。”

　　“你的那张字条为什么夹在扇子里送来？”

　　“若不夹在扇子里你就不会相信。”

　　“撒谎！”侯方域拧眉，“即便不夹在扇里就只送来一张字条我也会对左良玉怀疑的，你分明就是想把扇子还给我！”

　　李香君眉目依旧清冷，直言却疏远似隔着一堵冰墙，“我见那扇不像寻常之物，应是你的祖传物件，祖传的珍贵宝物怎能给我？你还是收好了。”

　　侯方域认真道：“既赠给了人，哪有要回的道理？”

　　“再者......这扇子......只能送一次。”

　　“为何？”

　　“此扇，只赠给我这一生唯一认定之人，只一人。”

　　李香君掐着袖子的十指用力，嘴中泄不出一个字。

　　“这把扇......”侯方域从袖中拿出藏了许久的扇子，放到桌面，向她推去，却不料想被一只手从中截住。

　　李香君压定那把扇，笑道：“我不知此扇竟有如此含义，当初也是我太冒失接下了，对此我很抱歉；如今我们就当没有这事，不提也不说，以后这扇送给你心定之人便好。”

　　侯方域低头握着那扇子苦笑，她果然是没有答应。

　　“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你问了这么多，是不是该想想如何应对左良玉了？”

　　李香君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