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其野》登风

34、鸠占鹊巢

　　十五

　　“香君，”一身暗金黑边长裙拖地的女人从美人屏后徐徐走出，裁剪合适的衣裙勾勒着她曼妙玲珑浮凸的绝好身材，微卷的发在右侧系上一个发髻，这是年纪略大的妇女所系的发饰。她明明已三十来岁，风姿却依旧卓越不减，艳丽娇媚。

　　李香君对李贞丽十分敬重，起身行礼。

　　“我听说昨晚有人冒冒失失闯进了你的房间，没有受惊吧？”

　　李香君眉间一闪，摇头，“没有，只是个意外。”

　　李贞丽拂袖优雅地坐下，端茶垂眼轻抿，喝茶的动作都看起来那么美艳绝代，温热的茶水润湿她的双唇，像是天然的上色，把她的两片唇衬得像炽热的玫瑰花瓣。

　　“你并不打算告诉我，那冒冒失失闯进来的人是侯方域吗？”

　　李香君面容如冷白玉一样清朗，神色像浮着一团云霭，“对不起，我并未想瞒你，只是，这真是一个意外。”

　　“他三次拜见，你都闭门谢客，我以为总能过去的；谁成想，还是躲不过。”

　　“你应该明白的，香君，朝堂上的人你是不能沾的。尤其是他们侯家，你忘了？你流落至此，与他们侯家总是脱不了干系的。”

　　“我知道。”她缓缓闭上眼睛。

　　李贞丽仿佛是想到了什么，轻轻地笑了，“我第一次见你时，你才八岁，还是一个天真烂漫犹在的小女孩，我教你习得艺家诸艺，音律诗词、丝竹琵琶；那时真未想过，你会成为名动天下的‘香扇坠’。”

　　“养育之恩，终生难报；教诲之情，此世铭记。”

　　李香君定定地看她，“我不会让您和媚香楼受到任何一点伤害。”

　　李贞丽轻叹一口气，对她微笑，留下一张名帖离去。

　　那张被放置在桌上镶红边的拜访名帖，似乎带着他主人的味道，暗暗地散落在空气中。

　　李香君看着这张名帖沉寂了许久，她如此玲珑七窍心，怎会不知道那里面写的是何？

　　终于，她翻开，侯方域三字浸染了笔墨遒劲地深刻在帖中赫然映入眼帘。

　　李香君忧悒沉静的眉目被灯火照射如人塑般映在窗上。

　　“不是说了江湖不再见的吗......”

　　她想，这件事终究还是自己的错，见一面，就有第二面，既然相识就不可能相忘。是她太看淡，太看得无所谓了。

　　如果他苦等七日的是李香君，那她是永远都不会见的。

　　可他当时等的，却是沈君。

　　是一个在媚香楼谁也不认识，好比镜花水月般匆匆一眼的过客。

　　所以她去了。

　　像打太极一样以一个“沈君”的名字和一个叫“宗萧”的人说着侯方域，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呢？是一时兴起，还是真心有意解他的惑？

　　侯方域的祖父候执蒲，两榜出身，官至太常寺正卿。天启年间魏忠贤想代熹宗行南郊祀天大典，侯执蒲事先得知消息，在魏忠贤不曾矫诏宣布此事以前，上了一道奏疏，说天坛常有“宫奴阉竖，连行结队，走马射弹，狂游嬉戏”，以为“刑余不宜近至尊，而况天神飨祀之地？请下所司论治”。这是指着和尚骂秃，魏忠贤大怒。

　　那时朝中以魏忠贤一众阉货为首的阉党和江南士大夫的为主的东林党分系朝野两大党派，魏忠贤专政，形成明朝势力最大的阉党集团；魏忠贤极力迫害打击东林党，其中东林党人杨涟就因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被捕，与左光斗、黄尊素、周顺昌等人同被杀害。

　　侯方域的祖父就是东林党人士，那时，两党之争异常惨烈，因此诛族灭门之事常有；双方为了铲除消灭对方或是自保自卫都想尽了办法。

　　当年侯执蒲想出一法来扳倒魏忠贤，需得一位吴姓武官策应，后来事情被泄密，侯执蒲因此被迫辞官归乡。而那位武官则因系东林党被魏忠贤一伙治罪而家道落败，充军的充军，绞杀的绞杀，发配的发配。

　　苏州阊门枫桥吴宅成了破败院落，武官父亲被杀，两个哥哥流放发配，一个女儿则漂泊异乡。

　　此女八岁时被养母李贞丽所救，改吴姓为李，栖身于金陵媚香楼。因为李贞丽仗义豪爽又知风雅，所以媚香楼的客人多半是些文人雅士和正直忠耿之臣。

　　八岁以前吴宅中识文断墨习礼读书，八岁之后通音律南曲，成为声名大噪的香扇坠。

　　这些回忆被掐断的毛笔生生截断，笔身还握在李香君手中，尖锐的顶端却陷进掌中，像冒着森然白光的冰凌。

　　......

　　侯方域神态自若地喝着酒，潇洒且从容，然而稍微注意的话，就会发现他掌心细汗一片，一直不断斟酒的动作也能看出一丝紧张。

　　他此刻在二楼包间看楼下的歌妓弹琴，音律究竟进了没进耳朵只有他自己知道。

　　竹帘窸窣拨动了一下，一只手略显探进来，接着是束发着圆领长褂黑靴的“沈君”。

　　“沈.......呃，坐。”侯方域突然不知该叫她什么。

　　“候公子的名帖由人递给我瞧了。”

　　“嗯，我是有事想告诉你。”

　　李香君抬手打断他先道：“我先前说过的，江湖不再见。”

　　“那么，告辞。”

　　她转身就走，到此为止吧，别再见面了。

　　“等等！”

　　侯方域认真地说：“沈君之前与我说江湖不在见，是这样的吗？”

　　“是。”她漠然道：“还请侯兄遵诺。”

　　“我这人一向重诺。”

　　“这样最是好，那我便走了。”

　　侯方域闪到她面前，“可是，我并非来找沈君，而是来拜见香扇坠的啊。”

　　李香君皱眉，这又是什么歪理？

　　“在你是‘沈君’时，你对‘宗萧’说江湖不在再见；又不是李香君对侯方域说的；所以我现在并非以‘宗萧’的身份和你说话，而是用侯方域之名拜见李香君。”

　　侯方域狡黠一笑，透着大男孩阳刚的气息。

　　“分明是诡辩！”李香君素来冷漠清淡的面容此刻也被气怒了，这是什么道理？哪有这样的？

　　“就是诡辩啊，想必你也知道公孙家‘白马非马’的的言论吧？那也是诡辩，可是却无人能找出破绽击败啊，我这也是如此，你要是能找出破绽来我就认输。”侯方域哼哼直笑。

　　“你！......”

　　“不可理喻！”李香君挥手低骂一声。

　　侯方域满脸都是计谋得逞的欣然表情，笑颜邪魅。

　　“到底又何事？”李香君甩头看地，语气不甚好。

　　“我明天要去参加会试了，如若中第，便即刻前往京城任职。”

　　“嗯。”李香君淡淡答道，语调并无起伏。

　　她听到那人在他耳边诚恳柔声道：“谢谢你那八字，我会谨记在心。”

　　“嗯。”她抿唇低头，不知为何又想起叮嘱一句，“京城风雨摇厦，暗流涌动，初到朝堂万事莫强头，掩其锋芒方能久谙。”

　　侯方域不觉露出一抹笑，揶揄道：“这么说，你是觉得我肯定能中第了？”

　　李香君不语。

　　“还有一事......”侯方域咳了两声，仿佛不便说出口，眼神左右飘忽，“那一次你为何要穿男装，还......还左拥右抱三个姑娘？”

　　李香君莫名抬头疑道：“我何时左拥右抱了？”

　　“哈......我用词不当。那她们是......”

　　“我在媚香楼的姐妹。”

　　“至于扮男装，有时遇到难缠又不好得罪的权贵拜见时，就会扮成男装说我不在。”

　　“这样啊。”侯方域了然点头，突然想起一件事，疑窦丛生：“我与我好友杨龙递名帖拜见时你又为何不见？他一介书生，也不是权贵啊。”

　　李香君默不作声地斜他一眼，不是不见杨龙，而是不见你。

　　杨龙要是知道自己见不到香扇坠是因为回回都带着的兄弟，估计能哭死......

　　但她还是说，“你们递帖的那三日我确实不在。”

　　“哦......还有，”侯方域阖目锁住眼中那不知名的光彩，“那碗水煮丸子很好吃。”

　　楼下优伶正唱南曲，其中曲词蓦然激荡，响遏行云。

　　惊世姿，武中无相，锦绣成灰千秋洗。

　　平生事，绝艳惊才，繁华过眼开一季。

　　侯方域轻笑，”今天来得正是巧，行军曲都唱上了。”

　　李香君站起身，淡淡道：“告辞。”

　　却在出去时，惊愕地手中被塞了一物，她低眼，入目处是把扇子；一柄上等的镂花象牙骨白绢面宫扇，扇柄系着琥珀扇坠。

　　侯方域定定地看她，说：“高山流水，不久当来，当日你虽是将这八字引作勉励激进；但它也是山水有相逢，伯牙终遇子期的含义。这把扇是我的信物，我给你。”

　　“所以，高山流水，不久当来。”

　　侯方域走了，他走的时候留下那把扇，说他们会相逢再见。

　　李香君怔忪地望着手中之物，微微皱眉。

　　后来她常想，若是当时没有接这扇该多好。

　　侯方域的这把扇，是侯家祖传之物，此一生，只会赠给唯一认定心爱之人。

　　这把扇从不离身，从不视于他人。

　　侯方域也不知为何会拿出给她，那个时候，他只是想，有一个信物，至少会再相见。

　　他当时，真的没有想得那么深；只是后来种种，让他愈渐明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