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其野》登风

33、鸠占鹊巢

　　十四

　　两日一晃而过，侯方域换了自己常坐的那张靠窗桌子，而是坐到了西南角初见那位兄台的位置，这个隐蔽处，既僻静又隔开生人；倒是符合那兄台沉如水冷如峰的气质。

　　桌面洒下一片阴影，侯方域眯起眼，在一片如血残阳中等到了相约之人。

　　带着橙色的风淡淡吹来，方桌上，一抹青衫衣袂曼卷，广袖当风；一抹锁碗紧袖严谨贴身。

　　“兄台久违了。”侯方域明目若耀石，“我还一直不知道兄台的名字。”

　　男子凝视着他，平静淡然地脱口道：“沈君。”

　　“那便是沈兄了。”

　　“那么敢问公子的名讳是？”向来都是侯方域问一句他答一句的确沈君突然主动问起。

　　“我叫......”侯方域话到嘴边又心想不成咽回去，沈君和他初见就是因为“侯方域”这个人，若当时说的是好话也就罢了，可偏偏不是啊。沈君若是知道他就是侯方域肯定就不会以真言待之，说不定还会让人家以为你是来找茬的给吓跑。

　　侯方域腹中思量一下，瞬即脸不红心不跳地编出一个假名来上报。

　　“我姓宗，单名一个萧字。”

　　他说完，只见沈君微垂着眼帘，手指惬意地摩挲转圈，唇角莫名升起一丝不可察的笑，明明仍是温雅清和的表情但不知为何掺杂了一缕莫测的意味。

　　“哦......好名字。”

　　侯方域露出一口白牙，“哈，勉强勉强。”

　　“我看沈兄一派自成韵致习气，应该是哪个书院的学子吧？”

　　“我已说过，我只是一个乡野之人，书院这等高雅的读书圣地自是没身份进去的。”

　　“那沈兄可是来此考此次礼都会试？”

　　沈君放下酒杯，“并非。”

　　侯方域正色道：“可你谈吐不凡见识匪浅，不科考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人才。”

　　“人才两字实在担当不了，我并不想做官，只想隐于市井。”

　　侯方域听完，沉默半晌，愣愣道：“我也想。”

　　沈君轻哼一声，浅笑，“果真？如若真是如此你也不会在此等我七日了。”

　　侯方域摸着下巴，眼神纠结复杂，“你是说我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沈君端起酒杯，清秀的眉微微一挑，手指轻晃酒盏在内部荡起一圈晕开若花开的涟漪，“你不是不知道，而是都想要。”

　　侯方域心头一震，仿佛遭了当头棒喝。

　　“那你是不是想劝我，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非也。”

　　“有能力者二者得兼，没有能力那就是二者皆是妄想，全凭个人手段和造化。”

　　沈君对上他的眼睛，轻言细语的一句，却是重如千金，“但是，想要和得到中间还有两个字，就是做到。”

　　侯方域盯着他，缓缓抱胸，上一刻还眼深如海，下一刻却扯开嘴角放声肆笑，“哈，真是话里藏针啊！沈兄说话还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

　　“你和我只是萍水相逢，所以还是一针见血不讲情面地好。”

　　侯方域停止了大笑，撑着下颚慵懒地搭在桌上，望向对面清如皎月的眼眸，语气显得随意而无所谓，“我想问你个问题，那个什么四公子侯方域，你真的觉得他是个一无是处的人吗？”

　　一缕晚霞浓厚的红光自门口雕栏射入。

　　沈君秀目微眯，“你真想知道？”

　　侯方域淡定了眉目，“起码让我知道和他的差距，若连四公子都不堪一提，那我岂不是更是痴人说梦？”

　　沈君展开一张卷纸，狼毫饱蘸浓墨，笔锋轻巧却力透纸背。

　　高山流水，

　　不久当来。

　　侯方域抚过那还未干的八字，锐利的剑目紧紧追随。

　　沈君收了笔，说道：“百炼成钢，顽石成圭玉。我给你解了惑，那么自此江湖不再见。”

　　......

　　自好奇探究而开始的相遇，并不会因为得知而画上句点。

　　有的人一旦相遇，时光便无可逆转。

　　好似非要辗转几次圆了这相遇、相识、相知、相惜的九连环才可罢休。

　　如果当时他不那么敏锐，而是选择视而不见，是否就不会有后来的惊鸿一瞥......

　　......

　　侯方域今日酒喝得有些多，连饭都忘了吃，也都怪媚香楼的酒实在太好都把他的嘴养刁了，其他酒馆的酒怎么喝怎么都不如意。

　　夜幕上升，小厮端上来一碗热腾腾的食物引起了侯方域的注意。

　　“我没点东西。”

　　小厮笑眯眯地，“公子是没点东西，这是我们送的。”

　　“送的？”侯方域拿勺扒了扒碗里头的东西，“水煮肉丸？”

　　“不是肉丸，是红薯丸子。”

　　红薯丸子？这就新鲜了，从来没吃过这样的东西，那一碗清白的热汤之上，还飘了几片粉色的桃花花瓣。

　　小厮道：“公子慢用。”

　　侯方域尝了一颗白丸，和着花瓣一起咀嚼吞下，齿间含香，滑嫩甜口却不腻；他油然而生了一种食不可貌相的感觉。

　　看起来清汤寡水的，吃到嘴里却是层次良多。

　　侯方域笑了一下，倒真是像某个人。

　　这大概，也是出自他的手笔吧？

　　侯方域心中更加笃定，他第一次怀疑沈君就在媚香楼居住就是因为他身上的木料香，来自媚香楼的这种木料香。

　　木香不同于花香和脂粉香，容易沾身，除非是与之朝夕相处才能沾染其味；他在这媚香楼待了十几日都未曾沾上这里的木香，而他只在这里见过沈君三次就在他身上闻到了那股气息，若不是就住于此处，怎么会有这种木香？

　　再有便是面前这碗水煮丸子，菜谱上没有的东西，怎么就端到他桌上来了？还是在他唯一没吃晚饭的今天。

　　侯方域张狂一笑，哈，第一次见这家伙就是左拥右抱三个姑娘，看起来一表人才正儿八经的，其实为了红颜都住到媚香楼来了，看我不揭穿你这“道貌岸然”的书生！

　　借着方便的名头，侯方域避过了小厮穿过前楼到达敞亮的后院，那里便是媚香楼女子居住的地方，两棵巨大的杨树种在院前，挡住从窗前倾泻下来的灯火和碎影。丝竹管弦的琴瑟之音伴随四方学士的饮酒作诗传送入耳。

　　侯方域顶着一副红到耳根子的脸皮挨个翻看房间，不是因为他对这种男男女女寻欢作乐感到羞耻不好意思，而是因为他头一回干这种偷窥的事而脸红，在此之前，他可是君子坦荡荡。

　　媚香楼后院的房间不多，从南到北大约十几来间，大多都是有人的；只有一处空荡回廊的房间是格外安静的，这间屋子正对着的回廊向外看是一株桃树，也是媚香楼唯一一株桃树。

　　房门半掩，寂静无声，侯方域这是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推门进去了，或许是因为这间屋子跟他一路走来见过的那些......更不像姑娘住的？

　　毕竟他要找的是个男人，如果有太重的脂粉气的话那就不对了吧。

　　这个房间，扑面而来一股书的味道，因为侯方域首先正面看到的就是玄关两个半圆书架台，普普通通的油灯点着，预示着屋子的主人刚刚出去不久。

　　直到绕过玄关到了正厅，一幅巨大的横幅令他呼吸一窒。

　　这是一幅“寒江晓泛图”，飞雪弥漫簌簌的清江之上，一叶孤舟荡于江心，天苍苍，水茫茫，人寥寥，悠远淡泊的意境深含着孤清冰冷，画的右上角上还题有一首诗：

　　瑟瑟西风净远天，江山如画镜中悬。

　　不知何处涸波叟，日出呼儿泛钓船。

　　画上没有落款，证明不是出自名家之手，极有可能是这屋子主人所作。

　　“这字......有些熟悉。”

　　侯方域摸着下巴，好似不久前才见过。

　　他正苦思冥想绞破脑汁地去追寻那个字体的迹象，来自他身后门外的“啪嗒”一声东西掉落的声音令侯方域顷刻乱了方阵，他即刻转过身，看见一木簪拢起长发的女子讶异地站在门口，地上是掉落的一本书。

　　“失礼了失礼了，我不小心踏进，这就离开！”侯方域头都没敢看那女子一眼慌张便逃，经过她身边时，鼻间是股熟悉细不可闻的木香。

　　侯方域顿时停住了脚，脑中如放烟花噼里啪啦炸成一团，他退了两步，僵硬地回头，而那女子也是一动不动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不吭声。

　　侯方域小心翼翼地侧头去看那女子模样，清秀的眉眼，冰冷淡色的唇抿起，眼帘微垂波澜不兴；侯方域脑子当时就绷断了一条线，理智和舌头崩碎成瓷片掉了一地。

　　“......沈......君？”

　　沈君一言不发沉寂了许久，最后扶额低头，清淡的声音透着浓浓的无可奈何。

　　“侯方域，你就是这样毫无礼数大摇大摆地闯进别人的房间的吗？”

　　一向以处变不惊天塌下来面不改色为自持骄傲的侯方域，此时理智又崩碎了一地，嘴角抽搐，“你知道我就是侯方域？”

　　“第二次见你就知道了。”

　　“哈？”

　　“会不屈不挠追问四公子的要么是芳心暗许的姑娘，要么就是他本人。”

　　沈君斜睨他一眼，“或者你不是侯方域，而是倾慕他的......”

　　“不不不！”侯方域甩拨浪鼓一样地甩他那颗脑袋，面色毅重地向她下了一个铁一般的保证：“我很正常。”

　　“与我无关。”

　　哐当一声，门被背对他的人双手合紧，只留下鸟雀惊飞的嘶叫。

　　“......”

　　侯方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小不留客栈，他恍恍惚惚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连杨龙使劲向他挥手都没看见。

　　“朝宗，朝宗？”

　　杨龙晃他的肩膀。

　　侯方域抬头，剑眉下的星目澄澈又茫然，满眼的“啊？”

　　“你这又是怎么了？说好了今晚要与我讲策论的。”

　　“哈......策论在我书架上，你去拿吧。”侯方域蹙眉来到阳台，靠在栏杆上暗暗低语，“沈君？......女子？......怎么会？”

　　杨龙一翻白眼，知道靠不了这人了，还是得自己动手。

　　夜空繁星闪烁，树风阴凉清爽，侯方域一头张狂的长发在轻轻飘动，没了遮挡，月色勾勒地轮廓分明的面容更清楚。

　　侯方域想了许久，最终叹出一口气，自言自语：“杨龙，我想我见到李香君了......”

　　“什么？！”埋头在书海里的杨龙扬起头，只听见侯方域在叫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