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其野》登风

32、鸠占鹊巢

　　十三

　　侯方域征在原地，微微张口却吐不出一个字，想他在读书论赋十多年的岁月中，从未有过这样的境地，被人剖析露骨地几句话逼得还不了口。

　　“胡说！”侯方域皱眉，腔音夹带久见的怒气。

　　“那么请问，此屯田奏议当时可有被朝廷采纳施行？”男子声音沉静如水，温润中持一丝漠然孤傲。

　　侯方域的喉咙瞬间被勒住，几不可闻地撇了撇绷直锋利的嘴唇，似是什么不能回答的难处一样。

　　他当年帮父亲侯恂草拟的屯田奏议上报之后虽得圣上亲口表彰夸赞，但却是没有施行采用，屯田奏议一事，曾让他在朝堂上名声大噪过，也曾让侯方域成为家喻户晓的神童。

　　但，也只是如此而已，名声和政绩不一定是相等的。

　　侯方域也拥有怀揣年少轻狂的理想，在当时的屯田奏议上，他也想过自己的策论能够大力施行，其实他的内心是充满期待的。而这种期待，谓之侯方域最初的抱负。

　　当侯恂下朝回来告诉他圣上亲口夸赞了他时，侯方域的欣喜情绪溢于言表，接着当他问起奏议什么时候能够施行，侯恂轻搭着他的肩膀，慈祥地说：你还小，不要过份在意这些事情，等一等吧，等一个时机，等到这个世道能够接受你所写的东西的时候。

　　侯方域想，他也许真的是年纪尚小，不该有这么大的期望；侯恂的话也抚平安慰了他焦躁的心。可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翻看当时亲手所写的策论，一字一句，一笔一划，都是他当初呕心沥血满腹澎湃作出。

　　他一遍一遍地翻看，重复又重复地琢磨那些隐隐带着墨香的字眼，他觉得，自己写的是没有错的，理论没有错，措辞也没有错。那么，就不是他的问题，而是这个世道的问题，更或者......是这个掌权王朝的问题。

　　所以他随心而行地作自己喜欢的诗，干自己喜欢的事，不屑当官，不屑权贵；在考场的考卷肆意言论，玩忽考官，也放逐自己。他一直以为，自己干了自己心里所想所爱，没有错没有立场。

　　直到这一天，有个人坐在这里清楚地告诉他，他曾引以为傲的东西都是毫无用处的纸上谈兵；把他深埋在心里的那个不想去深究靠近的事物撕碎了暴露在太阳下让他观看。

　　侯方域才发现，其实他一直都在计较，所谓的潇洒不羁随心所欲只是消极装傻充愣的避世。

　　“粗鄙浅陋之言，公子听听就好不必放在心上。那么便先告辞了。”男子颔首，水润的嗓音温文有礼，冷漠疏离。

　　三位姑娘也随之一众离开，包间里，一时寂静无声。

　　杨龙在他们的包间听了许久，直到那几个人走远了才出来，“你怎么了？朝宗，你不用把那些话放在心上的。”

　　“嗯。”侯方域应声答应一声，心不在焉。

　　“酒也喝了，要不我们这就回去吧？”

　　杨龙结了账，跟着侯方域在茫茫夜色中离开了身后犹亮灯火明灭的媚香楼。

　　小不留客栈外已是虫鸣倏起倏落，皎白的月光射进薄薄的窗户，洒进夏风荡漾的屋内，绣满桃花花瓣的床单轻轻扬起又落下，躺在那之上的人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左右睡不着，侯方域干脆仰躺着睁眼望着屋顶，一只手垫在脑后，眼前浮现今日种种，想来想去，还是那个冷淡孤傲的男子最后定格成不变的画面。

　　侯方域忍不住想，那人身上流露出的一股挡不住的才气和不凡谈吐，是不是也意味着，他也是个书生，前来南京礼都会试？

　　圆月悬于夜幕，静静地照着一个黑发飞扬，潇狂少年的不眠之夜。

　　......

　　杨龙是在惬意坐在小摊吃馄饨的早上被人拎着脖领提走的，喉咙里卡着半只馄饨把他的脸憋得通红，差点没呛死在集市。

　　侯方域向他比手指，浓而不杂的英气剑眉如刀，“走，上媚香楼。”

　　“咦？”

　　“你不是要找李香君吗？”

　　“可你不是不愿意陪我去吗？”

　　侯方域微笑，眉宇间风采熠熠。

　　“你找人，我也找人。”

　　说完拎着杨龙的后领继续拖行。

　　“哎哎，你让我自己走啊！我喘不过气了！朝宗！朝宗！”

　　向小厮通报名帖后，依旧是不例外的抱歉不见。杨龙低头沮丧，侯方域却是气定神闲地拉了张凳子喝酒。

　　“朝宗，你为何还不走？”

　　侯方域呷了一口热辣，眼睛根本没看他而是在四周徘徊周转。

　　“你要等的人已经没了后续，可我要等的人还未来。”

　　杨龙想了想，他能等什么人呢？媚香楼还是他带他来的，而他们俩只在这里坐过一次，怎么可能在这里认识什么人。

　　除了昨晚认识的隔壁包间的一桌人。

　　“你不会是要等昨晚那个公子吧？”

　　杨龙见他不说话默认就吃惊道：“你都不认识那人！”

　　“哈，我一开始就认识你吗？”侯方域摇头轻笑，“遇上了就是缘分，有缘就要相识。”

　　这句原话是释迦摩尼说的，只不过后面还有一句。

　　若无相欠，怎会相见。

　　侯方域当时要是能明白这一点，也许就不会执着，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

　　“可你怎么就知道他回来呢？万一等不到怎么办？”

　　“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等，如果他在我走之后又来了我岂不是要错过了。”侯方域十指交叠于下颚，欣然地品尝美酒，唇边含笑。

　　扬龙无可奈何地叹气，随你吧，我要回去读书了。

　　早晨的媚香楼是很安静的，因为那些四方之士大多数都是在晚上来的，所以现在只有一个小厮在楼内跑堂奉酒。

　　敞开的雕花窗透进温热的风，徐徐送来淡淡的馨香，配合着媚香楼自然的木料香是如此的心旷神怡；在这里只有一个翩翩潇洒的少年，杯盏交替，烈酒连贯；他的桌上没多久就堆满了酒坛，小厮上来撤下空酒坛，却一坛又一坛新酒往上送。只见酒坛空了又空，却不见喝酒的少年饮醉，他的眼神依旧清明，两颊一点绯红都没有。

　　侯方域是个执着的人，对事向来如此，只不过对人他以前还从来没有，但这回他大概是遇到了。

　　他有诗歌，有美酒，有挚友，唯有一样，他还不曾有过。

　　知己知音。

　　如果有一句话是会令他奉行和一生为之倾覆的，侯方域想，那应该就是这句了：

　　如遇知己，披肝沥胆。

　　侯方域这一等就是五天，几乎是从早到晚不离开，看书读书也是在此处，就像是停驻在此处生活的鸟。

　　杨龙想见“香扇坠”李香君的念头是越来越低迷，而这边侯方域守候等人的情绪却是愈来愈热情高涨。

　　侯方域倒不觉得这么干等是件苦哈哈的事，如果有缘有份，那么无论怎样都会相见；况且他照样读书写词什么都不耽误，只是在有人来时，抬头看一眼，若不是心中要找之人，他便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怀，当你浑噩迷茫地过了前半生，突然有人打醒了你，似醍醐灌顶。你会发现，那个打醒你的人有多值得深交和珍惜。

　　直到那一日午后，刚写完几万字治国之理的侯方域满脸倦怠，他卷了纸笔墨要送去杨龙的住处，杨龙这几日要考试，求他给自己出点主意和构想。

　　侯方域送去给他后还是要回来的，只是当时小厮没在厅堂，他无法吱会就在桌上留下酒钱离去。

　　小厮洗完酒杯回来见侯方域不见，纸笔也收了干净留下两串钱，他以为侯方域不会来了就把桌上的酒坛收了，酒杯也换新，擦得锃亮发光。

　　半个时辰后，侯方域归来，原本只是照旧抬眼环视一圈媚香楼，并没有抱期望，毕竟白天都只有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楼里。

　　但是当他的视线掠过西南角时，他的目光，顿住了。

　　那人端然跌坐，手捧一本书卷，八方不动，眉眼如画。头发被一根淡紫色的束带扎于头顶，长长的缎带漫不经心地坠在左肩一端，依旧是紧袖口束腰的圆领长褂，只不过不是那日所见的白鹤图案，而是胸前一个圆形缝制精致的金色纹案。

　　侯方域站在门口看了许久，也不知道是回过神没有，空气中只有轻轻的手指翻动书页和纸张摩擦的声音，偶尔一声来自树梢的鸟叫，催促着侯方域这个愣子赶紧进去。

　　“兄台！”侯方域抱拳微笑。

　　男子扬起头，目光和他相碰，一派云淡风轻。

　　“我在此已经等你七日了。”

　　“等我做什么？”

　　“那日兄台的一句话我至今思忖盘旋脑中，想求兄台一解。”

　　男子合上书卷，正襟危坐，眼角微垂，“公子说笑了，我不是先生名士，没什么可教你的，更谈不上解惑。”

　　侯方域浑不在意他语气的冰冷，笑道，“英雄不问出处，难道一定是名士才能教人么？兄台之见识远超于我，我向你讨教理所应当。”

　　座下的他，清傲冷澈，微风吹动缎带摇晃，张口道，“乡野之人，不敢高攀，我今日还有事，共读之事来日再说。”

　　明摆着的推脱拒绝，侯方域却假装听不懂，反而认真问他：“那我们何时再见？兄台来时，我必备好美酒以待。”

　　男子被他这般执着和故作不懂的纠缠终于引地脸色微微不好看，侯方域则摆出一副微笑“你不说我不让你走的模样”。

　　男子径直和他擦身走出媚香楼，寂静中，只留下了一句淡淡的话。

　　“两日后。”

　　侯方域望着外面冉冉的红日，喜逐颜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