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其野》登风

31、鸠占鹊巢

　　这次南闱乡试原本最让人看好，最有望上金榜的侯方域却在放榜时意外地令人大跌眼镜地落第。

　　“朝宗啊朝宗，你怎么能这样辜负我的信任呢！”冒辟疆痛哭流涕到心塞哽咽，他可是把全部身家都下了赌注赌侯方域会蟾宫折桂独占鳌头的啊，这下赔地连裤衩都要送给钱庄了......

　　“你拿我赌钱，首先就辜负了你我兄弟的信任。”

　　侯方域白了他一眼，轻蔑地在金榜上扫了两下，拨开观榜的浪潮人群径直走了。

　　冒辟疆甩弃一把辛酸泪提着一壶刚打来的米酒追上去，“我说，即便第一不是你，那第二肯定就是你了，可别说前三了，那么多名字里怎么都没有你呢？这不合乎常理啊。”

　　“有什么奇怪的？自从我写完那卷子落下最后一笔我就知道我会落榜。”侯方域略一抬眼，表情相当淡定释然，一丝失望都没有。

　　“什么叫你答完就知道自己会落榜？知道会不中那还不好好写？”冒辟疆皱巴着一张痘脸，粉刺在阳光下显得圆润饱满，像刚出芽的笋，“你玩考官还是在玩自己的前程呢？”

　　“我当然有好好写，并且认真地不能再认真了。”

　　只不过这份答卷词藻再漂亮也不济事，这卷由他挥毫的策论，无关文字优劣，只触犯时忌一条，就足够让主考官不敢录用。

　　侯方域摇摇头，不能讲实话讲弊害的考试，中了也没什么意思。

　　他一抬手卷走了冒辟疆的酒壶仰头畅快地喝了个精光，空空的酒瓶扔给他继而用手背利落地一擦嘴，动作十分流畅潇洒；临了头背影高大耀眼，空气中丢下一句：

　　“米酒果然是没有烈酒有滋味。”

　　冒辟疆哭丧着脸甩甩空荡荡的酒壶，“就是因为没钱了才买的米酒，你还给我全喝了......有没有人性啊！”

　　那时候的“四公子”，其余三人都满心系于朝堂做官，为乡试披肝沥胆，唯有侯方域照样洒脱说词论诗，颠痴狂笑，视功名于中第考试为粪土。

　　别人是想要而不得，他是可得而不想；别人是想做而不能，他却是能而不做。

　　......

　　崇祯十四年，因职掌度支的侯恂乃为体仁唆使言官奏劾糜饷而被捕下狱，终于在这一年里出狱。

　　侯方域遵父侯恂的愿望，决定入朝为官。

　　两年后，二十二岁的侯方域前来南京礼都会试，当时的南京金陵是流光溢香的六朝金粉之地，像侯方域这样才学俊秀的少年不免都要涉足风月之地。

　　金陵闻名的媚香楼就是最负盛名的一个地方，但媚香楼与其他风花雪月的场所有着天壤之别，这不是人人都能进的地方，只有文人雅士四方学子才能进入；那些猎奇好艳的权贵同样也无法进入。

　　侯方域的一位好友杨龙便把他带进了媚香楼，侯方域也甚是乐意，他从前就与冒辟疆他们时常玩乐在秦淮楼馆。

　　“朝宗我与你说，来这金陵媚香楼，你必定要听说李香君的名字。此女子丝竹琵琶、音律诗词亦无一不通。能唱‘临川四梦’传奇，却从不轻易与人唱。人誉之“香扇坠”，声名盛于南曲，四方之士以争一识其面为荣。”

　　“哈，真有你说的那么好？”侯方域笑笑，当时只是听之带过，未曾放在心上。

　　杨龙第一次带侯方域去媚香楼，很遗憾，他们并没有见到李香君；杨龙的神情不□□露出失望可惜。

　　“杨兄，见不到就算了，找别人也是一样的。”侯方域倒是很乐观地开解他。

　　“不一样。”杨龙摇摇头。

　　“怎么不一样？她是比别人多了一个眼睛还是多了一个鼻子？”

　　“你怎么能这么说李姑娘？”杨龙正色道，“我是带你来和她交朋友的，不是那种......在那种地方狎玩的随意歌妓。”

　　“好吧好吧，你乐意就好。”侯方域无所谓地敷衍道。

　　“那过两天你再与我来一次。”

　　“还来？！”侯方域瞪大眼睛。

　　“嗯！诚心交朋友，不能半途而废！”杨龙毅然决然。

　　侯方域无奈地扶额。

　　结果第二次，他们两个又吃了闭门羹。

　　这回不仅连杨龙更加坚定了要交友的念头，就连侯方域也来了好奇，非要一睹这“香扇坠”李香君的风采。

　　于是当这二人第三次悻悻而归的时候，侯方域一口酒憋在喉管里冷笑：“三次，都快赶上刘备草庐三请诸葛亮了。”

　　杨龙掩面黯然神伤打算离去，却让侯方域给拉住了。

　　“朝宗，你干什么？”

　　“就算见不到人上去喝杯水总行吧，我陪你来了这么多次却每回连屁股都蹭不到凳子，麻烦你考虑下我的心情好吗？从我的住处走到这里很累的。”

　　杨龙这才了解到他给侯方域带来了多大伤害，忙不迭地说：“走吧走吧，朝宗我请你喝茶。”

　　侯方域直截了当，“我不喝茶，只喝酒。”

　　“也好啊，我便请你喝酒。”

　　媚香楼的布置像个馨香的书院，包间相互隔着一层竹帘，不见珠帘翠饰；女子聚集的地方没有半点浓重的脂粉气，倒是有股淡淡的木香，令人愉悦清醒。

　　侯方域和杨龙坐上了一个包间，点了两坛子秋露白、猴儿酿。

　　“哈，这里的酒倒是很不错，”侯方域灌了一大口，他不喜欢小酌浅饮，就喜欢猛灌，喜欢那种热辣的似刀子一样划过喉咙的微微刺痛感。

　　“是很好。”

　　比起侯方域，杨龙喝酒动静就小多了，长袖一遮一掩，稍稍仰头轻抿，像个姑娘似的。

　　侯方域喝酒喝到兴头，耳间隐隐听到隔壁包间细细的议论声，两个包间就一道竹帘挡着，不想听见也难。

　　那莞尔一笑轻柔细密的语调一听就是几个姑娘，侯方域无窥听的嗜好，但如果她们议论之人是自己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方以智和陈贞慧虽说都是入仕为官之人了，可是‘四公子’里还是属侯方域最有才情，‘雪苑侯生’，真是极美的称号......”

　　当年侯方域与贾开宗组建文社，名雪苑社，“雪苑侯生”一称便由此得来。

　　杨龙羡慕地向侯方域眨眨眼，那意思是：朝宗你的名气也太大了，都传到南京来了。

　　侯方域回了一记波澜不兴的眼神：小姑娘背地里议论我的事我见多了，真是走哪儿就听到哪儿，没想到连南京也不例外。

　　杨龙：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样的诗情才子若是能见上一面该多好，像侯方域这样的男子一定比那些读死书考科举的书呆子要强上百倍。”

　　“对啊对啊，听说他都不屑考科举呢。”

　　“崇祯六年的时候，侯方域才十六岁就中了秀才，第二年代父草拟屯田奏议；计分官屯、军屯、兵屯、民屯、商屯、腹屯、边屯、垦种、考课、信任等十目，洋洋万言，条畅练达。他才这般年纪就有这样的见识，不愧是少年英才。”

　　“只是毫无用处的纸上谈兵罢了。”

　　在这众多的赞赏夸奖之言中，冷不防地突然冒出一句歧音把一直竖耳听的侯方域给泼了一盆凉水。

　　杨龙也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讪讪地看着坐在凳子上僵直的侯方域干笑。

　　“......”

　　侯方域此时一手搭在桌面上，掌中还握着半杯秋露白的酒杯，另半杯酒在他口中咕咚咕咚几个来回翻来覆去，直到口中内壁的温度把酒含热了也没能咽下去。

　　“呵......呵呵......朝宗？”杨龙小心翼翼地问道。

　　侯方域此时的脸，说不出是种什么样的表情流露，剑眉扬高一挑，细直的鼻梁下呼吸仍旧平稳，嘴唇绷直成一条线；总之，从他身体的僵硬和发愣程度来看，他的情绪仿佛......有些扭曲的不太乐观。

　　侯方域还回味在当时一句“只是毫无用处的纸上谈兵罢了。”，他没那么爱面子，也不追逐功名，更不会把别人的讥讽和蔑视放在心上；但是，这都是有底线的，他当年写屯田奏议的时候十七岁，每字每句都是经过他精心考量和琢磨的，每个条陈斗有效可行，胜过朝中无数大臣。

　　在当时那是多轰动的一件大事啊，可那人却说......毫无用处的纸上谈兵？！

　　他再潇洒不羁那也是有忍耐底线的好吧，他可以不管其他人的蔑视轻视，但不能忍受胡言乱语无中生有。

　　口中的酒咕噜了几下让他给吐回酒杯，侯方域放下酒杯站起来，本着友好交流的心态掀开了隔壁的竹帘，此刻他的脸还是带笑的。

　　“啊！”

　　突然一个男子掀开帘子探进头把包间里的姑娘吓了一跳，都起身后退了几步甚至还带翻了椅子。

　　“别害怕，我没有恶意的。”侯方域笑眯眯的，主动作揖行礼问好。

　　几个姑娘见是个翩翩英俊的少年，又有礼含笑，就放下了戒备重新回到原位。

　　而侯方域这时也看清了包间之内的人，三位女子和一个束浅紫发带黑发全部拢起扎好，着左右臂白鹤图案，紧袖黑长靴的男子，那男子身材略瘦，肌理玉色，浅眉长眸，一不小心都会将他看成是女人。

　　一男三女，这搭配就未免太享受潇洒了。

　　“公子可有什么事吗？”一个姑娘唯唯诺诺小声道。

　　“哦，我本在隔壁包间，听到各位姑娘谈话十分有趣就想进来共同交谈，冒昧打搅了。”

　　侯方域说着话时却是看着那个从一开始就一动不动未变神色的男子说的。

　　那男子也看着他，眼神漠然，淡淡启唇：“是有点冒昧。”

　　还挺直白......侯方域心想。

　　刚才那句话，就是从他嘴里说出的。

　　侯方域：“刚刚听到仁兄评价四公子侯方域屯田奏议的一句话，请问仁兄，何出此言？”

　　男子手指轻敲着桌面，眼神流光射出锋芒，避而不讳。

　　“民间有‘田’字诗，所谓‘昔为富之基，今成累字头’，当时大局已成鼎沸鱼烂之势，有田者宁愿流离道途，乞讨为生，也不愿回乡耕种，借以逃避‘加派’。这种情况下谈屯垦，无异于纸上谈兵。一眼便可看出写奏议者不思民情，不察民间。”

　　他目光灼灼。

　　“此奏上，否不可知，即便批准亦不能施行，我可为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