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其野》登风

28、鸠占鹊巢

　　十

　　南海海底，深蓝色光滑如镜的水里，发光鱼从各处无声无息地游来，浅停在三人身边。

　　“你何时听说过，土地生灶会依靠一把扇子？”

　　“你又何时以为，我是什么土地仙？”

　　“蒲尘......你还不醒吗？”

　　汐丱的两汪深墨瞳孔，在对上蒲尘惊心动魄的双眸时，在蓝色光线下反射着黑曜石般的光芒。
　　......

　　此刻，在四方山山顶，昴日星官嘴角含笑地望着被凿地如鼠洞的山地表面。紫色的衣服下摆被山顶的雾风吹得荡起鼓动，他像一个地狱的使者，俯瞰脚下恶爪的完美艺术杰作。

　　天将在下方清理尸体残骸，一个天将上来向他禀报，“星官，人已经利用荷花池里的结界逃脱，是不是要现在打开......”

　　“不用。”

　　他向后一摆手，说道：“做你们该做的事就可以，那个结界暂且先留着。”

　　“是。”

　　天将不敢有疑义，得了命令退下。

　　昴日星官粗硬的眉毛微微扬起，脸上带着一种古怪而鬼魅的笑，仿佛迫不及待般，“没有抵抗力的蝼蚁现在抓回来有什么用呢？要把他逼疯，浑身上下竖起倒刺才能帮到我呢......我可不怕你们不回来，毕竟......你们走得了，四方山下的那一城人可走不了......”

　　他伸出手在半空中轻轻地描绘勾勒弼城的轮廓，仿佛在抚摸初生的柔软的婴儿一样，是的，对他来说，这小小的弼城确实如刚出生的婴儿一半极其脆弱，只要收紧十指稍一用力就可扭断其脖子。

　　他的笑看起来依旧那么无害如天神，然而在他的手上，从指间慢慢流出来的，细线般的绿光缓缓变长，并沿着他的手腕一路向下深往山体里去。它们像蛛丝一样抱紧缠绕了整个四方山，庞大高耸的山体在它的裹覆下就如一个小东西，不断缩紧，岩层受不住压力崩裂。

　　最后，绿光光线变成铁链的形状，一端缠绕掌握在昴日星官的手掌中，最后一端牢牢扎进山体中心。

　　昴日星官好似以暇地把玩手中的绿光铁链，笑容一敛，“那么，山神祭祀节，送你们个小礼物......”

　　语毕，他倏地眼神凌厉，全身内息运足于掌间，海啸般的强击力作用手中铁链用力一拉！

　　“嗡-----嗡-------”

　　“轰------”

　　高耸入云雄伟壮阔的四方山发出岩石崩裂的巨大声响，而山脚下，一丝裂缝如闪电般席卷而来，整个山体不可思议地居然被撼动了，四方山剧烈地左右摇晃了几下，接着，一边侧倒，向下慢慢地移晃，而它即将要倾倒碾轧的方向，正是四方山山脚下的弼城。

　　而始作俑者则轻轻一跃落上半空的祥云，扭头笑了一下，仿佛只是做了个小游戏一样的轻松，谁都不知道，他的法力强大到居然可以把一座山轻而易举地推翻。

　　“呵......山神听到你们的呼唤，所以应验了，好好享受一下吧......”

　　他宽大袖袍中霎时又放出无数锋利的绞杀绿线，直直冲着目睹这一切的山上所有天将而去，凄厉的叫声回荡在山谷；他站在空中，含笑地望着那一具具绽开血红花的白色铠甲。

　　弼城

　　“镇长，时候到了该请舞狮了吧？”

　　“对对对，赶紧上舞龙舞狮队！让他们给我掐着点演，时辰一点儿都不能耽误！”

　　“赶紧的赶紧的！”

　　所有的市上街道都挤满了人，店铺门开着，人却出来了，吹乐的打鼓的，回荡在四通八达巷子的是响亮的祭祀节乐章。大人们头上扎着符节在祭祀搭台上呐喊唱节气山歌，小孩们则捧着刚买的的动物花灯跑来跑去看热闹，老人妇女在祭祀台下喝着枫糖甜酒，用长叶沾露水洒在衣服上净身，一路都是目不暇接流光溢彩的盛大场面。

　　气势恢宏的舞龙舞狮队在镇长的指挥下进到祭祀台下的场地表演，十多个小伙穿着麻布短袖，扎着腰带，操纵着那沉重的舞龙却显得异常灵动轻松；好似真龙盘踞的威武，铜锣奏乐，舞龙舞狮队在人群的欢呼和高涨的热情中愈加精彩纷呈。淘气的小孩凭着矮小的身材钻入舞狮队混进去表演，但却因为跟不上动作节奏扑倒在地，差点没在庆典上酿成踩踏悲剧，还好一个舞龙的小伙即使把他从地上拎起来送进队伍里，小孩惊魂未定抹着眼泪找娘去了，连一声“谢谢哥哥”都没来得及叫。

　　舞龙舞狮队的表演结束后，祭祀台上大鼓一击，焚香一点，山神祭祀节，正式举行！

　　人们都来到祭祀台下，把彩带装扮的圆形祭祀台围个水泄不通。

　　“咳咳，这个，乡亲们......”镇长走上祭祀台，站在盛着供果的供台前，长长的供台上还摆着供猪头、供牛头、供羊头；两坛子大缸酒左右两边各摆。

　　“这个，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我们弼城人世世代代居住在四方山下，得山神庇佑，砍柴的打猎的烧锅的都能有个糊口有个好日子。”

　　“靠山生活，就要感谢山神的恩赐，我们这个，每年的山神祭祀节都是请山神下山接受我们乡亲的供奉。同时也祈求山神能在下一年里依旧保佑我们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庄稼不用受蝗灾、旱灾、洪灾，弼城人呢，也安居乐业合家美满！”

　　“好！好！”

　　“好！”

　　镇长的一番致辞说完台下乡民们热烈鼓掌欢贺。

　　“下面就击鼓迎山神------”

　　大片的候鸟从人群头顶掠过，黑压压乌泱泱一群，像是在天空上遮了一层密不透风的黑布，吵嚷的鸟叫和拍动翅膀的声音一下子惊吓到了人们，他们纷纷都抬起头来看，议论云云。

　　镇长看了，眉开眼笑，“好啊，侯鸟布空，神袛借道！这些侯鸟都是从四方山飞过来的，山神下山了！”

　　他这么一说，人群都兴奋地沸腾起来，跪倒一片磕头拜山神。

　　就在他们下跪叩拜之时，一阵掀翻一阵的崩裂之声传来。

　　整个弼城上空突突地响起刺破耳膜轰鸣肺脏般密集的闷声巨响。

　　还有陨石一样的石块从远处呼啸着滚来，人们终于发觉不对劲，而看出端倪的人更是露出天灾将临的惊惧表情。

　　有几个猎户连滚带爬地冲入人群，眼睛里充斥着血丝，大声喊道，“四方山要倒啦！四方山要倒了！快跑啊！”

　　他们刚从四方山那边过来，亲眼看到自己的一个同伴被巨石压死，他们与死亡奔跑，冲回弼城向人们报信。

　　弼城一下子就爆发了，凌乱的人群吱哇大叫着逃窜，破开家中的门带上财物手忙脚乱地逃跑，到处都是被冲散的小孩，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孱弱老人也顾及不上，所有人心里就只有两个字：逃命！

　　然而，四方山的加速倒塌是他们都躲不掉的速度，成片成片的巨石从天而建砸向房屋砸向街道，把屋子砸成碎木横跨在街面阻挡了人的去路；天上下雨下冰雹都是天灾，而这次，确实如梦魇般的大山倾倒，天上下巨石，它们又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展现了人类在这些天灾之下有多不堪一击譬如蝼蚁。

　　有的人牵着孩子的手狂奔着，下一秒回头，就会看到自己的手已经不见了，被突如其来的巨石生生砸断掉在地，裸/露在空气中的是腥甜的，冒着一截白骨的滋血的肉；妇女跑得慢，被巨石和倒下的房子掩埋，挖出时眼球崩裂，脑浆汩汩流出不忍直视。

　　在一个小房子里，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脸上红扑扑的，睡得正香甜，与这个黑色的地狱格格不入，碎石开始如雨点般扬落在这个小房子的屋顶；门被砰得打开，婴儿的母亲冲了进来要抱走她沉睡的孩子，但却在她靠近的一刹那，一个巨石哐地砸破她家的屋顶，直冲着婴儿小小的身体而去........

　　母亲肝胆剧裂的哭喊划破在坍倒一隅的房子中。

　　“啊！！不要------”

　　******

　　与此同时，身在南海的汐丱突然心口绞痛，好像心脏被人撕扯着成碎片，漫上脑中的是森然的恐惧。

　　非常......不好的预感......

　　蒲尘此刻还愣在原地，耳边嗡鸣。

　　汐丱看了他一眼，“我现在无法和你解释这一切。”

　　转而他冷言对着黄好道；“我清楚了，你是想借我之手杀死你的仇人，这样既能让他在天界都知道的大战中顺理成章地死去，又不会牵扯到你们全族。”

　　“我暂且不会杀你，我要你这条小命保护蒲尘，”他厉声道：“绝对不能让蒲尘有任何一丝一毫的闪失，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话落，汐丱便发动内力打开了结界，从传送门消失。

　　“什么......什么？什么悔石墩？......什么金陵......”

　　蒲尘突然头疼欲裂起来，像是有一把锯子锯开了他的头，往他的脑子里猛灌了很多东西，残断串不起完整的画面如潮水般涌上他的大脑，痛苦又挣扎！

　　“你怎么了！蒲尘！蒲尘！”

　　“啊！......啊......到底什么啊！血！血！”

　　他抱着头，喊得声嘶力竭，他看到自己是一滩血，他看到一把扇面，看到焚烧的高楼；到底......到底是什么啊！

　　黄好拉不住他，即使用法力也平息不住发狂的蒲尘，急得他直跳脚。手忙脚乱时，他的衣衫里掉出传声铃，这是和算命彪大汉的联系的传声铃，而此刻，它正“铃铃铃”震动响了起来，里面传来彪大汉粗犷浑厚中气十足的声音。

　　“......黄皮子！黄皮子！......你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