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其野》登风

27、鸠占鹊巢

　　九

　　空气震鼓擂响的声音扰动了汐丱的心神，一股灼热腥甜之气直扑他的胸口，汐丱猛地睁开眼睛，一口鲜血喷出，在他的青衫上绽出罂粟一样的血花。

　　但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就连汐丱都受到来自强大内息的影响而抑制不住地吐血，这个墓穴却未被撼动半分，一块震落的碎石都没有。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汐丱捂着胸口，瞳孔里翻涌着混沌疼痛的光线，仿佛两摊化不开的墨汁。

　　墓穴外钟鼓齐鸣的风暴还在继续。

　　而墓穴内却是安宁地没有一丝声响，除了汐丱在逼仄血管中的血液汩汩奔流的细微颤抖，以及他身边两盏发出淡黄和绿色的长明灯。

　　汐丱低下头，在他身边的玉寒冰，躺了一个女子，干净纯粹，美到无可方物，玉寒冰的寒气把她白皙的皮肤衬得更为晶莹剔透吹弹即破，她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如雾。但如画的眉间却罩着一层融化不了的淡淡悲伤。

　　紧阖的上下唇是健康的润泽粉色，不难想象如果她笑起来会是多么温柔又美好，她身上的白色罗裙铺在透明的玉寒冰隐隐像在发光，流动光泽的如墨黑色长发不饰任何珍宝金簪和流苏，只是上半部分轻轻绾在头顶，额前的几缕碎发盈盈地浮动着；好像下一秒就会慢慢睁开眼睛醒来。

　　墓穴里不但没有阴湿腐臭的味道，反而还弥漫着自然的草香和淡雅的香料的气味，如同一个女子的闺房，而躺在玉寒冰上的曼妙女子似乎只是在沉睡。

　　其实，女子的心脏早已不再跳动，身体也是冰冷的，她已经死去百年，面容肌肤却还未腐烂活灵活现；让人不禁惊异是用了何种力量把她保存完好至此。

　　她像突如其来的生在这个错乱时空的人，令人惊叹到窒息哑然。

　　汐丱凝视着她，目光深沉而庄重，那是刺着忧伤的神情，从他的眼睛里，可以看到这个沉寂的女子，他心爱之人。

　　他一挥手，重新将她封入凝固在有巨大仙力的玉寒冰之内，只有玉寒冰，才能保她尸身不腐；最重要的是，有了玉寒冰，就能冰冻住她的心脏，源源不断地往她的身体里注入起死回生的仙力......加之那一个丢失的魂魄，就可以救她。

　　汐丱走出墓穴，合上了保护这里的结界，然后，那墓室的光线就渐渐昏暗，最终变成一片谁都看不清的漆黑。

　　然后他朝着墓室外面走，直到一个微微发光的口子，便轻轻一跃，如破出波光粼粼黑色海面的冲入天空的青色神鸟。

　　背景从漆黑冗长的墓道转变成了大亮的天地，四面青山青似洗，白云不断山中起。汐丱从墓室出来了，他的背后，是那株烘日出的桃树，墓室就在桃树之下，而这株桃花树便是墓穴的入口；它就像一个蚕茧一样，保护着里面墓室狭小的空间。

　　“天将？怎么会......这么快？”

　　汐丱低声不可置信地自语，扬起的风吹起他两边的黑丝，露出漂亮的发际线。

　　自他移南海结界和盗玉寒冰以来他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万事都在他的算计之内，可没想到居然还不等他大事完成就会东窗事发。

　　山上被涌来的黑云遮盖，疾风在树林上猛刮摇晃着发出急促庞大的沙沙声，这树海，正被强大的内息笼罩着，无数尖锐的轰鸣如滚雷般炸向地面，猎猎作响。

　　“糟了......蒲尘的生魂！”汐丱两眼发直，呼吸低沉急促。

　　下一秒，他的脚下卷起大风，吹得青衫蓬然鼓动，将他带向竹屋的方向。
　　......

　　此时竹屋外的结界正被以强力轰炸打开，地下也有不断的毁灭光束刺破穿透岩石层，以肉眼看不到的速度正急速朝着前面浴血奋战的蒲尘而去。

　　“啊-----！”蒲尘剧痛地厉声一叫，他的左肩被一道灵活的岩石长剑所洞穿，肩胛骨差点撕裂成几块，就在他要被那岩石长剑刺穿着要甩出去的时候，轰地一声激荡爆炸，岩石长剑纷纷碎裂成粉；而粉碎岩石长剑的黄好挥出一条光腾缠绕着蒲尘的身体，用力一扯将他扯上一块峭壁岩层上。

　　“这里的结界撑不了多久，天将很快就会冲进来，你到底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是你造成了现在的一切，天将大杀四方山，这不正是你期望的吗？你还救我作甚！”蒲尘张口怒道。

　　“我是想了结和昴日星官的仇怨，但我不想牵连你，你对我有恩；所以，趁现在快走！”

　　“滚！我不会走。”

　　“你是不是疯了？这里就要遭血洗了你不走还守着这个破竹屋干什么！”

　　“黄皮子，我问你，汐丱是不是也在你计划的这场屠杀里？”蒲尘盯着他一字一句问道。

　　“你管他干嘛？你不是一直想脱离他吗难不成你还想顾他的生死？”

　　蒲尘的脸冒着森然的寒气，上前一把揪住黄好的领子，冷声质问，“说，到底是不是！”

　　“......我老实告诉你，我早就算出来了，他和昴日星官早晚有一场恶战，不管我有没有插手......四方山，都难逃此劫！”黄好大声道。

　　蒲尘脸色一变，喉咙渐渐锁紧，不由地后退几步。

　　在他们所站的岩层下，更多巨大的岩石长剑如雄浑的活物刺破地表飞速而来，所过之处树木尽斩轰然交错倒下，碎石和杨土向周围迸射，竹屋也在冲出的几把岩石长剑下坍倒崩坏，地面的裂痕有如无数巨型盘绕交错的蜈蚣，张牙舞爪地占领着整个四方山，恐惧和死亡的预知袭击了山上每一个生灵动物，它们四处逃窜，耳边是诡谲厉鬼般嘶鸣吼叫的恐怖之声......

　　在高高的万丈云层上目睹这一切并将它踩在脚底之下的昴日星官鬼魅般笑了，他轻点着沙石迷乱的峡谷腹地上的灰袍男人，“那个，要活的。”

　　“是！”

　　“呵呵......总算是找到了......这世间与九转乾坤袋相配无双的地煞法器......”

　　他的声音，带着倒刺的毛骨悚然，如同来自地狱的鬼牙。

　　汐丱到达竹屋之时，面前已是四散飞溅的血液泡沫的味道和无数动物头颅和带毛的躯体或是部分肢体尸骨，四方山染着浓烈的血腥之气和地狱之气，而这样残忍的杀伤，竟是由天界所为。

　　他的心越发高悬，他极度害怕蒲尘的生魂会有什么损伤，那样的话，他永远都不可能救回她了......

　　远处峡谷岩壁的夹缝中，那是一个岩石长剑暂时攻击不到的盲点，但即便尚是安全，洞口还是被布下了一层屏障阻挡外来入侵的东西。

　　四方山所有的结界都是由汐丱布下的，结界之间相互存在感应，正因如此他才找到了那个夹缝洞口。汐丱走进那个夹缝洞口，感觉有流动的内息轨迹存在，还有腥甜的味道。

　　是蒲尘的生魂。汐丱心中肯定。

　　凭着感应，他一往无前地深入洞穴，然后就看到分岔矮道的那一片空地上，坐着穿灰袍的蒲尘，和给他疗伤的黄好。

　　汐丱目视着眼前还是清醒的魂魄与躯体未分离的蒲尘，有些不信。

　　“......你是......没有喝回生吗？”

　　蒲尘睁开眼，虚脱地靠向潮湿的岩壁，“取血......回生，肉身魂魄分离......你是真的想杀我？”

　　“......”

　　汐丱别过头不去看他，反是盯着黄好冷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外面一阵阵巨响骤起，洞穴外竟是一颗一颗巨石从天而降，砸在地面砰砰巨响，如同下的巨石雨，渐渐地堆积在洞口将要封住。

　　“先出去再说！”

　　三人如流星般在巨石雨中急行，躲避着巨石和它下坠时所带的横冲直撞的气流，在巨石雨铺天盖地的响声中，汐丱大声朝后面紧随他的二人喊道：“去竹屋！”

　　“那里已经坍塌了，恐怕已经有天将冲进来了！”

　　“必须回竹屋，只有那里才有离开四方山的办法！”

　　黄好咬紧牙根，搀着蒲尘加快瞬移速度追了上去。

　　整个竹屋附近已经是残骸堆壤，汐丱把蒲尘扶上黄好的背，“快点，跳进荷花池里！”

　　“什么？”

　　“荷花池连通一个结界传送门，我打开结界先送你们下去，”又见他从怀中摸出两粒丸药，“吃下这个，只顾往下游，不要有一丝一毫的停留。”

　　黄好结果丸药给蒲尘吃了一粒，自己又吞下一粒，转身跳入了荷花池。

　　婆娑树冠还在绵绵不断霏霏不绝地飘洒着血雨，天将从破开的结界冲进来，黑色的乌云疯狂地吞噬着所有的光线，此刻的四方山，像月亮下的黑色海面，升腾者未知和恐怖的气息。

　　唰唰的此起彼伏闪电一样交错的白色光影一个个应声倒下，汐丱解决掉那些涌入的天将，重新补铸破坏的结界暂时抵挡，然后便集中打开连接荷花池的结界传送门。他修长有力的五指缠绕着金色的光流，抚在池面上，光流探进池中。紧接着，池上劈开一条深壑，深壑两边形成两堵几丈高的水墙，气流翻涌着上窜最终形成一个发光的阵，密密麻麻地刻满了铭文，这些铭文扩大膨胀着将整个荷花池罩住，从上方看就像巨大地半圆球体。

　　结界被打开，汐丱也随之跳入了荷花池中追上黄好和蒲尘的脚步。

　　而在水草浮动的荷花池底，黄好越往下游，就越能看到地下的蓝色光圈，发光的鱼和气泡在他的周身旋转飞舞着，只是一瞬，来自底下的刺目白光几乎要戳掉眼皮；黄好为了不让眼睛在这样的强光照射下瞎掉于是赶紧闭上了眼。他感觉有股奇妙的力量在把他往下拉扯，使他急速下坠，仿佛堕入异空间。

　　等周围所有吵嚷眩晕的声音都渐渐消失以后，他的双脚落到一个地面，黄好慢慢睁开了眼，眼前的景象令他瞠舌。

　　这是一片湛蓝的海域，随处可见的鱼吐出的气泡带着蓝晶般透明的光晕，他在海底，好似缀满蓝宝石星辰的偌大海洋。

　　“这是南海。”

　　汐丱在他后面说。

　　黄好总算明白了，他当日被昴日星官追杀至四方山所坠的深潭，就是进入竹屋的另一个隐藏结界，深潭只有在受到外力侵害才会开启。而深潭将他带到的荷花池，又是通往南海的结界传送门。

　　荷花池与南海相通，怪不得他会在荷花池里看到那么多的海洋鱼类，也始终沉不到池底。

　　这个结界，花了汐丱几乎大半生的时间筑建和连通。

　　“先让我治疗蒲尘的伤。”

　　汐丱欲从黄好手上接过蒲尘，却不想被他扫开。

　　“你又要杀我，又要救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蒲尘眯起眼睛，黑发被海水拂动摇曳。

　　“花费这么多心血造下这么庞大的结界，又是为了什么？你不是一个小小的土地吗？到底想谋划什么？”

　　连续的逼问让两人都陷入沉默死寂。

　　汐丱的半张脸隐没在漆黑中，海水的光晕勾勒着他立体的轮廓边缘。

　　“......我没想要杀你。”

　　“因为，”

　　汐丱抬起头，漆黑的瞳孔和他对视。

　　“你根本就不是‘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