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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鸠占鹊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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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夏蝉的鸣叫被钉死在异常燥热的湿闷空气中,连避热的竹屋也没了作用任暑热裹挟。
蒲尘坐在屋中,从背后可以看到他的后颈冒着细细的汗,但不是被热出来的汗,而是,从脊椎背徒然升起来的冷汗,他的手与此刻湿热令人晕厥的天气相比是极不一致的冰凉。
他的左手手腕向上搭在桌上,现在看起来白皙无常,但蒲尘却清醒深刻地意识到就在几个时辰前,这手腕上被划了一道伤口,汩汩地向外流出血液。
蒲尘怎么也不会想到,昨晚会发生那样的事,到现在都让他心颤后怕。
类似瓶子打翻的声音从他后面的绿竹屏风后突兀地传来,仿佛是黄鼠狼低叫了声,摸着头走过来,“你怎么把瓶子放在路中间啊,我一不小心没注意把它给打碎了。”
黄好撇撇嘴,嗅了嗅打碎瓶子时洒在他衣服上的味道,“醒神髓?”
“你用它干什么?”
这醒神髓是一种灵药,服下能在浑浊阴毒之气中保持清醒,蒲尘最近噩梦缠身,整夜整夜地煎熬难忍,蒲尘便用它来抵抗睡意保持清醒,他实在不想再去面对那些如同铁索连舟接连不断的噩梦。
“喂,怎么不说话?”黄好作死地把蒲尘当作瞎子一样在他眼睛不到五寸的近距离地方挥了挥又很快慌忙缩了回去,没有料想的这人腾空而起剁了他的黄鼠狼小手后续画面。
光晕打在蒲尘的侧脸,煞白地不像话。
只听见他张口,突如其来说出的五个字浸透了寒气。
“汐丱要杀我。”
黄好用很长时间消化了这句话,扯出一丝干笑,不可置信,“你说啥?”
“他想杀我。”
蒲尘左手手腕展露在黄好的面前,眉峰凛然,唇舌含恨笃定,“就在昨晚,他想杀我。”
昨夜,他服下醒神髓躺下没多久,屋里便生出一股淡淡的香味,夹杂着草药的味道,很微弱几乎不可闻,但因为他服了醒神髓的缘故,这股浅微的草药在他的嗅觉中放大了;蒲尘瞬即断定,这是迷香草。
他的第一直觉,就是有人潜入意欲不轨,一根杀器扇骨并在食指与中指间,蒲尘注意着屋外的动静,按兵不动。
直到迷香草的味道弥漫了整间屋子,效用得以发挥的时候,正对着他床位置的窗户上,总算映照出了一个黑色人影。
蒲尘手间的扇骨就要抓准时机向那人飞去时,突然就在半空中生生停了下来,卡于手间不能动弹。
因为他认出了那个身影,再熟悉不过的属于汐丱的身形。
汐丱夜半的突然造访让蒲尘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更诡异的是,他居然用了迷香草,显然是有不能示人之事;蒲尘虽然惶惶不安,但也没想到汐丱会伤害他的这层,于是他暂且装作被迷昏犹如尸体一样僵硬地躺在床上,对慢慢打开的竹门吱咯声充耳不闻。
有黑影罩在他头顶,被泄进来的月光拉长在他身上盖着的一层薄被上。蒲尘感觉到了汐丱不急不缓的呼吸,敲打着他的心脏,节奏紊乱。
接着,他垂在床檐上的左手被拉起,贴上一把冰冷袭人的匕首,蒲尘脚底漂浮着虚汗,预感接下来的事不妙。
那把锋利的匕首向他伸出了雪白的獠牙,割开他皮肤一寸深,刺痛从他不断流出猩红的手腕徐徐传来,恐惧和颤栗,更多的是难以置信,这个对他动刀的人......居然会是汐丱?
蒲尘身上阵阵的寒气如倒竖矗立的坚硬钢针,从头到脚遍布,嚣张剧痛地几乎要把他吞噬掉。
他不知道那个时候他为什么还会装睡一无所知下去,感受着大量血液从身体里慢慢抽走的无力和虚弱,指间的扇骨却寂寂不动。
汐丱用一只小小的器皿收集完他的血后,拔出了卡在他皮肤里的匕首,然后蒲尘感到手腕一丝清凉,被涂上了某种药,遏制了皮开肉绽的钝痛;汐丱在略一施法,随即他被割开的皮肤一道幽光拂过,恢复无常。
做完这一切,汐丱又把房间里迷香草的残余味道全部驱散才退出了屋内。
在他走后,蒲尘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睁圆眼睛,冷汗连连;他抬起左手,已经是完好无损,一点伤痕都看不出。
蒲尘再没有哪一刻是如此希望自己是身在噩梦中了,然而醒神髓让他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刚才所发生的都是真实的,汐丱,想要他的命!
......
一片鲜红,仿佛穿过皮肤表层,映在他的紧缩混沌的眼底。
蒲尘低喘着粗气,还深陷在昨夜的回忆中。
黄好满腹疑问堵在喉间,不知道从哪个开始问起,“你们之间的事我不清楚,不过,他要杀你,哪里用得着偷偷摸摸,直接来不就好了?不瞒你说,他虽然是个土地,隐藏的法力却很强大,我们两个都不是他的对手。”
“你不是说他受伤了吗?因为伤势,他也许没有把握能杀得了我。”蒲尘的眼神无色而冰凉。
“也许是这样。”
“但是,”黄好蹙起眉头,不禁咬紧下唇,“就算是受了伤,他也不一定会落后,我探测不出他隐藏的法力。”
“那么,你要怎么做?摊牌吗?还是在他觉察出来之前逃走?”
蒲尘一丝凌厉的笑写在嘴角,“逃走?不,不可能,由一个卑微不见天日的扇妖变成落荒而逃的怕死者?我没这么‘宽大’的心胸,我不会......永远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蒲尘和黄好两人,各有各的打算,然而汐丱照常如旧,一身青衫去弼城视察,又一身青衫回来,吃蒲尘做的饭菜,神色无常。
午饭前,他从林中习剑回来,对蒲尘说,你去弼城买些酒食回来,山神祭祀节要用。
山神祭祀节?以往祭祀节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蒲尘问。
汐丱说,这次不一样,你去买回来即可。
蒲尘不明其中蹊跷,也只得遵照吩咐下山,与他同去的还有黄好。
果真是到了山神祭祀节就不一样,弼城满集市都是装满酒桶和酒糟的大马车,从城门外运到城内,早早架好的作法台上两面大鼓由专人守着,每到午时敲击一次,预示山神临近;店铺如鳞,摆满山神祭祀节那天要戴的面具和纸灯笼,还有用来那时作为祈福吉祥之物向人群洒的福饼。
拜山神,祈求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是靠山居住的百姓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
盛丰楼里,一灰一黄两个颜色服饰的男子坐在四楼的包厢里,四面窗户大开,可以一览四面八方所有的人群概况。
蒲尘在这里订了汐丱需要的熟食酒肉,等着酒楼做好直接带回山上。
杯盏相碰和跑堂迎客的声音不断送入耳,烘托了这家盛丰酒楼生意的红火。“客官,您这是两位吗?”
“好嘞,二位楼上请,最好的包间,最好的位置,视野开阔可以全观我们整个弼城!”
蒲尘他们正北方这间包间迎来了新的两位客人,长袍翻飞,气韵非凡,他本是草草扫了两眼即过,但眼角瞬离的那刻;他被什么吸引住了。
小二是肉体凡胎的凡人,自然看不出那两人的身份;而他蒲尘是妖,怎会不知?他分明看到那两人周身散发出光华流转的仙气,藏不住地游走在他们周身。
仿佛是知其心中所想,一旁喝酒的黄好点点头,“没错,那两个人,是神仙。”
“不仅他们两个,你好好看一看。”
黄好拉他到窗前,车水马龙密匝匝的街道,到处都是妇女小孩和大人,在这些弼城百姓里,蒲尘还看到了身上带着仙气和星光的神仙,他们也混杂在人群中,光是他在东西两扇窗方向看到的就足有七八个。
“弼城怎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的神仙?”突然涌现这么多神仙,蒲尘想到了一个词,赶集会。
“神仙如果要隐藏仙气的话是很容易的,只有刚升仙不久的新神才不太会隐藏起仙气,我们现在看到的都是才升仙的新神。”
蒲尘正是知道这点,才会在脑海里想到赶集会三字,真么多新神聚会在一起,是要开年会么?
黄好重回到桌上喝酒,清了清嗓子,对他说:“你还记得我之前算的一卦吗?九月,正有一千载难逢的时机。”
蒲尘转过身,严肃冷漠的目光打量着他,“说清楚。”
“十天后,也就是山神祭祀节那天,也同时是天帝寿诞,万仙朝拜,纷纷送去贺礼。而这些刚升仙的新神不能上到大殿祝贺。”
黄好微微一笑,“所以,新神贺礼,都通过土地神奉上天庭。这些新神来到弼城,都是为汐丱而来。”
“奉上给天界的贺礼若是出了什么差错......”
黄好拖长了尾音,击碎了蒲尘脸上一层深刻的某种东西。“你的机会,到了。”
此时,午时正到,蒲尘冰冷的声音在远处传来的闷雷鼓声中飘出:“我一直都很清楚一点,不会有人平白无故助人,你在竹屋住了这么久,又跟我说了这么多秘密;所以,你想要的又是什么?”
黄好嘴角泛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两手交叉抵在下巴,“我想你肯定知道,黄鼠狼是出了名的有恩必报,有仇必偿;恰巧,报恩和报仇两件事串到一起。如果你不喜欢‘报恩’两个字,那么,我换个说法,按你说的来......”
黄好学起蒲尘的一句话,
“不是帮,互相利用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