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其野》登风

24、鸠占鹊巢

　　发光鱼照亮的深蓝水晶宫，死寂一片。一杯酒盏被盛怒之下的暴走内息哐当打翻在地，咕噜噜滚了几圈终于停下。

　　水晶宫殿前跪倒一片人，俯首蜷身等待获罪，而带来灭顶消息的守卫更是当场被踢翻四肢仰躺地扑在殿外台阶之下。

　　南海水君犹如一个晴天霹雳，震怒和难以置信的蓬发可怕情绪占据他的面庞，厉声吼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守卫不管身上剧痛连忙跪下磕头，耸动的鼻翼带着哭腔：“水君，看守玉寒冰的蛟螭被杀，玉寒冰......玉寒冰，玉寒冰也不见了！”

　　“不见了？！”

　　当南海水君赶到是，长穴深渊便是这副经历过激烈打斗的惨象，比两幢房子体积还要大的蛟螭盘踞着蛇身挂肉一样头朝下悬于深渊岩壁，它的身体被一根胆刺穿透牢牢钉死，鳞身脊棘乃至吻尖都是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高阔长着鳞片的高眉弓下的一只脑袋大小的眼睛被打烂，蛟螭死亡的面貌，就宛若一只悬于半空生翅的扬子鳄。

　　而本应该被蛟螭庞大身体盘踞于中心的深渊底部，七锁珠玑盒中的玉寒冰已然消失不见。

　　“是谁在我南海公然盗走玉寒冰！本君要杀了他！”

　　“水君，昴日星官求见，就在殿外。”

　　“昴日星官？他天界之人来我南海作甚？”水君正是急怒交加时，心情暴躁不悦，挥手大声道：“不见！”

　　守卫还未得令迈出一步，一道金光倏地生出，幽灵般出现在空气中，气场霎时变得压迫人的强悍起来。

　　“本星君特来助水君破获盗窃案，水君也要遣人吗？”一个嗓音略微尖细高亢的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听了极让人耳蜗不舒服，像是被细针刺一样；这声音，也正是昴日星官的杀器。

　　南海水君猛地转过头，眼瞳一缩，细微能察觉到来自面前这人的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强大内息和法力。是个......极不能招惹的神仙。

　　因此点，水君的语气也收敛了刚才的跋扈愤怒，态度放缓，“星官哪里的话，方才本水君震怒之极，才没顾上星官；星官莫要放在心上。”

　　“本星君才到南海便听说玉寒冰失窃一事，族内宝物丢失自然是心情不好，本星君自当理解水君。”

　　南海水君微微皱眉，话虽说得好听又有礼，可他就是不喜欢那种语气，仿佛祖俯视跪拜的众生一样。

　　“水君可有何发现？”

　　“暂且没有。”

　　闻言，昴日星官绕着长穴深渊看了一圈，然后飞身跳入深渊内部，祥云架在脚下停在被钉在岩壁的蛟螭位置同等高。

　　他赭石般的眼睛射出不明寓意的光，尖细的声音环绕在深渊窄窄的岩壁形成回声，“南海蛟螭乃龙族一支，腾云唤雨，尤其力量体魄巨大；能在蛟螭手中抢得玉寒冰并把其杀死，能做到的妖怪屈指可数，”他停顿在此，突然，话音一转，“当然，神仙的话也能做到。”

　　“神仙？”水君不解，“星君这话什么意思？”

　　“呵，只是顺口一说罢了。”

　　昴日星官直视那巨大的蛟螭尸体，目光渐移向下，冷鸷的眼神锁定在垂在蛟螭腹部下粗壮如长矛利箭的五爪。

　　“蛟螭力量之大，怎么都不容易被杀死，水君请看，”他说，“蛟螭爪上有血，据其痕迹和爪上完好无损并未有伤口来看，这血，应该是盗走玉寒冰之人的，那人被蛟螭的爪伤到，身上必然留有伤痕。”

　　“可是即便有这一线索，地界如此大广也难寻。”

　　“只要拖着重伤，就总会有破绽，花时间肯定是必要的，水君着急也急不得这一时。”

　　昴日星官不慌不忙说完，接着转向南海水君，突然加重语气，“倒是另一件事需要水君即刻去办......南海是否有此疏漏，某处结界突然离奇消失被人以海水漩涡之洞的手法，移作别处收入囊中。”

　　六

　　夏日绝美的慵懒午觉被打扰，黄好恹恹地睁开一只眼看向此刻单腿踩上他床连鞋也不脱的人，打个长长的哈欠，“怎么了？打扰别人谁午觉可是很不好的事情呦。”

　　“你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蒲尘揪着他的领子压低声音喝道，眼底杀机浮现。

　　“什么事啊？”黄好懒洋洋往枕香软玉中躺，对腰间插着刀杀气腾腾的人视而不见无所畏惧。

　　“你为什么会和汐丱在一起！”

　　蒲尘昨日见到通向竹屋的结界被打开，汐丱和这黄鼠狼一起走进来的时候，他心跳都停滞慢了一拍，这黄鼠狼，什么时候和汐丱走到一处？难道这黄鼠狼果真不可信，骗了他之后转脸就去告密？

　　蒲尘当时大战一场的准备都做好了，可汐丱却时时没反应神色如常，说了句他太累要去休息便走了；蒲尘这才稍稍放松警惕。可两人的相行始终让他不安，于是这天汐丱休息的正午，他来揪这只黄鼠狼了......

　　“你这个妖精打得什么主意？说！”

　　一把出鞘的刀威胁地贴在他的脸上，黄好才不甘不愿地撑着床坐起来，闷闷道：“你就不能等我睡醒了再来？”

　　“哼，我杀你还得挑时间？少废话，快说。”

　　“有什么可说的啊？我就是碰巧因为一件事遇上了他......嗯嗯？”黄鼠狼的鼻子异常灵敏，拨动着蒲尘的袖子四处嗅来嗅去，“你煮了羊肉瓦罐汤？”

　　“干什么！”

　　黄好一本正经：“你家那位的伤口喝了羊肉汤会上火发炎加重的。”

　　“受......受伤？”蒲尘皱眉，“你说汐丱？”

　　“那不然还有谁？我就是半道上碰见他满身是血快要死了才救的他，救命恩人喽，当然要带我回来报恩，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可不是那种两面三刀专注做墙头草的人。”黄好自命不凡地潇洒一撩头发，金色的瞳孔频频放送电波。

　　但他这种迷惑小孩的电波一触到蒲尘这堵坚实冷漠的墙也只能被无情地原封不动反弹回去，蒲尘不屑地递下一记冷厉嘲讽的眼神，“你是黄鼠狼又不是狐狸，学不来人家那套惑然心神的功夫，少在这里班门弄斧。”

　　黄鼠狼听了很受打击，东北黄大仙不如狐狸的这种话他听了心里很受伤。

　　“汐丱为什么会受伤？”

　　“这你要问他自己，不过我想他不会告诉你。”黄好顺提一句，“对了，他知道那天晚上你把我藏起来的事了？”

　　“怎么可能？你告诉他的？”蒲尘面露愠色。

　　“哎哎，别冤枉我啊，我什么都没说，他那天晚上知道那柴灶底下躲着人，但没说。呃......不过也是我暴露了，给他做了一锅水煮丸子......”黄好心虚地吐吐舌头。

　　“早知道他只吃你做的红薯丸子我就不浪费那个钱了，我摆摊做点小生意很不容易的。”

　　蒲尘听了他左一句右一句的简直烦躁迷惘地脑子都快炸开，“你颠三倒四东拉西扯地说得什么东西？什么红薯丸子？什么只吃我做的？”

　　黄好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用不着藏着掖着的”明白人表情，向蒲尘抛去一个意味深长的暧昧眼神，“独绝天下的红薯丸子，能让我尝尝一饱口福么？”

　　“什么红薯丸子，我根本就不会做！”蒲尘暴躁地要去跳墙。

　　“那你那天早上给你家那位煮的是什么？”

　　“水煮丸子！”

　　“什么丸子？”

　　“什么丸子？肉丸子！”蒲尘冷言道。

　　“哎？”

　　这回轮到黄好犯迷糊了，你俩到底谁在说谎啊？看你们这一个君子样，一个冷面不苟言笑妖，都不像在说假话啊。难道是我耳朵有问题？

　　蒲尘怒视他一眼，转身就走，不想和这个疯言疯语的黄鼠狼再同处一室一刻。

　　黄好问：“我刚刚解释的理由你是信了没有？”

　　“我不相信，但现在也只有这一个原因可解释，只要这个理由能让我相安无事就行。”

　　......

　　弼城这几天越发热闹起来，万家灯火通明，喧嚣欢闹，从那里天空上方放飞的孔明灯时常会飘荡几盏到蒲尘三人居住的山上来；油被烧尽，然后掉落在树林河流里。这是弼城百姓热火朝天地举行一年之中迎山神求五谷丰登的时节。

　　隔着那么远，耳畔仿佛依然能听到来自弼城的百姓那么高兴的声音。

　　蒲尘拿上一件衣服向山顶而去，汐丱这几天夜里都会去山顶，从高处望去那点着黄灯耀眼如白日的弼城。

　　他站在山顶，背后是孤寂的山中凉风，一时间，那个男人宽厚高大的身体第一次如此落寞和脆弱，他是这个山里的土地神，犹如隔岸观火地望着脚下他管辖的那片名叫弼城的土地的幸福美满，勃勃生机。

　　“蒲尘？”

　　汐丱感觉肩上多了一件覆盖，他侧头，蒲尘已站在和他并肩的地方。

　　蒲尘望着山下热情的灯火，只觉刺眼。

　　“你的伤严重吗？”

　　“哈，没事，”汐丱扬起唇角，“被一只小猫咪挠了一下而已。”

　　蒲尘犹豫了一下，慢慢说出口，“关于黄好的事......”

　　他的话被截断吞入喉中，汐丱笑笑，“人总有一时起兴的时候，你想救一人便救，不需要事事向我报备。”

　　在他们的头顶，一朵乌黑的云慢慢移动着，遮住了月亮的光华。

　　“要下雨了，回家把晾的衣服收起来吧。”

　　说完，汐丱又补了一句，“我可不认为那只黄鼠狼会舍弃枕头和大床出来帮我们收掉衣服。”

　　蒲尘看了他一眼，幻化光影离去。

　　汐丱看着周身还未消散的一点细碎的光，嘴上明明在笑，眼底却一片哀伤。

　　脚下的现世安稳，是你一直想要看到却毕生没有看到求而不得的。

　　君，如果在我身旁的是你，那有多好......

　　这样的盛世光年，我定会叫你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