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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鸠占鹊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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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黄好是在郊外的一个茅草棚见到汐丱的,当时,汐丱满身是血。
小不留客栈里,汐丱死寂地躺着,呼吸微弱极浅,水淡的青衣早就染成了一片连一片的大红,他的脸色很苍白,被木禶拢起的墨发却还是让人惊异的整洁,鬓上两缕青丝摩挲着耳尖垂进颈窝,以往亮泽盈满的唇此刻黯淡无光。
黄好站在床头,注视着这具鲜红的身体,那道横于他胸前的爪痕,撕裂了青衫翻覆出脓血的肉。
小二敲门送来了热水和干净的纱布后就让黄好遣走了,毕竟这不同寻常的伤令人生怵,还是不要示人为好。
变走他身上的衣物后,黄好看清楚了横在汐丱胸前的伤痕,三道爪痕,两尺长,从左胸斜上方横至到右背;是由大型动物才能造成的伤。
另外,黄好还在汐丱的身上,闻到了海水的味道。
黄好本想,他和蒲尘有约,助他成事脱离附属的桎梏,现在这个男人就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他完全可以不救眼睁睁地看他就这样死掉;也就少了一件费心神的事。但就在他要下定决心的时候,鬼使神差地,他替这个男人算了一卦。
大过卦。疾贫王孙,北陆无辉。禄命苦薄,两守孤门。
这个男人命不绝于此,黄好盯着八卦罗盘中的倒象铜钱,微眯起眼;不仅如此,他还看到了他的卦象中与那昴日星官的本命星互相冲突。
“昴日星官......”袖口微微摇动着。
黄好催动内息,打坐在一旁为汐丱疗伤,充泽的真气随着一来一往的传输在汐丱的身上浮现出壁画一般的交错脉络,帮助稳住他体内横冲直撞紊乱的内息。
他要救这个人。他需要一把刀,一把就算不听他指示也依然会对目标进行伤害的见血刀。
小不留客栈的夜色是城中一绝,推窗即可见繁星如许,满月如盘,扶着淡淡残有木料香的阳台栏杆,浅雾吐露一点曼妙的白纱之柔烟,下面是华灯初上的繁市,人来人往的流动像是蚂蚁搬食;而这栏杆之上,是普蓝幽宁的天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房中的人渐渐睁开眼,神智还是迷朦的,昏黄的烛火跳动在他半睁的眼眸之内,深沉一片;如果有人能代替他的耳朵听到东西,那他听到的,会是滋滋滋噼啪噼啪嘈杂不堪尖锐的令人发麻的声音,那是,烈火焚烧高楼的声音。
汐丱仿佛是魔怔了,他看到有一人执扇而来,云鬓青簪下明月一样的姣好面容肤理玉色,慧俊婉转。
她向他走来,罗裙轻飘,没有一丝迟疑。
汐丱看着她手中那柄系着琥珀扇坠的镂花象牙骨白绢面宫扇,痴痴地笑了,张和的眼角垂下一滴泪,恍如隔世,他拂开被角,伸出手。
“你来了......你终于肯见我了......君。”
然而不会有任何的回应,不会有一只手轻轻的放在他掌心,被他握住、收紧。这只是一个梦,水茫茫,人寥寥,只是一个......再也无法还原的梦。
“来两斤上好的丸子。”
“好嘞,要什么味儿的丸子?”
“呃......两斤鸡肉丸。”
“鸡肉丸?我们这儿没有,哪有鸡肉丸的?”
“鸡肉丸都没有,”黄好挠头,“那你们这儿卖什么丸子?”
店主摆出四个颜色鲜艳的大盘,蘸着油腥面粉的手一指,“呐,牛肉丸、鱼丸、虾丸、肉丸,你要哪种?”
黄好认真打量了一下这几样丸子的个头品相,然后问道,“这牛肉丸是最好的吧?”
“那当然。”
“不会掺假吧?”
“嘿,掺假?”店主鼓圆眼睛大力拍胸脯,一脸的骄傲,“你上别处打听打听去,我朱字号开了多少年了,从不掺假,做牛肉丸的牛都是从我十多年来不换的老伙计那儿订的,每头牛都是我亲自挑的,宰牛、装货、送货,全程由我监管;全城你找不到第二个牛肉丸做得比我家好的!”
“哦,好呀好呀。”黄好眉开眼笑,爽快道:“那就给我来两斤肉丸。”
“好嘞!哎......肉丸?您不是问的牛肉丸吗?”
“不是啊,来两斤肉丸,我说的很清楚明白呀。”黄好正直地摊手。
笑话,你把你家牛肉丸说得这么好我当然买不起了,拣个最便宜的应付应付得了。
“......”
店主嘴里细声细语骂了一句有病,动作粗鲁地给他装袋儿。
黄好提着那袋包好的肉丸便直接回客栈,心想着拿锅煮了,不加任何佐料白水煮是吧......
忙活许久,黄好才端着砂锅出来,双手腾不开他便用脚尖推开了门,日头迎着他脸直直地照射过来,他明明是把窗户关了的。
而昨天还躺在床上无声无息之人此刻已经醒了坐在圆桌旁喝茶,神态清明,重伤的迹象杳无踪迹。
他本静静地看着阳台栏杆上映射的斑驳树影,见到黄好进来便收回了视线,也没有露出奇怪的神情。
“你伤这么重还要下床看风景,也真是痴迷。”黄好舀好一碗水煮丸子,推到他面前。
“小伤。”汐丱淡淡地说,如墨的眼睛在桌上的碗扫过。
“你是那天晚上被蒲尘藏入柴灶的妖精。”
被揭露的尴尬并没有让黄好措手不及,反而在阳光下的微笑显得很从容,黄好不慌不忙地也给自己盛了一碗丸子,尝试地吃了一颗送进嘴里慢嚼,转动的舌头碾碎包裹着食物碎末,舌苔上的味蕾细心不放过任何一点来自食物的味道。
“水煮丸子,嗯,确实不好吃。”黄好咽下去,望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如果不是躲藏在我家的妖精,怎么会知道水煮丸子?还特意来烧给我吃。”
“嗯,也是,你既然都说了我是特意烧给你吃的,那怎么不尝尝?”
汐丱看着碗里的水煮丸子,摇头,“我不吃肉丸。”
“哎?”黄好纠结着脸,为难的细长金色眼睛一高一低,“你不会口味真那么叼,非要吃什么贵得要死的牛肉丸才行吧?”
“呵,”汐丱轻笑,“我只吃红薯丸子,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做。”
“这一砂锅的丸子还是你吃了吧,另外你的疗伤之恩,我记下了。”
黄好不禁心下一沉,他说的是疗伤之恩,并非救命之情。难道说他早知自己不会死,有解救办法?
说完,汐丱端起一杯热茶,自顾自来到外面大开的阳台,无言沉默。
青衫勾勒着强韧高大的流畅线条,在徐徐的热浪鼓动之中镀上一层太阳的金光。
他背对着屋中的黄好,背影落在黄好的眼中,也不知道是否是晨光迷离,他好似看到了汐丱虚幻的人影,那身青衫不再,化作燃烧带血的烧焦衣料,滚滚地把人焚化。
“我脚下站的这个地方,原是金陵啊......”
热风传来低声地苦叹,飘如黄好的耳中。
许久,他听到汐丱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