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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鸠占鹊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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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清晨的夏风吹得竹屋檐上的一只灯笼飒飒直响,扫帚立在门侧,海棠花瓣隐在乱茬茬扫帚枝条间温柔泛白。
汐丱打着哈欠舒展四肢迈进厅房,早就在里面等候的蒲尘让他惊奇了一把,随即唇边弥漫柔笑:“嗯?起得比我还早?”
蒲尘点点头。
其实他是一夜未睡。
汐丱凑到那碗丸子前醉痴痴闻了一把,“很香。”
这是汐丱最喜欢的一道菜,水煮丸子,不用任何佐料,就单单用白水煮好即可;蒲尘不知道汐丱为什么会喜欢这么一道无滋无味的菜,他总是觉得单调,所以他在做这道水煮丸子的时候,会往里面加海棠花瓣,有一股清香,白白的花瓣漂在上面也好看。
汐丱第一次吃到这加了海棠花瓣的水煮丸子时,莫名地看了蒲尘一眼,并未说什么,提起筷子便吃得很欣喜陶醉。
这次他照样是连汤都不剩地全部喝完,表情很满足,只不过这次,他突然张口对蒲尘说:“下次,把海棠花瓣换成桃花吧。”
“桃花?桃花煮东西没有味道。”蒲尘从厅房朝外看了一眼,“而且,山上没有桃树。”
“有一棵。”
汐丱挽起袖子,饮了一口酒,捏着酒杯的手在杯壁轻轻打着节拍,在蒲尘疑惑的神情中,他慢慢道:“后山岭脚东方日落之地,我在那里种过一株桃树。”
“哦,好,我会去的。”
汐丱笑笑,酒杯置于桌面,起身,“那么,我便走了,这三个月,家里就由你守着了。”
这话听进蒲尘耳中不啻惊雷,他摇头,“三个月?”
以往汐丱出去从不超过半月就会回来,都是要处理弼城的一些事,汐丱做事很快,不像其他地方的土地一样拖沓潦草甚至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汐丱雷厉风行,绝不忽略一点细枝末节;也许在他的心里,有一块地方,除了是怨,还有真是不容逃避的对汐丱的敬佩。
“难道你不是去弼城?”
“啊,首行要去弼城的,另外还有其它的事。”汐丱呵呵笑道:“守好家。”
他站在厅房门口,侧脸鬓角的黑丝落在青衣肩头,敛尽正面迎来的阳光雾气。
汐丱走后,蒲尘到他屋中收拾脏衣物,发现剑台上的剑不在了。汐丱走时,居然带走了他的佩剑,这让蒲尘隐隐觉得,汐丱此行并不简单。
新的争端,始于蒲尘那晚一念而起救下的黄好。
午时有些热辣干燥的日头扑来,蒸腾着热浪带起竹屋氤氲的水汽,黄好稳如泰山地坐在竹屋外长桥旁的小石桌上,神色淡定与一直蹙眉冰冷的蒲尘形成对比。
“对了,还要多谢你上次帮我避祸。”
“不是帮,而是互相利用。”蒲尘语气很生硬,撇了他一眼,“我现在怀疑你到底是不是真的会算卦。”
黄好咂咂嘴,“你可以怀疑我的人品甚至是性别,但最好还是别怀疑我会不会算卦这件事,东北的黄大仙,天赋异斌的通晓世间万物的绝世卜算者,你当是闹着玩的吗?”
“那晚你对我脱口而出的一句话,都不用经过铜钱的卜算么?”
蒲尘冷哼一声,不咸不淡。
“这才说明我不同于一般卜算者啊,有些事情不用八卦钱也能一眼便知,就像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发现了藏在心底的,被巨石压制的......你的野心。”
“以及你极力想摒弃的卑微。”
蒲尘面若白霜,不动声色。
黄好把注意力放在蒲尘盖住全身的冷色调灰衣上,目光在此间流转几番,感叹:“像我,虽然钟爱黄色的衣衫,但有时还会想尝新穿一穿其它颜色;有谁会喜欢暗沉又无花色的衣服呢?”
蒲尘的脸色已经微微有些不好看,他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永远穿着灰衣,在昏暗无天日的厨房浑噩地度过,当你变成一只扇子去烧旺灶火的时候,你有多怕被人看见,从里面飘荡出来的灰烬焦炭全部沾上你的身体;你嫌自己脏,怕别人嫌你脏,你想改变这一切......”
“够了!”蒲尘低声打断。
“我不是来听你可耻的心理窥探的。”
“嗯哼,当然,我是来承诺帮你的。”黄好脸上的戏谑之情退散,从现在起扮演起尽职任责的所托者形象。
“你想要做什么,或者,你想要知道些什么?”
“有件事情,你给我搞清楚,”蒲尘说,“我不想和妖怪做什么交易,也不会以此达到我想要的目的,你只要告诉我一个时机。”
黄好看着他,点头笑笑:“明白。”
“另外,别把我说得有那么恨他,那只是不甘,我不想伤害他。”
黄好扬起嘴角,眯眼,“嗯?那原谅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蒲尘并没有被他跳跃的语气和故作欢乐的语句逗笑,相反地,他感觉到黄好的讽刺。
黄好从百宝袋中倒出几样卜算物什,八卦罗盘位其南斗,三枚卜卦铜钱大手一挥便扔入罗盘中。
“九月,有一时机,恰得天时地利人和,到时我自会指点你。”
蒲尘听完,没作何反应,转身走了。
“问你啊,我要出去,怎么出这结界?”黄好在后面大喊。
蒲尘一挥飘扬的长袖,位于黄好身后只有两寸距离的空气突然扭曲扩张,生出透明又异形的两米高圆洞,被突然打开的结界是蕴含强力的,巨大的漩涡吸力一下子把黄好吸了过去;黄好曲着身体猝不及防地直接给摔出结界外的地面了。
“咳咳咳!”
黄好捂着胸脯一个劲地咳嗽,被摔得不轻啊!
蒲尘悠长无起伏的声音从打开的结界里面传来,“从这里出去,走右边隐藏的小路,以你的修为应该能看到。”
驾着小毛驴一路向北,酒葫芦腰中挂,铃儿叮当响,手上绳线穿了木珠摇摇晃,好不自在逍遥!
离开孤山,北上到东阳繁华之城,擦肩陌路处处是人烟,挑担拉马车的人哼哼哧哧地往拉稀不能赶路的马匹抽上一鞭,挡了后来人的去路,两家撸了袖子开始唾沫横飞地打嘴仗,小孩怯生生又好奇地站在五尺外瞧,兴奋到差点鼓掌跳起来时让娘给捂了眼睛拖着。街市吵吵嚷嚷热闹之声不绝于耳,幢幢飞檐亭角的建筑拉长延伸着道路,华灯初上,真是所见一片盛世。
黄好停在路边的小摊喝了碗豆腐脑,笑盈盈的看着城中的繁华,游戏人间当真是再好不过的消遣方式,直到吃饱喝足,又打了满葫芦的酒,黄好才满意地离去。
他要开始找乐子了。
远离人多的街市,他专挑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摆摊。是的,摆摊。
摆什么摊?
东北黄大仙摆摊,那当然是摆算卦摊了。
然而......
“你是故意的吗?”
一个粗狂咬牙切齿的大汉声音带着磨断后槽牙的嘎嘣声蓦然流入耳间。
“对的呀。”黄好笑眯眯地点头。
大汉憋着怒气,心里不断安抚自己才好不容易将那旺盛翻腾的火气压下去。
黄好和大汉面前,都是一张盖了布的长桌,上面摆放的物件也相同,而他们两人身旁挂的招牌旗帜更是让人笃定了,他们都是同行。
没错,黄好就是故意把摊摆到人家对面,砸场子的。
他对面的大汉,长得真是......只能用“大汉”两个字形容最贴切,又彪又悍,面部扁平且黑,胡子拉碴如杂草丛生,眼珠子里透出一股狠,不像个算命的倒像是个要命的。
人是看外貌的动物,无论干什么起码地挑一个顺眼的,于是像大汉这种的就只能沦为算命界的炮灰,外貌,决定他生意的惨淡!
大汉对此感到很无奈。
但黄好身为一届东北黄仙,很明白大汉的能力水准,这个其貌不扬的家伙,要比城里那些打扮得仙风道骨的老不死的要厉害多了。
这也就是他来特地来“砸场子”的原因。
“嘿,给我算一卦呗?”黄好摇着扇子,长目像只手勾搭着隔壁桌的彪大汉。
大汉白了他一眼,“你一个卜卦界的祖师爷还用得着我给你算?”
“算命的都算不准自己,包括跟自己有关系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算个屁,老子没生意做还要白给你算卦!”
“你不算大不了我就跟这儿摆摊,就在你对面儿,有人来了你猜人家是往右边走还是往左边来?”
“......”彪大汉的另一颗后槽牙又被咬碎了。
“来吧,甩开袖子给算一卦吧~”
“哼!”彪大汉岔不平地搓了一把油头,铜钱盖在手里上上下下摇摆晃动着,发出清脆的铃铃响,“又算那个?”
“嗯。”黄好撑着脖子淡淡回应。
“根据我们这一门的起卦原则,无事不占、不动不占、不为同一事反复占问。你每回都让我算这个,每一次都没有结果,再算下去只能是一点端倪行迹都看不到。”
彪大汉翻着两只白眼很是烦躁郁闷。
“没事,你尽管算。”
黄好抹开眼皮上一滴由墙上爬山虎叶片坠落而下的水珠,很平静。他知道,也无数次接受过这样令人失望的结果,但他不想放弃。
彪大汉察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重新集中精力于手上的卜卦铜钱。
在闭上眼沟通天眼的一刻,彪大汉熟悉地去寻找由天机裂缝中掉落的信息,他的大脑,现在是一个异空间,是个充满未知秘密普通人走不进寻不到的天机空间,他在里面寻找散落在异空间里的线索碎片;以往他算卦,不消片刻就能好,但每到算黄好的这卦时,过程就进行的很困难,举步维艰。
而当他再次失望地以为测算无果时,突然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闪着一丝光,把他的目光勾了过去,随着他的靠近,一丝细小的光闪电般钻入他的脑门,门庭通亮大明!
彪大汉猛地睁开眼,表情还归到当时在大脑异空间神游的状态,但他知道,这次,有了。
他的反常变化一丝不漏地让黄好看在眼里,黄好原本释然的表情在此刻消失殆尽全部化作隐隐颤抖和期待的急迫,在黄好手臂的皮肤下,血管膨胀,汩汩的血液激动地奔流,预示着他接下来听到的话有多振奋。
“我看到了一个信息,”彪大汉读出五个字,“九转乾坤袋。”
“九转乾坤袋?”黄好咬着这五个字。
“我再告诉你,关于这九转乾坤袋你有一个地方可寻。”
“哪里?”
彪大汉指着他:“你老家,黄仙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