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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鸠占鹊巢       ...

  •   蒲尘端着一只开着木芙蓉的白玉瓷盘搁在腿上,另一只撩开了半截灰袍的腿踩在凳子上,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腕,修长的手指挑其被绑之人的下巴;眼睛追视着他的面部表情细密如电,是审讯犯人的大刀阔斧的姿势。
      黄好一张让棒面粥浓稠液体衔接地天/衣无缝的脸,在好不容易掀开的眼皮中转出狭长高挑的眼睛。
      蒲尘见到他那金色泛光的长目就猜测这人不是狐妖就是黄鼠狼类的狡黠之妖。
      “你是谁?”蒲尘厉声低喝。
      黄好长目里的黑珠上下思量滚动,嘴里发出呜咽的哼哼单音节。他无法说话,他的嘴被白布条封上了。
      蒲尘无视他眼睛中热切的渴望,只冷漠地说:“嘴巴封上讲不了话也没关系,直接扔出去就好了。正好我现在也不想问,你毁了我熬好的一锅粥,我要费时间再重新熬制一锅。”
      说完不顾眼前人的抗议和目光谴责,一手勾着黄好的衣领连门都没出直接送到窗户往荷花池里一抛,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犹如水鸟俯冲扎进池中,哗啦啦,砸出一个巨大的池心水莲花。
      一丝目光逗留都没有,蒲尘不醉于观赏这美丽的大水花,拿下撑棍把窗户合上,木帘子也一并拨下从里面把透进阳光的木窗缝隙堵上,再关上门,掀下不应该在大白天落的厚重窗帘;不让一丝光线有机可乘,把这个厨房,置成黑暗的空间,与外隔绝,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
      黄好被扔垃圾一样就这样扔进池里,滋味和愤怒当然不好受,要知道,上一个害他跌进水里的就是那个在外面虎视眈眈的大公鸡了。
      他一拳砸得水花迸裂,荡出层层涟漪,愤然努嘴。
      “吃你两口棒面粥还拿扫帚打,你也太抠门了!”
      响彻云霄的一声蹦高骂,雄浑而深厚,目标是他飞出来那个方位的竹屋,竹屋里的冷酷的灰袍男人。
      屋内并无动静。
      黄好爬上岸,也不再去管那人,他还有别的事要抓紧。他记得,他和昴日星官的打斗是终止于一道突如其来从深潭冒出来的结界屏障,那道屏障消失后,把他带到了这里。
      可是究竟,要怎么出去?
      他沉下深潭,从荷花池浮出,莫非这荷花池下有机关?
      黄好如是想着,跳入池中,朝着最底下潜去,照理来说,他一个修为有几百年的妖怪,应该是上天入地下水都不成问题;一个小小的荷花池能有多深,不用一炷香的时辰他便能沉到底。
      可是这荷花池带给身体的负荷压制明显超乎他的预想,池水湛蓝澄澈无一丝浑浊杂质,却是一眼望不到头,越往下,托着黄好上升的浮力就越大;而当黄好第一次受到深水的冲击压力时,差点内丹都要被震了出来。
      这个荷花池都不像是个池,而是深不见底无法丈量,至少凭黄好现在的道行,他是绝对潜不到底的;在他自己的预感中,下潜不到池水的一半他就有可能承受不住胸腔的急剧收缩暴毙而亡。
      黄好还有另一件琢磨不透的事,他在下潜的过程中,看到了一个另他瞳孔一滞的绝伦景象。
      无数拳头大小的荧光顺着漩涡汇集到一起,像落入水中的繁星,团团抱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圆形旋转光华,耀如明日,夺目炫彩,熠熠生辉,散发着宝石一样的透明光辉照亮了池水;在碧波千里,光华万千,是黄好从未见过的景致。
      在这个巨大光华不平的棱角边缘,不断地生出大大小小的气泡,透明的气泡慢吞吞上升水面,紧接着不过两秒就破裂;不仅是光华附近,更多的气泡从他池底飘飘扬扬而来;仿似生物嘴里吐出的呼吸气泡,不眠而不休。
      黄好试图游到光华附近,缓慢地绕着它打转,凑到近处,他才发现这些光华边缘有长长的尾巴,极富生命力地跳动着。
      指尖作法生出一个光球,黄好把光球做探路鸟抛进了光华中,哪知这巨大光华受了光球的侵入便如惊弓之鸟四散分离逃窜,原本一个光华分解成手指大小的光点,胆小地像小孩子,纷纷往池底游去。
      一个光点昏头涨脑撞上了黄好的坚实的身体,就这样被他捏着提了起来。
      绿豆眼、鳞片、鱼鳍、分尾。
      原来这竟是一条鱼,无数发光的小鱼汇聚在一起便形成了他开始所见的巨大光华。
      世间的荷花池里,会有这样发光的鱼么?
      那条发光的鱼挣离了黄好的手掌,追随着大部队鱼群而去。
      这些鱼能潜到池底,为何独他不能做到?
      黄好细想这个问题,深感不明,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出不去也不见得一定是件坏事,谁知道外面那个昴日星官是不是在守株待兔等着他自投罗网。在危险警报还未解除前,他还是不动如山的最好。

      二

      夕阳日暮,鸟鹊归藏,当余辉的橘色光线铺满了竹屋一层又一层,如同稀薄的蚊帐。属于竹屋东方左边第一间的厨房终于吱嘎地开了门,伴随开门的还有一股扑鼻的粥香。
      蒲尘端着一个盛饭菜酒壶的矮桌进了主室。
      矮桌上面,一只青花描摹勾勒的白鹤图纹大方盘盛着热粥,两个干净的碟盘,两双筷子,两只酒杯,一壶竹叶青。
      蒲尘跪坐在软垫上,淡蓝色的袍子长而随便地拖在地面,风姿雅逸,他不打算现在动筷,他在等人。
      在背后书架林立的墙面,蒲尘抽出一本书,安静地读起书来。
      这些书架上的书,全部是记录此山外弼城的风土人情、河流山川、花鸟鱼兽及草药生长的书籍,都是那人的喜好。
      蒲尘曾经一度很喜欢这些书籍,但现在,他已经不再喜欢了,甚至是厌恶。
      勉强翻阅了几页,他猛地合上了书本,甩到书架上的力道有些重。
      蒲尘眼底的那丝烦躁在看到那人推门而入卷入的青色袖袍时及时地隐藏起来,那人唯有一根木簪束起的墨发松松垮垮,耳边各散落一咎轻柔顺滑的发丝,看起来随心所欲简单又大方;与蒲尘一丝不苟打扮的发髻相衬,奇妙般地很是搭配融合。
      “这么香?是煮了棒面粥吗?”
      他如沐春风地笑问,不算俊俏但很端正的面容让人心里很舒服。
      “嗯......很香,如果再加点切碎的小白菜就更好了。”他尝了一大口,不住地夸赞。
      “是。”蒲尘淡淡地回答,是从主的语气。
      “我说了,你用不着把自己当成下属的身份以这种口吻对我说话。”他灌了一口酒,热辣的酒淌过喉咙,痛并欢愉着。
      蒲尘对他所说的话没什么反应,他听过无数句这样的话,但他始终清醒地知道,他是他的附属物,是一个法器,是一个,奴仆。
      没错,蒲尘是一个妖,一个扇妖。
      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作为土地爷手中的一把生火烧灶的扇子,作为他拥有的一个法器,协助他给弼城送生火煮饭之风。
      生火煮饭之扇妖,真是一个令人值得尊敬的妖精啊,蒲尘听到了自己冷笑的声音,来自他的心底,那个疏离的角落。
      他风卷残云地扫尽了三大碗棒面粥,满足地用白绢擦擦嘴,“我明日要去弼城,蒲尘,你可有什么要让我替你带的吗?”
      蒲尘张了张嘴,没什么表情,“带两本书就好。”
      “想看什么书?”
      “......你书架上那些类型的便好。”这句话,即出自蒲尘的口中,又不是出自他的口中,这是他心里所想和脑中理性思考剥离所说出的一句谎话。
      他不喜欢那些类型的书籍,但不想告诉他实话,他怕这人看穿,看穿他心里的那个秘密,只能藏在心底的秘密。
      “我走后,你守好我们的家,不必一日三餐再烧饭了。”
      “我不烧饭,弼城万户人家的灶火怎么生得起来?”
      “没关系,”他笑笑,“我有其他的办法,就当给你多放几天假,不用那么累。”
      蒲尘听在耳朵里,脸色没那么轻松。
      他对成为他的附属物有怨,可当他连这点用处都不再算用处的时候,他也绝对开心不起来。
      是他说的,他是他重要的法器,失去了他,他守护弼城的土地爷身份也将不复存在;而当现在他说他可以不用他的时候,蒲尘觉得,他连最后一点作用都将失去,就是一只,在任何地界都会被轻视不屑的扇妖。
      蒲尘藏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微微发颤。
      突然,他头顶一重,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了上来,让他心惊地迅速把手松开,眼中的一丝仓促还好被隐在他手臂投下的一片阴影之下。
      “不要想那么多,这几天好好玩。”那人的语含笑意,柔缓非常。
      蒲尘僵硬地点点头。
      “好啦,那我就先回房了,早点休息。”
      房间里的灯光拉长着他的背影,蒲尘盯着他看了许久,站了起来,把碗筷酒壶收拾进厨房。
      最后一点夕阳沉了下去,繁星碎在荷花池中,远远地,传来一声响,让躺在榻上的人迅速清醒了起来。
      继而,一到流星发尾的光华,出现在天空。
      蒲尘在厨房的那扇窗里也看见了,那是,有神仙将临的讯号;与此同时,他看见卧房大开,一抹青衣紧随飞跃而去。
      他也忍不住跟上去,却忽地让人在背后拉住了,蒲尘迅速转身,皱眉,“是你?”
      黄好一根食指竖在嘴唇上,“嘘,别出去,有人在追我。”
      “那神仙是你引来的?”
      “没错,我需要你帮助我逃过他。”
      蒲尘冷笑:“笑话,我为何要帮你?”
      黄好并未在意他的语气,只是缓慢而深刻地说道:“你心有不甘,想把一人取而代之。”
      这是一个陈述句,没有转折,没有怀疑和试探,就是在陈述一个铁一般的事实。
      蒲尘神色剧变,凌厉的眸光剜着黄好,“你什么意思?”
      “我算卦,尽知天下事,你想的什么都瞒不过我;我能帮你。”
      空气沉默良久,两人看似怒跋张扬,但其实,黄好的心里很是安稳,他知道,他一定会帮他;他算卦,永远不会有错。
      “......”
      蒲尘低声暗道:“找个地方躲好。”

      山中土地住所的屏障被挥手扫去,漆黑的洞中走出一个四射金光的神仙,身上是还未换下的紫色朝服。
      “弼城土地汐丱拜见昴日星官,恭迎星光大驾。”
      昴日星官看着叩拜之人,冷冽的嗓音传出:“你是山下弼城的土地?”
      “正是。”
      昴日星官打量了一番,倒是稀罕,他所见的土地都是胡子拉碴飘扬弓背驼腰的老头,头一次瞧见这么年轻的土地。
      “星官特来此可有何指示?”
      “本星君追至一妖精到此,一眨眼间,那妖精便逃了不见踪影;本星君怕那妖精道行深偷溜进了你这作恶,特来查看。”
      汐丱拱手揖礼,“多谢星官,不过我这里没跑进什么妖精。”
      “有没有得本星君查看过才知道。”
      昴日星官直奔妖气浓重的那间厨房去,催动内力砰得打开门,把蒲尘吓了一跳。
      “这是谁?”
      “星官,他是我的一个法器。”
      法器成妖,那是很难得的,昴日星官法力深厚,一眼就看破了他蒲尘的真身,“扇妖?有趣。”
      昴日星官往四周环视一圈,没见其他人,他所闻到的妖气大概就是从眼前的扇妖身上得到。
      “这么晚了,还要烧火?”
      蒲尘微低下头,“烧水。”
      “嗯。”昴日星官没再多问,转身便离开了。
      只是汐丱离去时多看了一眼,正和蒲尘四目相对,那一瞬间蒲尘心跳得飞快,马上低下了头,很怕他看出什么来。
      然而汐丱没说话,从他身上收回了视线又往添柴的灶下看了两眼,跟着便走开了。
      蒲尘喘息地有点厉害,他握住拳,冰冷异常。

      “对了,”昴日星官在走之前突然顿住,吐出的问句像是从黑暗里冷不防伸出的手,“除了封闭你住所的结界屏障外,这座山里,还有其它结界吗?”
      昴日星官如炬的眼睛盯着他,想从他变化的表情取得一些东西,但是汐丱不如他所想,神态镇定非常。
      “没有。”他笑笑,嘴唇两边扬起的弧度似弯月。

      夏夜的凉风,热且燥,吹到脸上很不舒服。蒲尘在竹子做成的凉席上翻来覆去,唯有那清竹泛出的一丝凉爽才能让他缓解一点。
      他睡不着,不知道辗转反侧了多少个时辰,数着窗外的星星一颗一颗黯淡;直到门被轻轻叩响,他停了心中的默数,耳朵敏感地竖起来。
      “明天一早我想在家吃完早饭走,蒲尘,我想吃丸子。”
      蒲尘心里不安。
      因为汐丱从来不会在他睡觉的时候过来敲门,而现在汐丱这么做了,是因为他知道,他并没有睡着。
      门外的人并没有走,仿佛在等一个回答。
      蒲尘揪着身下的凉席,心情复杂,犹豫片刻,他的牙齿磨咬着舌头,“......好。”
      门外的人仿佛清风一样嗯了一声,随即,脚步声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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