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其野》登风

19、鸠占鹊巢

　　雷霆月下，一阵凉雨吹进，地上原本滚做一团的两人，四散成星光，消弭在土地庙。
　　吵闹和打斗随着雷雨磅礴而远去，外面风雨交加，庙内寂静无声，呈出土地庙白天原有的肃静之声。
　　香案上的白烛，有些寂寞地在涌入的风中颤动红火，一只蓝布袋子反扣在地面，沾染了灰尘，也许是那两个不寻常之人打斗时甩落在地的。
　　伸手捡起来一看，里面装着零碎的铜板和一个银元，还有小容随身带的用来点香的火柴；哑老板捻紧袋子两侧穿过的拉绳，系在腰间。
　　土地爷的榆木像也让他捡起来重新摆在供台，方才那穿百衲衣者举像砸黄道袍的一景，实在让他历历在目。
　　不隶属于人间的神鬼之事，他撞见了便是意外，不管不问不追探是他的原则。
　　深呼吸了一口冷雨中的空气，哑老板感觉来自头顶的两道绿莹莹的，如猫在夜里穿梭的两只明亮放大几倍的瞳孔，向他投射过来。

　　一

　　黄好没想到，他堂堂一个东北黄大仙居然有朝一日会落到被鸡追杀的地步。
　　黄鼠狼吃鸡，天经地义，关于黄鼠狼和鸡的成语和比喻故事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流传了多少，“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这句千古流传的歇后语更是诠释了黄鼠狼和鸡的不共戴天天生死敌。
　　所以，黄鼠狼吃鸡，那是不用经头脑思考就能得出的自然真理。
　　可是如果反过来说鸡吃黄鼠狼，有人会信吗？
　　你要敢说不信，黄好冲过来给你一个大嘴巴扇死你！他在用自己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的形象和超越生命的奔跑速度向眼拙的世人证明：他真的被鸡追杀了！
　　笑话，黄好一个法力高强的黄大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挥手杀死一头大狗熊都不是问题，怎么会被一只两条腿的鸡追杀？
　　那是因为他厉害，这只鸡比他更厉害。
　　因为这只鸡，是昴日星官。
　　黄好这一生吃鸡无数，修行成妖后更是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可是吃再多鸡，那也都是家禽，解嘴馋的。他可以吃遍天下鸡，但就是有一只神仙鸡他吃不了，不只是他，所有黄鼠狼有名有辈的同系血缘成员，都梦想着能吃上这只神仙鸡，然而那是天方夜谭，虽然他们很不想形容地这般窝囊，但事实就是如此：癞□□想吃天鹅肉。
　　那日黄好与一众兄弟在聚仙楼喝酒，美人在怀左拥右抱好不畅快自在，后来小二上了一盘宫保鸡丁，有人就发牢骚了，切成丁有什么滋味？要一整只吃得才带劲。
　　另一个人又插口，没错，要是生的吃起来更有滋味。
　　“抓一只活鸡，带毛啃脖子，血哗啦啦顺进喉道的温热太绝了！”
　　给他们这桌负责上菜的小二听着吓尿了......
　　既聊到鸡，那也就不能不提到这些黄皮子梦寐以求的神仙鸡了，一位青衣男子把目光落到黄好身上来，“你可是我们一大家里法力修行最高的了，连你都没能耐搞上手，那可真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了。”
　　他开了头，众人也就一齐撺掇起来，恰巧黄好也喝高了酒精上了头，怎会甘心在他们面前灰溜溜丢了身份？
　　扔下一句“看我把这大公鸡擒来烧成大盘鸡”便驾着祥云飞上了翠云山，迷迷糊糊一路飘扬着酒气来到昴日星官居住的光明殿，说来也巧，昴日星官从不带仙童，殿外无人看管，黄好就这么轻轻松松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沉睡中的昴日星官露出七尺大公鸡的原形，黄好虽然不像他其他兄弟一样看见鸡就流口水，但眼前这巨大公鸡还是让他难免心潮澎湃。
　　不过他还没胆大到要宰了星官大人，拍了拍醉醺醺的脸清醒半分，黄好在公鸡屁股上拔了两根五彩长毛驾着云扬长而去。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公鸡追杀黄鼠狼的情景......

　　紫竹林中，两团移动飞快的气云瞬移如闪电长蛇，扫刮的气浪掀起大片尘土碎石，竹子在气旋中被唰唰呼啸地直响；高亢而洪亮的兽吼中，无数五彩光线从上方俯冲下来的气团中密密射出，这些光线带有极高的温度和杀伤力，直直穿破刺透下方的那团气云，被攻击的气云炸开，融化成溅开的低雾，四下流淌终于溅出黄好的真身。
　　黄好挨了一击，砸落进深潭里，昴日星官此时也落下腾云降至地面，星官冠簪五岳金光彩，笏执山河玉色琼；袍挂七星云叆叇，腰围八极宝环明。金缕极光，神仙姿态非凡。
　　昴日星官并未打算手软就此摆手，只见他左手手掌晕出一个蓝色的光圈，强大内息尽聚于此间，恍然极致耀眼刺目中就要覆向黄好。
　　“星官！莫急！”黄好在深潭中扑棱着水花扯破喉咙大叫，千钧一发中逼停了施法的昴日星官。
　　“妖孽，你还有何话可说！”
　　“星官，我本意不是如此，我不是故意的。”黄好辩解间，在水下的手暗暗生出一道红光闪电，预备不时之需。
　　“你不是故意就拔了本星君的毛，若是故意的还不当场把牙齿嵌到我的脖子里了！”昴日星官冷声道，森然的眼神中泛着危险的白光，催动内力加强掌中的法圈，光波向外扩张了好几倍。
　　黄好暗道事情不妙，情急处打了一张亲情牌，“星官，有事好商量不一定要动手，你看，我姓黄，你本名叫黄仓，；都是黄姓一家人，相煎何太急？”
　　昴日星官衣袍上的双响玉环配叮当响如敲韵，迅速风声似摆铃，昭示着他忽而强出许多的暴走法力，“不知死活，你见过黄鼠狼和鸡同属一家的吗？妖孽，待我今日收了你，也好清除你个祸害！”
　　说时迟那时快，他掌中蓝色光圈乍起扑棱棱生出温度慑人的光束劈开湖面直向潭中黄好，黄好嗅到死亡的味道，只想取得一线生机，他这辈子的鸡还没吃够啊不能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死掉啊！堂堂黄大仙被一只鸡杀死传出去他们黄皮子一族还要不要脸啊！
　　暗藏的红色闪电在光束劈来前藤蔓一般冲出缠绕而去，试图阻挡下那致命一击，然而它在触到由昴日星官生出的蓝色光束下竟被吞食殆尽，仿佛是不堪一击落入狮子口中的老鼠，顿时另黄好生怵，这，就是神仙和妖的区别吗？
　　黄好心下凛然，今日果真要命丧于此，只是，他还有心愿未了......
　　昴日星官自觉露出猎物在手的轻笑，收拾了这残害他一族的黄皮子，大快人心。
　　谁知他的蓝色光刃距离黄好的头只有一寸的时候，突然像是遇到强悍的屏障阻挡，被猛然震开！不亚于他的一股神力碰撞相噬，高低难分时竟把深潭密布成了一个不透缝的空间，无懈可击的堡垒之墙。法力的斗争翻涌起深潭旋转一层叠加一层源源不断的百层浪墙，在整个山谷间充斥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
　　“这是结界？”昴日星官脸色一变，此不过是一座普通无常的小山，怎会凭空生出如此强大的结界？
　　与此同时，深潭中的黄好被一股来自潭底的无形力量拉扯着，他原本是以失重的状态漂浮于水面，现在却是身体有千斤重，促使他不断坠进潭内；黄好嘴角呜咽着吐出水泡，脑子昏沉沉迷蒙蒙极其难受，快要死了一样，有水草的利尖刀片一样割开他的皮肤，他在一片空白意识当中下沉......
　　当他下沉到深潭的深处，阻挡并和昴日星官斗法的结界消失了，昴日星官立在一块巨石上收了云纹蓝色气流。
　　潭水爆炸在附近的地面留下了一长串额潮湿痕迹，花花草草也不能幸免地被大水浇灌了一场，这里，凌乱地像是一片深墟。
　　“......南海结界么？”
　　昴日星官沉默半晌，突然冷笑：“这是，有了叛逆之心的神仙？”

　　脑子渐渐虚化，黄好是被一阵饭香唤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浮在一个荷花池中。荷花池上架着竹桥靠边，灶火的白烟从竹屋缓缓升起，被他吸入鼻中。
　　九死一生的他，本该感念上苍的眷顾和平时的免费替人算卦，更该收敛好奇提高警惕，黄好是堂堂黄大仙，自然懂得进退知轻重，以避免灾祸再次将临。
　　然而这次，他居然抛却了。
　　因为那从竹屋中传来骚扰他鼻子的香气实在太具有诱惑力，他十分没有骨气得从荷花池里跃起钻进了大开的窗户。
　　随着香味来源的指引，黄好很顺利地找到了厨房，灶台之上，正烧着一只炉子；底下的柴火还在激烈地燃烧增温。
　　黄好揭开锅盖，迎面打翻扑来的液体就随着空气的进入离开热锅的桎梏跳到了他的脸上，那是一锅多香的棒面粥啊......
　　黄好拿了搭在锅上的勺子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吸溜吸溜溜地喝起来。
　　“何方小贼？胆敢在这里偷吃！”
　　冷不丁地，一声低喝，紧接而来的就是一扫把抡在他头上，把他的脸直接抡进了沸腾的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