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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鸠占鹊巢       ...

  •   “我听说,在江南那个地方,四季终如绿春;你带上他,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忘了这一切。”
      “......我不能走。”
      “走吧,即使不为了你自己,也要保护好他。”
      “我......不能走......”

      冷冷清清的店里,过堂吹来梧桐的味道,摇晃的藤椅上哑老板膝上盖了一层薄被,茶水的热度隔着瓷杯一丝丝传入贴着它的手指,不温不冷。
      长明咬着一块夹糖烧饼若无其事走过来:“你没事吧?最近老是看见你一个人发呆。”
      他眨巴着眼睛,调侃道:“小鬼勾走你的三魂七魄了?”
      “你说我吗?”如梦初醒的哑老板突然站起来,打翻了手中的茶杯,茶水全洒在了他腿上盖的薄被上,他有些急迫地去擦拭,动作凌乱,“你刚刚对我说了什么?”
      长明看着眼前以往不可能会出现在他身上的无措举动,吞下了嘴里那点烧饼,说:“我这两天都睡不好。”
      哑老板心不在焉地听着,手上动作不停,“是吗?”
      “你就不问问为什么?”
      “为什么?”哑老板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
      长明耸耸肩,“因为你老是做噩梦半夜里打翻屋子里的东西,瓶子柜台打碎的声音把我吵醒了。”
      他说到这里,看到哑老板身体顿住了,微低的脸浮现一抹幽寂,如遮住满月的雾气闪躲着他的目光。而这样的表情,转瞬即逝,哑老板恢复了他自信仿佛永远掌控一切的笑,眼神含带抱歉,“是吗?可能我最近压力过大,所以偶尔会做噩梦,人总会做梦的,噩梦和美梦总是相辅相依交替轮转的。”
      “哦,我想想,“长明一如既往地尖酸刻薄,“你压力大是因为店里生意有史以来的差劲还是因为上回三次断香的意外而惴惴不安?”
      哑老板几乎不给他来得及做嘲讽肆笑的时间,扬手便打断:“我想我大概是为了你一年多来所欠的房租到现在都不交的事而压力巨大,毕竟只要你给了这些房租我三个月都不用开店了。”
      长明龇着一口白牙朝这个不肯吃一点亏话里夹枪带棒的男人挤眉弄眼,“行的,那就希望你今晚做个美梦,在梦里你一定会收到那些房租,连带利息。”
      说完他便逃之夭夭。

      给小容娘看病的大夫风急雨骤提着药箱前来,胡须飞起,“哑老板,他家的诊费和药钱是要作何打算?”
      “怎么了?”
      给小容娘治病的陈大夫是哑老板从邑城请来的名医,因为小容家境贫寒,药费都是他代为垫付的,陈大夫定时来出诊,隔三回结一次帐。前段时间小容找了个学徒的事,有了月工资,于是开始自己交医药费;已经很久都没让哑老板垫付了。
      陈大夫倒是好心,“我知道他家紧张,就允准他五回结一次帐,可我刚去他家给他娘诊治的时候,他人都不在;我总不能问他老娘要钱吧?我倒是想再给他拖延拖延,可我家也要吃饭啊不是?”
      “这样,”哑老板写下字条取了三块银元给他,“陈大夫你先从我这里拿了便是。”
      “好,小容若是把药钱付了我就把这些钱给您还回来。”
      “不要紧。”
      “天色要晚了,小容怎么会不在家,他这时不是做工完了吗?”
      “我问过他娘了,他娘说他上山供土地爷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哑老板瞧了一眼越来越暗的天色,心里不安,怎么到现在都没回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哑老板,那我便先走了。”陈大夫向他告辞。
      “好,您慢走。”
      当行在檀木紧合发出沉声中暂停歇业,哑老板披了件避寒的单衣雇了辆黄包车就出了城。
      黄包车拉到山脚下,车夫又让他多塞了钱在原地候着,避免到时候要用到。
      时正凉秋,山中苍翠遮蔽了云日,清新的林中气浪和早晨的大放晴巧妙地隐瞒了云层一道细小的闪电,却是一眼即过连哑老板都没注意察觉到。
      哑老板径直沿着曲折的路上到半山腰,夜间的山路极不好走,湿度大雨露多容易打滑,更显得石路狭窄陡峭;而大树盘绕延绵的密林不断送来夹带着鸟兽嘶叫的山谷冷风,更是让一般人瑟瑟发抖浑身不自在地想要立刻折返。
      杂草乱石丛生处,茭白和幽紫的淡光相错,他越是往上走,越是枝蔓荆棘疯长处,直到刺啦一声丝帛划烂的声音阻止了哑老板的脚步;他皱了皱眉,披上的那件单衣被划破了一个大口子,正被身后的尖刺勾着,颤巍巍地密动。他扭手撕烂了被挂在尖刺上的一部分丝帛,继续往土地庙走。
      愈近土地庙,瀑布奔流的声音也就越大,而往前,右边一块怪石嶙峋灌木包围的的小空间引起了哑老板的重视,这样植物分布的地方下面通常是斜峭壁,长茎高株植物就是这样从崖壁冲破石块往上生长的,一不留神,就会踩空掉下去。
      他那日白天的时候没注意脚下竟有一块斜崖壁,反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间却谨慎察觉了,也真是天赋使然。
      抱着怀疑和严禁的态度,哑老板扶着斜崖壁上的一棵树往下探去,在扑剌剌的瀑布急湍和鸟兽虫鸣中,他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急促的呼吸,是人的呼吸。
      哑老板找来两块石头碰撞发声来以代替他说话,只要下面有人,就能够听到他给的信号。
      三声之后,底下得到了回应,正是小容,“有人吗?是有人吗?我在底下!”
      小容的呼喊声带着哭腔和害怕,毕竟他都挂在崖壁上半天了,挂得跟个倒挂的粽子一样,腰上缠着他拼命扯到的两边树藤,两手举过头顶拉着细树干呈投降式;正岌岌可危地在风中摇晃。
      “上面的大哥好汉,救我一命,我的腿都摔折了,裤子都要扯掉了就指望着脚趾头勾着呢......”小容哭丧个鬼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到下巴再滚到脚尖直坠悬崖,时时刻刻预示着下一秒他将要面临的悲剧。
      “哎......好汉,你怎么没了声响?是离去了吗?那我可如何是好......”小容心如死灰,喃喃道:“我家中还有八十岁老母要养,我并未说谎,不是人们常求同情时用烂挂在嘴边的‘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地打滚的吃奶小孩’,我是真的有个八十岁老母;哎,我若死了她可怎么办?谁去养她、给她请大夫拜神?”
      他在崖下喋喋不休,哑老板全部恍若未闻,费劲走远找了几根强韧的树藤结在树上又绑在自己身上,扯了扯试试紧度,然后心下满意面向背对崖壁双腿蹬崖檐降了下去。
      “哎,好汉,你真是走了么?不回来了么?我该......啊!”
      从天而降的一个人影把他给吓了个半死,这是鬼呀!啊啊啊!癫狂挣扎时,腰间的藤蔓不受力断开,紧接着他就往下落,当他以为自己就要葬身于山涧乱石堆的时候,腰上多了一只手,提着他往崖上升。
      终于安全到达地面时,小容一口气回转过来,失而复得地摸着自己身上的各个零件,惊喜万分。
      “哑老板!”
      好在,他总算认出那只从天而降的“鬼”来了。
      “你来救我啦?太好了!真是谢谢你啊!”小容目光热切地看着眼前的救命恩人,“你是如何知道我困在崖下的?我娘呢?我娘可好?”
      黑暗中,哑老板即使写了字回答也看不清,手语他也不懂,干脆一刻不停留扶着瘸腿的小容下了山,车夫收了钱,敬业地在山下等到了现在。
      没成想他把小容推上黄包车时他又突然大惊地喊了一声:“糟了!”
      哑老板疑惑地看着他。
      “我的钱袋子丢在土地庙了!我要去找回来!”
      车夫把他重新推了上去,说了哑老板想说的话:“小伙子,你腿都瘸了还要上山,多危险啊。”
      “不行啊,那是要给我娘付医药费的钱,不能丢的!我要去我要去,到了明天早上肯定就让人拿走了!”
      哑老板写上字条:你先回去,你娘一个人在家不能没有人照顾,我上土地庙给你找回来。
      完毕,嘱咐车夫立马拉了人走,自己又回头上了山。
      只是当他站定在土地庙前的时候,竟被里面一烛灯火印在纸窗上的两道忽闪忽闪的交缠人影给愣住了。
      哑老板小心地推开门,一个身穿百衲衣的人刚好把一个黄色道袍的人扑到,拳脚相向,在地上滚爬厮打;百衲衣者随手抓了案桌上的榆木神像,朝穿黄色道袍人脸上砸去。
      “说好了不用武器你怎能出尔反尔!”黄色道袍人气急败坏。
      “啊呸!你看清楚了!这个榆木像就是我,我拿我自己砸你有什么不可以的!”
      “要死了要死了!狗屁道理!”黄袍道人扬手给了百衲衣者脑门一个大巴掌,两人战火突蹿,又滚作一团扭打,衣料翻飞敛尽了地上的灰,活活两个自动扫帚。
      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停下来了,倒着看向站在门口已许久的人,眨巴眼睛对视。
      “嘿,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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