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其野》登风

17、鸠占鹊巢

　　五蕴当行是个独立占地的店，前无摊贩后无商铺左右无邻舍，说白了就是八大胡同里的一个隔绝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哑老板也是一个阶级地主，不过是谦良温恭的一个地主。
　　和尚对此深恶痛绝，他是一个无产阶级神论者，一向以鄙视对立强占资产阶级为伟大斗争事业。当他义愤填膺地指责哑老板这种无良阶级地主时，哑老板悠哉悠哉地喂着他缸里的小黄鱼，淡淡瞅了他一眼，“你们佛门中人也是信三教九流的划分吧？”
　　“当然！”
　　“那你也对这划分没异议喽？”
　　“嗯哼。”
　　哑老板笑得温良如玉，“那你又有什么资格来嫌弃我？”
　　“哎嘿？”
　　“上九流里，我是六流当和七商，可你却是中九流的七僧；等级划分这么明确，我这商当比你僧要高贵多了，你凭什么嫌弃我？”
　　“我......”长明一时语塞。
　　“再说了，你还不如风水师和相命的，不敌对他们反倒来敌对给你赊账给你白吃的邻居？”
　　哑老板故作叹息地摇头：“真真是没心没肺忘恩负义......”
　　长明一口血卡在喉咙里咕咕地愤恨，两手抱腿心有不甘，怪只能怪他嘴太快，说什么信三教九流，这下好了，举起的棒槌敲到自己脑袋上来了！
　　所谓的九流划分着上九流、中九流和下九流。上九流，一流佛祖、二流仙、三流皇帝、四流官、五流烧锅、六流当、七商八客九种田。这无良哑巴，正是属上九流的六流当。
　　而中九流中，一流举子、二流医、三流风水、四流批、五流丹青、六流相、七僧八道九琴棋。哑巴说的没错，连算命看风水的都排在他前头，这让他的脸如何挂得住啊？
　　长明沮丧地抠着墙面，突然桀骜不驯地扬起头，转而兴奋：“你可别忘了，最大的可是佛祖呢！不也属僧吗？”
　　“那也是佛祖不是你，你就是一个七流僧，有什么好得意洋洋的？”
　　“谁说的？”嘿，他还就不爱听了，“我既然是僧，那就有成佛的一天，你怎么就知道我以后不会成佛排你前头？”
　　“那就祝那天早日到来。”
　　哑老板微翘的唇角略显讥讽：“我可没听说过哪个佛会视财如命坑蒙拐骗，如果你真成了佛，我肯定再也不会接济僧人了。”
　　“那就等着吧。”长明轻蔑哼道。
　　下达战书之时，雕花檀木门让人敲响了两声，小容黑黝黝的脸探了进来，一只装着水果香梨的竹篮子别在手臂间。
　　“那个，哑老板，您现在有空吗？”
　　“小容？”哑老板洒尽了掌中的鱼食，引得缸中的黄鱼成群而来争相吞食，“有空，可有什么事？”
　　小容不好意思的摸摸头，脸有些挂不住：“就是......今日该向您还的二十铜板能不能迟两日再给，我手头有些紧......”
　　哑老板对还钱的事向来很随意，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小容，你这香梨倒是很新鲜，给你娘买的？”
　　“呃......算是吧，我就是拿二十个铜板买了这一篮梨，打算上山供到土地庙里去的，求他保佑我娘健健康康。”
　　又来了-------哑老板心里冒出三个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对小容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小容这个人，是远近闻名的孝子，他娘病在床榻多年未起，小容就四处地拜佛供神，自己嘴里抠出来的粮食硬是给神佛供去了，而且他是看见谁就拜谁，各大神仙妖魔鬼怪，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受过他的供奉；孝顺吧？真诚吧？那确实，自己不吃也要用来拜神。
　　关键他娘也不给吃啊！
　　小容买东西，通通供给神，请求神保佑他娘健康长寿，然而他娘一粒籽都落不到肚。
　　长明说，他真的很怀疑他是不是要故意饿死他娘......
　　但长明真的冤枉人家小容了，人家真是孝顺自己的娘，孝顺到可以把自己的心肺都掏出来，然而为什么要把东西都供给神祠陶像，长明揣测，大概是人家认为神仙的祝福比实在的饱肚皮来得有用......
　　小容说：“我这次上山拜的土地爷可灵验了，我娘身子好了一大半，前两日都能下地走路了；做人要知恩图报，我受了土地爷这么大恩惠，要去还愿的。”
　　哑老板干笑两声以示尴尬，上次是给你娘请了个大夫治了许久才能使她下地，跟土地爷有什么关系......
　　“哑老板，你同我一起去拜拜吧，很灵验的。”
　　“在哪儿？”
　　“城外二里地的一座山上。”
　　“那种荒凉地会有土地庙？”
　　长明咂咂嘴：“没有见识，这你就不懂了吧？深山有仙灵......”

　　也许长明这次说得没有错，深山有仙灵，这片远离京城的苍翠大山，所见一片连绵的白雾，近处犹有纷纷落英，清风带起阵阵白花雨，柔软地落在青色鬓角。
　　湿润的空气中飘扬淡淡的青草味，沁人心脾；脖间突兀地一片冰凉，沿着肌理缓缓流入胸脯，哑老板受了惊猛地抬头-------
　　头顶的一棵白树在某人剧烈摇晃下颤动连连积在叶片间的晨露也因此波动哗啦啦势如破竹地向下，再一举攻入下面站着的哑老板。
　　长明扑在树干哈哈大笑，极富感染力的敞亮的笑容震颤了整个大山。
　　“举头三尺有神灵，你看我是不是代表神灵来惩罚你这个万恶的阶级地主啦！”
　　哑老板长目微眯，暗暗流动的精光显露出主人的杀意。
　　然后，在长明愕然停滞的呼吸中，他惑然一笑，几乎融化了林间晨光......
　　“......哎呀我去！”
　　白树突受巨力，轰地把树上之人四肢大张地震下，直直地砸进地面！
　　哑老板波澜不兴淡淡地收了腿，爱干净地弹弹长褂下摆的灰尘。
　　而小容则呆呆地看着“神明”从三尺之上的半空摔下来吃了个狗啃泥。
　　“第二次了......第二次把我从踹下来了......”长明尚有一口气之时吐出这句话，然后昏了。

　　小容所说的土地庙就建在半山腰临瀑布的一角之地，土地庙的檐角砖瓦因为年月深久的原因陈旧布灰，黄色榆木的土地爷像下厚重香灰淤积的四角香炉插满了燃尽的香柱，内设缥缈肃重地另人心沉。
　　小容恭恭敬敬扫去香案上的飞尘，一竹篮的香梨摆上中央，点了三根香，闭着眼念念有词：“土地爷啊，保佑我娘长命百岁......”
　　“哑老板，您也烧柱香吧。”
　　他虽不拜任何佛神，但既然来了，礼貌性地烧柱香还是应该。
　　哑老板三柱燃香并在手间，低头参拜那一刻只听小容惊呼一声，如惊弓之鸟。
　　“哑老板......您......您这......”
　　在小容发白的脸色和焦距的瞳仁中，哑老板看到，他手中的一支香，断了。
　　断香，在所有祭拜参佛里都是绝对忌讳和不详的征兆。
　　哑老板只觉小容的反应太过激烈，他不信这些，只把它当作一件意外发生事。
　　“要不，您再上次香吧？”
　　“我想是没这个必要的。”
　　小容认认真真，执意地点上三根香递到他手上：来吧。
　　哑老板叹口气，没办法，又拜了一次。
　　短短的两秒后-------
　　“......”
　　真是活见鬼了，香又断了，而且断的两根。
　　小容的表情更见鬼，浑身一个激灵，大概就是知道了家里转世生了个九煞孤星小子克死了亲爹亲娘亲姥姥类似的惊恐面庞。
　　一直蹲在墙角微声痛吟的长明走过来抢走小容手里的一包香，随意挑拣了三支出来其余的全部点燃，“土地爷什么的我都不信，就信佛祖。”
　　结果，长明点的一大把香依然好好的。
　　“......”哑老板试探地点燃最后那三支香再拜，这次的结果就更匪夷所思了。
　　他手中的三支香，居然全断了。
　　哑老板是被小容此起彼伏的嚎叫拉回跃出天际横冲直撞的神智和思绪的。
　　长明不悦地捂住了他咋呼的嘴，一步步走向哑老板，眼睛眯起，低声道：“我说什么来着......万恶的地主阶级者，你要小心身边的倒霉事，比如路上突然被袭，吃饭被鱼刺卡了喉咙，库房的老鼠在繁殖期过后的霜秋又生了一窝崽......”
　　哑老板怒地一掌把和尚扇出老远，拂袖而去。
　　“哎呀呀，”长明摸着臂膀不痛反坏笑依旧，“小容啊小容，这是你除了供神这件蠢事外干得最地道的一件事了，领他上山真是好极了，嘿嘿嘿......后面会很精彩的！”
　　小容：“......”
　　背后色彩灰度浓重的榆木黄像，暗光流动，仿似一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

　　他的落脚点，是朝空中喷吐刺激遮眼烟雾的鳞次栉比的华屋，弥漫着大型兽类蓬发骇人的味道让人想跪倒在地上呕吐，是惊惧，也是身体调节的抑制剂。
　　阴暗冰冷的死亡刑场周围，是泛着幽光浮动浅香的云杉，阴骘地如一张捕网；这是一张由狩猎者为猎物编织的死亡之网，一旦陷入，哪怕伸手那头已经触到光都将是在劫难逃。
　　簌簌地风声中，为首的男人脚步无息地来到他的面前，漆黑的面罩和斗笠把他的脸完全隐藏进肃杀之中；他举起刃间流动白光的长刀，挡住了明亮圆月，狠戾地挥下！
　　“唔！”
　　哑老板猛然坐起，双目颤抖。
　　此时的他，穿着里衣，坐于自己房间的床上，细挺的鼻梁因为大口呼吸而微微张翼，额间细汗一片，而他的脑后到脖间的黑色发尾也全被洇湿；喉咙难受干涸到极点地干咳几声，却是什么都咳不出来，只有来自喉道火辣辣的疼。
　　眼前似乎仍然存在那些刀痕，狼烟卷起兽类的狂躁，空气中是腥甜的味道。
　　哑老板扶着头，剑眉紧紧蹙起锁住，这些画面，深刻而真切地，仿佛又在他的身上重演了第二遍。
　　这些如被人施了咒一般的压藏在他脑中的记忆，向他伸出了荆棘的手，一点一点地把他拉扯。
　　他在回忆中，不断下沉，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