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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刍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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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妖力浑厚,确是疗伤修行的绝佳之所。”
戳着拐杖咚咚响的白胡子老头前院后院地打量了一番,眼睛弯弯得出结论。
此头顶插着树枝绿袍飘飘的小老头便是槐树精,别看他长得貌不其扬,但却是个比妖君大人还要多出三百年道行的千年槐树精,也算修行的上乘老人了。
“您是怎么找到此处的?”
妖君大人颇感意外。
“自那日你被那小孩捡走后老朽便一直暗中跟着,”槐树精捋捋胡须,砂纸一样粗糙沉厚的声音带着年轮的痕迹,如同陈年的酒酿,“我这把老骨头要出来一趟可不容易哦。”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天门大开。”老槐树精言简意赅。
他这几日观摩天象,星连珠,北门暗,天界破云万里,是要大开升天界道路降天雷的预兆迹象,让众妖得道升仙的机会就在这几日,如果错过,妖君再想得道那可能就是几百年后的事了。
妖君大人沉默。
“上次升仙未能成,此次你便要受两道天雷才有机会。”
老槐树精问道:“你身上的伤可好了?能否支撑两道天雷的劫数?”
“伤都已经好了,只是法力还一直未恢复。”
“这是为何?”
“也许是那天雷太过厉害,暂时封存了我体内的法力。”
“是个麻烦事......”老槐树精思忖着:“老朽将内丹给你,助你尽快恢复法力。”
妖君大人感念他的一番好意,但还礼拒绝了,“不劳烦您,我想,我在这两日应该就能恢复的。”
“那可要尽快,这次机会过了,可就再没有了,到了下一次,便是三道天雷。”老槐树精严肃提醒道。
“是,本尊明白。”他沉声道。
“那好,老朽便走了......哎呀呀,所以说啊,人挪活树挪死,我这老躯干出来一次可真是要腰断了......”
“老头,老头,你等会儿!”
下一秒,老槐树精眼前便跳进了一个拿僧袍当披挂吊眉梢的年轻人,直接无忌讳不怕死地叫他老头。
奈何人家老槐树精脾气好,活了这么大岁数要还为这种事计较那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可除去开始的印象,当他细看起这人来,胡须倏地颤了颤,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和惊奇;可很快,这种奇异的情绪神色一瞬而逝,他又挂起平常的笑起来。
“你要如何?”
“嘿嘿,”长明精明的笑隐隐显露嘴迹,好不容易碰见个道行千年的妖,定是要发挥扬长他爱宝惜宝的风格,探手拨弄他从刚才就觊觎已久的老槐树精插头的树枝,假装不经意地说:“您这插头的物饰挺漂亮的啊......”
“呵呵,夸奖了,老朽自己身上长出来的。”
“您自己蕴育出来的啊?”长明顺势问道:“肯定沾您的灵气有些法力吧?”
“呵呵,这个真没有,就是一根普通枝条而已。”老槐树精笑眯眯答道。
长明的脸瞬间变臭,悻悻地收了手,就当没有问过刚才那些话。
“对了,你一个千年道行的树精怎么还未成仙,不琢磨自己得道的事反倒闲得给别人张罗?”长明微扬下巴,耿直地发表心中疑虑。
“因为,”哑老板缓缓一笑,“渡人者自渡。”
老槐树精点头笑笑,表示赞赏。
万物都有自己得道的方式,办法不尽相同,或是修行,或是取捷作径采阳补阴害人之禁术;老槐树精的修行,就是渡人。渡人得道,他便得道。
“渡人得道,这有期限吗?要渡多少人才能成自己的道?”
老槐树精真的认真想了一回,张口淡然:“老朽也忘了渡过多少人,反正老朽都是把每个人当作最后一个来竭心相助的,至于自己何时成就,那就是天意了,也许还有一百人,也许只渡完他一个便可。”
“你要抓紧了。”
再次提醒他一句。
妖君大人有些生硬的点头,眉宇间是挣扎和焦虑的锁。
他细微的表情隐在暗处,落进了哑老板的眼中。
老槐树精临走前忽然轻飘飘悠然地对长明笑了:“若有朝一日老朽承渡小师父,或许应该就是老朽的结业之期了。”
“小师父,我们有缘再见。”
年轮之声摩挲着风声渐渐消失淡去,长明留在原地还迷迷蒙蒙。
“哎?什么意思啊老头?说清楚啊!......”
妖君大人这几日越发烦躁冷漠的变化是有目共睹的。
有时候打着打着坐便会突然睁开眼睛一掌拍进水缸,长明这两日浑身湿透没有衣服换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长明说,他这是为了即将大开的天界门而焦躁难安吧?毕竟到了关键时候他的法力还没恢复。
哑老板在盘中置好饴糖块,不语。
只是经过庭院时,他见他一抹黑衣立在风中望着荫蔽当行的遒劲枝蔓,有些疏落。
“阁下的恢复还未有进展吗?”
妖君大人微微转脸,瞳孔幽深,“没有。”
“本尊出去走走。”
长明是被一阵慌乱如麻的脚步声打搅茶棚间小憩的,蒲扇跌到地上,他乍一睁眼,便是视线中黑袍凌风展动的妖君大人,以及他手上的......小乞丐?
长明长身而起,追进了当行。
妖君大人手里抱着的小四六,正以极不正常的黑红脸色一动不动靠在他怀中,仿佛是死了一般。
“这是......怎么了?”
哑老板此时也来到厅中,惊愕不已。
妖君大人脸上是愤怒欲狂的骇浪,他冷硬的五官仿佛是从石头上镌刻下来的一样,而这种表情,是对着怀里的小乞丐的。
妖君大人铁青着脸,默不作声地抱着他进入了房中。
长明和哑老板相视一眼,跟着进入房间,小四六被平放在床板上,妖君大人立于他的右侧,而下一幕才是真正震惊到他们的。
从妖君大人肩上驱动的一团黑色光雾如流转的波浪光华缠绕包旋他的手臂,蔓延、伸长,形成一道黑色的光束逐渐注入小四六的眉心,妖君大人长臂一挥,从他体内生出的黑色光雾霎时暴涨,激催的内息盘庚而上鼓动他的长发四散;而他所逼出的黑色光雾正源源不断地注进小四六的眉心,那是扑卷而来的浓厚元气势不可挡地冲入小四六的体内。
妖君大人双目紧闭,紧皱的眉头是内息一点点消散的表现。
而随着黑色光束的阵阵传送,小四六红黑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青黄,直至恢复为枯黄的原貌,黑色光束才逐渐褪去变为一点荧光被妖君大人收入掌中。
长明凑在哑老板的耳边,愣愣道:“他不是法力尽失吗?这......这就好了?”
哑老板注视着施完法坐在一旁的沉默的妖君,遣退了长明。
半晌,妖君大人扫了扫身上的黑袍,面无表情,“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把味道染上本尊的衣服了,不知道多久没洗澡了。”
“这个小要饭的,又脏又臭,相貌又不好,又痴又傻。”
“怎么能傻到这般地步?”
“怎么有这种不讨人喜的人?
妖君大人鼻间清冽一哼,像是在问自己。
他不过是出去走走,不自觉地走到了曾经栓他的牛棚,看见这小乞丐吭吭哧哧地搬着砖头和稻草,不三不四地搭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窝;稍一简单揣摩心思就知道这个小要饭的不死心还要把他带回来养。
脏手洗都不洗放进嘴里含着,真是让妖君大人看了就想调头走人。
然后大概是饿了,他看见小乞丐愣愣地爬起来去找吃的,他在背后看它的身影,没有跟上去。
一团小乞丐的影子在他的瞳孔中缩小,他看见他两手翻着树枝根茎,熟练地放进嘴里吮吸。
然后那抹身影在他纷乱的眸中摇摇晃晃倒下,他的脑子突然凉了半截,急速追去......
“吃什么树根?他以为什么树根都能吃,不是要付钱的地上长的就能随便捡来吃......”
“如此蠢笨之人!红豆杉也是能吃的吗?毒死他两条小命都绰绰有余!”
“蠢到如此地步,简直不配为人!”
“何等痴傻之人?......”
妖君大人低低地骂道,射进窗户的阳光拉长了他的背影映射在地上,被睫毛投下阴影低垂的眼帘下是哑老板看不到的黯淡神情。
“本尊活这七百年来,最恨这种痴傻肮脏卑贱之人,结果,竟独独就碰上了这么一个......”
沉寂了许久,妖君大人抬头,平静淡然。
“本尊这几日,老是想起这小乞丐来。”
并没有下文。
他的眉间一片释然,仿佛是说出来藏在心里压抑已久的秘密来。
说完,他推门而出,没有回头。
长明靠在门上被这突然的拉扯动作身体后倾跌了几步,看看哑老板,又看看妖君大人远去的身影,“他为什么隐瞒法力恢复的事?”
哑老板摇摇头。
或是不舍得,或是放不下,都是执着两字而已。
“送小四六回去吧。”
* * * * *
遥遥的星河下,槐树的叶子和凉风配合着沙沙作响;皎白残月静静地挂于天空,映照苍穹。
哑老板看着走来的黑袍男子广袖凌风,不尽卓越。
“这是本尊的幻化的第三只眼,原本是修行避劫的纯元圣物,既然就要得道登天,你便帮我把它卖了,换的银钱交给那小要饭的爹。也免得他老是啃树根嚼沙土,本尊瞧了恶心,越吃越傻不说,再若吃了毒物可是没人再去救了。”
哑老板手中被递了一只珠华粲然的白珠。
“没了它,阁下要怎么受那两道天雷?”
“本尊自有打算。”
微风拂过妖君大人冠玉般的脸,他本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张口又罢,吞回了腹中。只对哑老板说一句:“多谢这十几日的照拂,本尊这就离去了。”
黑色的光雾笼着夜空,院中只剩下哑老板一人。
......
哑老板敲响皮癞子家门时,里面已是空无一人。
四野寂寂,唯有风吹草声,清锐孤寂。
他五哥坐在板车上,跟着老四去往他们即将要奔赴的下一个生活地。
老四拍了拍他五哥的头,也不会说话,只呐呐开口:“老五,也不用伤心,人嘛,终有他自己的命。”
“我之前,还骗了六儿捡来的半根玉米棒子,到现在都没还给他......”
他五哥抹了一把眼泪,甩在路旁苍绿的梧桐树上。
这是一片分界于农庄与城市的闹市,是人口买卖的集市。
地面上铺着布料,便是一个简单的贩卖摊。
或是十几岁的女孩儿,或是几岁的男童,头上插着草标,身上绑着结结实实的绳子,也有没有绑绳子的;她们的爹在后面喝着水,曝晒着毒日,等待着买家路过停留在摊上。
小四六坐在小方布里,已经是从早上坐到了下午。
皮癞子拍拍他的屁股,“别坐着,跪着,这样老实一点人家才会买。”
小四六听话地站起来,又以跪姿跪在小方布上。
终于有个人停在他们面前,穿得富贵,是个地主模样。
皮癞子赶紧从地上站起来,低眉顺眼笑呵呵道:“大老爷您看一眼。”
那人打量着小四六,随手捏了他的手臂,“瘦鸡似的......多大了?”
“五岁了。”
那人不太满意,“这么小,买回去能做什么事?”
皮癞子忙不迭地说:“小是小了点,但什么都会做的,做饭烧火,都行的。”
那人听了却还在踌躇犹豫不决,这么一副傻子样,能做饭生火?
皮癞子推了小四六一把,催促他:“叫老爷!快点,给磕个头!”
小四六愣愣地叫了一声老爷,然后给磕了个头。
“您看,这头磕地多好,十分听话的!老爷要是嫌他做事不好,抽他两下也就是了,就是因为小才调/教得容易嘛。”
那人觉得皮癞子说得有理,也就定了,交了钱,把人带走。
“给他手上绑绳子。”
“这......这就不用了吧?”
“他要是转头跑了不见了,我找谁去?”
“好好,我给绑上绳子。”
小四六的两手被并拳用麻绳绑在一起,皮癞子拿绳子往他手上绕了一圈又一拳,打了个死节。
“爹......想......想吃手指头,吃......吃不着......”
小四六的手被绑牢,他够不着自己的手指头。
“吃啥吃!就瞧不得你咬手指头!”
“你就跟着这位老爷走,听明白了吗?”
“哦......去,去哪?”
“去好地方。”
“哦。”小四六黑黑的眼睛没有一丝惊恐,虽然他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但他想,他一会儿就能回家了,他今天想去看大王。
绑着小四六手的长绳另一端牵在买人的手里,他快步走在前面,像拖着货物一样利索,小四六腿脚慢,踉踉跄跄地在他后面跟着。
“......大王......大王,呵呵......”小四六痴痴地笑了,他看见了一棵大槐树,于是就想起了大王,他就是在这样一棵槐树下,捡到了大王,他特别喜欢它,喜欢到两眼弯弯。
他的布口袋里,还有一块饴糖,是那个叔叔送给他的。
大王也喜欢吃。
“唔......大王,大王......吃,给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