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其野》登风

15、刍狗

　　澄澈无烟波的大水缸内铺着巨大的一片荷叶，黑衣男子气定神闲地坐于荷叶之上，闭盘腿闭目休养；即便是这样安静的姿态，也不妨碍人家由内而外散发的凡人勿近的霸王之气，大概这就是修行功力上乘的妖君独有的气质，一般小鱼小虾学不来。
　　五蕴当行的中庭院，是妖力强大的聚集处，由天雷所造成的伤，在这里可以得到最快的恢复。
　　哑老板端着药箱从房间里出来，向他笑了笑。后面跟着丧眉耷眼鼻青脸肿的长明和尚，昨晚太销魂太激烈，他毕生难忘......
　　黑衣男子吐呐呼吸，收阖运功时传至身体经脉四肢百骸的内力于丹田，缓缓睁开黑曜石一般浓墨的俊逸星目。
　　“阁下恢复得如何？”
　　“内息已经稳住了，只不过现在还没办法恢复法力。”
　　他轻悄悄地瞥了一眼哑老板身后脸部肿胀如包子的人，咳了一声：“本尊向来是个明事理之人，若不是你举止轻狂放肆，也不会遭此横祸。但昨晚......本尊确是下手颇重了些，不如这样，等日后本尊飞升得道，向我师叔求来一根神骨赠予你作补偿。”
　　长明扭着那仿佛历经地震坍塌巨石碾压的一张惨烈脸，狭长的凤眼含带一抹乌青挑起越发显得高阔，恹恹道：“真的？”
　　“本尊必然是一言九鼎。”
　　“可等你成仙要多久啊？一年两年还是十年二十年？”长明的表情惊恐，“不会等我死了你都成不了仙吧？到时候你讨了神骨来供我坟上啊？”
　　“人、类，闭、嘴！”
　　黑衣男子刚调理好的内息一下子又紊乱了，正四面八方夹枪带火红星乱蹿如冷锋过境迅速碾过他的全身，他根本就无法和这个死人类沟通，犬不同人讲！
　　哑老板无奈地笑笑，拂去衣上的风尘，准备开店。
　　他推开大门，入眼是小小的身影，对此他并未诧异，只低下头淡淡一笑，折身返回后院。
　　“阁下，小友来看你了。”
　　黑衣男子侧脸不悦，语气不甚好：“小乞丐还没完没了了。”
　　长明拎着袖袍往大门外望了一眼，嘿嘿笑道：“对你挺执着啊？”
　　再向后一瞧，哪还有什么王者之气的妖君，只有空中的一丝虚渺的青烟和地上的大黑狗。
　　哎？变什么原形呢？不想见让哑巴打发走不就好了？
　　长明看不懂他。
　　小四六搓着手，低头断断续续地说：“叔，叔叔，想见大王......我，我想见。”
　　“来了来了！”长明拔高调的嗓子飘过过堂传来，“小乞丐你的大黑狗在这儿呢，给你养得皮光水滑的。”
　　小四六一见大王便放开了拘束和紧张，欢喜地朝它扑去，可他时刻记着大王不喜欢他离太近，抱了它一下就赶紧松开了。
　　妖君大人挣了两下便不动了，冷眼瞧着小乞丐在它身上小心地顺毛。
　　无趣的一厢情愿啊......
　　“大王，大王，想你了......”小四六两只眼睛满满都是大黑狗。
　　哑老板在上方看到，小四六摸大王时包住手臂的袖子掖起，露出一截布着红痕的极瘦手臂，稍一注意，就会发现这样的红痕在短衣遮不住的背上也分布了好几道，盘绕了小四六干瘦的身体，那种小小的仿佛翻着肉的长痕。
　　妖君大人不知何时也发现了，黑亮的眸子盯着小四六的手。
　　当小四六离开时，妖君大人化为人形，三人站在巷口。
　　前方的小身体如风中瑟瑟发抖的落叶，摇摇欲坠。
　　朦胧依稀中，只余下一个孤单冷清的身影。
　　画面记忆一片片突如其来地涌入妖君大人的脑子，仿佛......他一直是在看这小乞丐的背影。
　　“小乞丐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长明问道，他的慧眼如炬，自然也看到了。
　　“他爹抽的大概。”妖君大人面无表情说道。
　　在牛棚的那段日子这小要饭的就常常挨他爹的打，他耳力极佳，听得一清二楚。这次小要饭的把他从他爹的嘴里偷走，不挨一顿打就奇了。
　　“你不是说他是你仇人吗？我昨晚就说你两句你都能对我下那么狠手，这小乞丐可是害得你成不了仙，怎么这么大仇怎么不见你实施报复？”
　　妖君大人默然，欲张口，声音细不可闻：“他毕竟也救了本尊一次，两不相欠罢了......”
　　妖君大人以为，无论是为了他的得道大业，还是为了两身清静，他都不该再与这小要饭的有什么牵扯。
　　可惜他自己想得挺好的，小乞丐压根就没想过要放他......

　　小四六第二次来的时候，哑老板正端出来一盘零嘴小点心。
　　甜豆、蜜饯、麻圆、桃酥、饴糖、芝麻糖......都是小孩子喜欢吃的东西，哑老板特意上街买的，备在店里。
　　“尝一尝？”他笑盈盈地将盘子推到小四六面前，“挑一个喜欢的。”
　　“唔......”
　　小四六咬着手指头，眼睛滴溜溜地在花花绿绿的零嘴上转来转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生怕弄脏了这些好吃又好看的东西；他一眼，便选中了里面的饴糖。
　　长明圈着手臂在一旁问，“为什么他老是把手指头含嘴里？我回回见他回回都是如此？这是长进嘴里分不开了么？”
　　哑老板闭眼笑笑。
　　“因为吮着手指头就能缓解饥饿。”
　　当饿肚子的时候，把手指头放进嘴巴里吮吸，可以幻想自己正在吃东西，饥饿感就不会变得那么强烈和难熬。
　　小四六没有像哑老板料想的一样得到自己想吃的食物后表现出迫不及待的表情，而是来到了庭院中趴在水缸旁浅眠的大王身边，在两人惊恐讶异的目光中把饴糖喂进了它的嘴里。
　　“大王，这个好不好吃？”
　　先给大王吃了，小四六才慢腾腾地舔起手指来，那上面还残有一丝饴糖液，小四六伸出含在嘴里细细地舔，很认真，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长明：“......”
　　哑老板：“......”
　　长明：“那是饴糖吗？”
　　哑老板：“是的，也叫胶牙糖。鲁迅先生曾写过一首诗，‘只鸡胶牙糖，典衣供瓣香，家中无长物，岂独少黄羊。’”
　　长明：“是吗？我不太懂，不过我记得它会把狗的牙齿黏住。”
　　哑老板：“......是的。”
　　长明：“我以前寺院的一条大黄狗，好像就是有一次误食了饴糖，结果粘住牙齿怎么都掰不开，后来就饿死了。”
　　哑老板：“......你说的很有道理，的确令人深省。”
　　长明怔怔地问他：“那你觉得他会不会饿死？”
　　哑老板非常有信心：“妖君大人修为深厚，自然不会被饿死。”
　　然而话音一转，“不过当行以后就不是只我一人不能说话了。”
　　长明：“我怎么觉得你有很开心很幸灾乐祸很落井下石的感觉？”
　　哑老板拍拍他的肩膀：“......你感觉错了。”
　　长明：“......”
　　少来！你这死哑巴一定是在幸灾乐祸！

　　妖君大人一觉醒来，温暖和煦的阳光洒在他的头顶，让人忍不住想长长叹出一口气。
　　“唔......唔！唔！唔！”
　　怎么回事？他嘴怎么张不开了？！
　　嘴里这一坨黏糊糊的是什么东西？！
　　他视为骄傲和自豪的展现王者之气的尖牙怎么被粘住了？！
　　这是为何？！
　　“大王，吃吃......”
　　小四六眉开眼笑，继续往他嘴里输送饴糖。
　　妖君大人脸上冷得像挂了一层冰，虽然从他浑身的黑毛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