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唤醒我》秦彻

16、新的心跳

　　左让耳朵里，鼻腔内，眼中平时细微的声音图像气息都被放大了千百倍，逐渐超出他的承受上限，整个世界仿佛从四面八方拥挤而来，将他圈禁起来，以致他无法集中精神控制自己的五感。
　　忽然一切嘈杂恶臭全都消失，面前浮现一片温暖平静的草原，那紧张压迫的感觉一瞬间远离，大脑甚至来不及反应，恍惚间左让抬头看到不远处有一栋红砖黛瓦的平房。
　　左让摇摇晃晃走两步就到了近前，房子还附带一个小花园，一穿着暖黄色连衣裙的短发女孩子正低着头给花圃里的花浇水。
　　“顾蓁......”左让伸出手去叫她，对方抬起头，果然是熟悉的脸庞。
　　“你来了？”“顾蓁”抬起头，笑得轻柔，细碎的日光在发间跳跃，有些晃眼。
　　左让脚步微顿，心跳不由加速。顾蓁俏丽的脸笑起来如同满月，可爱迷人，左让隐隐感到什么怪异的地方，却因对方过分甜美的笑而晃了神。
　　“你怎么在这？”左让跑过去，上上下下检查，发现她并没受伤才放下心来。
　　“这里多好？你不喜欢吗？”“顾蓁”指了指前方瞬间开放的花园，左让下意识点点头，又顿住，一把推开对方。“顾蓁”踉跄几步跌倒在地，呼痛，看过来的猫眼内水光潋滟。
　　左让接连倒退几步，神色忽然清明起来，从身后掏出银枪，对着倒地的“顾蓁”砰砰几声枪响。
　　拿了枪械物资的几人正准备跑去停车场，动作一直不紧不慢的蒋韧突然撞向墙壁，抱住脑袋大吼一声。跑在前面的几人应声回头。
　　已经进到车站的顾蓁听见吼声脚步一停，又立刻朝着声源奔跑起来。
　　“他出来了！”蒋韧粗喘了几口气，好不容易缓和了心跳，才说道。这群亡命之徒相互对视，眼中皆是不可置信和愤懑。没想到竟然有人能从精神控制中走出来，看来对方能力在几人之上。
　　几个恶徒认清现实，立刻准备跑路。
　　跑上大巴，于强气急败坏地命令道：“孙政，快，快开车！”手中卡着枪支翻手磕在椅背上，暗恨道:“真倒霉，遇到这么群多管闲事的。”
　　左让从后座缓缓坐起身，同时将枪眼顶上周一博的后脑勺。
　　“老，老老老大......”周一博脖子一梗，将本来就不长的上半身搞得更短，声音颤颤巍巍地叫着于强。
　　“干什么！”于强不耐烦地吼着回头，这才看见左让，神色慌张了一瞬强镇定下来，手忙脚乱要拔出手枪，却差点把枪拿反，抓着枪口把方向导正，弓着身子倒走两步戒备地对准他。
　　其余几人即刻从位子上跳起来，警惕地四处环视，生怕还有其他异能者。
　　“兄弟，想做什么？”于强稳了稳心绪，略微直起脊梁，表现得十分轻松和左让谈起了条件：“你想救人，救就好了，想要物资，楼上休息室里还有不少。”说着又把肩上的背包扔给他，“要不，这些也给你，都是好东西，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过我的阳关道，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
　　左让以一声枪响和周一博不甘心大睁着双眼倒地回应。
　　几人同时将枪眼对准左让蓄势待发，凝滞的空气中每个人的呼吸声不一而同，又沉又急，左让却缓缓勾起嘴角，笑得渗人。
　　于强脸上肌肉一抖，露出个难看的笑:“兄弟，现在世道这么不容易，大家相互体谅一下，我们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就没必要赶紧杀绝了吧。”
　　“呵，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左让嗤笑一声：“你们活着也是浪费空气，本身就是伤天害理的事。”见于强等人面上颜色青青红红，一副十分不甘的样子，左让冷了脸色，厉声道：“如果没看见你们吃剩下的东西，我可能真的会放你们一马。”
　　于强脸色一僵，终于不再曲意逢迎了，狠着面孔举起枪，左让却动作更快一筹，两人几乎同时瞄准对方，子弹破空而过的声音刚响起，左让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在原地，而于强则满眼不可置信地轰然倒地。蒋韧踉踉跄跄一路跌撞爬出车子，几个大男人你推我我推你，一边还惊恐万分地四处留神，生怕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多管闲事的男人到底什么来头，异能为什么让人看不透呢？！
　　其实如果只是普通的劫匪，左让他们救了人，拿了物资，离开就好。与这些穷途末路之下的恶灵纠缠，无非就是浪费时间和气力。
　　可对于强这群乌合之众，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只怕后患无穷。
　　监控室旁的茶水间内，血渍满地，腥味混杂着烧焦的糊味，让顾蓁差点没吐出来。
　　如果说丧尸吃人是因为天性，那同为人类，是要丧尽天良到何种地步，才能自相残杀。
　　桌子上还有切割下来薄如蝉翼的肉片，周遭七七八八混杂着几套餐具。
　　难道食人族用了刀叉，就算做一种进步吗？相比丧尸，人类才是这世界上最危险的生物，是唯一会享受他人痛苦的物种。亚里士多德曾说，灾难和邪恶将人聚于一处。
　　这群人如此丧心病狂，顾蓁更加担忧左让的安危。亡命之徒逼急了可什么都做得出来。
　　几声枪响使得顾蓁脚步一滞，便加快脚步朝停车场跑去。
　　尽管左让身负数种异能，但利弊同生，单异能者精一项能力，发挥到极致便可以一敌百，双异能者要花近两倍的精力才能同时最大化输出等效伤害值，而左让这种异类，靠“复制”他人异能进行攻击的，花样繁多，精力也分散。
　　顾蓁到达时，左让正被一树拳头粗细的藤蔓紧紧缠绕，发力者额头青筋暴起，左让也被敷住几近变形。
　　顾蓁一刻不敢多等，瞬间卷起一辆双层客车飞向韩方，对方一时不查，为了躲闪，异能中断，左让借机挣脱出来。
　　“还有个娘们！”风系异能曹易辉同样翻飞一辆客车朝顾蓁飞去，左让迅速冲过去，紧紧环住顾蓁躲开重物的攻击，却因为体力消耗实在太大，速度变缓，不免被冲击的力量波及。刚站稳便急慌慌地询问顾蓁:“你怎么样？”
　　曹易辉曾经是做屠夫的，眼力和劲道都把握得十分精细，准头反应力也不错，见左让受顾蓁影响反应变慢，知道这是个好时机，迅速又扔出去一道风刃，蹭着顾蓁而去，左让瞳孔一缩，来不及多做反应，急忙翻身将顾蓁护住，后脑勺被削下薄薄一层发屑。
　　两方都知道，今天必然不能善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韩方和曹易辉错身换了个位置，手一伸，尖细的枝条便飞了出去。
　　一节树枝直直朝左让后脑袭击来，前段尖锐如针，顾蓁只赶得及扯住左让的领口向下一拉，一记风刃从中间生生将其分开。
　　“我没事，别管我，速战速决！”顾蓁感觉到左让身上肌肉的抖动，知晓他如今快到极限了。
　　顾蓁调动周围所有的气流，左让等人皆是东倒西歪，站立不稳，从外面看去，整个车站都开始摇晃，所有钢筋水泥玻璃墙皮仿佛窗页一样呼啦啦翻飞起来。
　　“这女人的风系异能怎么这么强！”蒋韧咬牙强撑，还想钻空子进入对方思维进行控制，却发现被一个看不见的罩子屏蔽在外，且被对方反攻击了一招，太阳穴剧痛，耳朵生生流下鲜血。
　　“那个男人！他竟然是双系异能！”蒋韧大吼一声，想不到竟然还有人拥有精神防御异能。
　　恶徒已是穷途末路，准备奋力一搏，却被层层藤条卷上，逐渐动弹不得，彻底明白大势已去，蒋韧心内暗想，这男人竟然实际拥有三种异能，当真是老天不公，天要亡我。
　　顾蓁手上青筋暴起，脸色也越来越苍白，终于整个车站以摧枯拉朽之势被拔地而起，龙卷风将其整个翻卷至天上，又被努力缩小压扁，夹杂着几人地狱式地哀嚎，缝隙里还有黑红色的液体滴落。
　　一团废墟组成的石球跌落在地上，震得众人心惊胆战，躲在远处的方志同等人不由抱头躲向地面。
　　左让迅速托起体力不支倒地的顾蓁，抹开对方脸上乱飞的发丝:“没事了没事了。”
　　顾蓁只有力气点点头便昏了过去，左让打横抱起女孩娇小的身体，尽管已经精疲力竭，还是强提起最后一口力气飞速回到车内。
　　瑟缩在一起的平民感到一阵压迫感袭来，顷刻间歪歪斜斜相互推搡，似有鬼魅经过，被禁止进入的小房间门一开一合，靠近门边几人忍不住尖声惊叫，左让青着一张脸出来警告：“把这些人清出去！”哐当一声紧闭房门。
　　陈珂等人急忙招呼平民下车。季秋也赶紧平息众人的吵闹：“大家不要吵，现在我们安全了，大家到后面的车子去吧。”
　　按照计划，季秋开了辆货车，袁毅则选了辆客车补充队伍，毕竟救出不少人，他们的房车根本载不全。
　　平民不敢乱议论，畏畏缩缩蹑手蹑脚地下了车，生怕惹了回到车上的老大。
　　唐判见陈珂要给余笑笑输液，抓住对方的手：“这是什么。”猩红的双眼恢复些神志，却仍旧凶狠得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陈珂想抽出手臂，对方捏着自己仿佛有深仇大恨一般：“是，是营养液，她现在在晋阶，消耗巨大，不及时补充会被耗干的。”
　　唐判像是听不明白，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松开钳制对方的手。陈珂都不敢揉捏自己酸痛的手腕，快速给余笑笑输上液就离开了。
　　左让给顾蓁喂下几口清水，见她脸色逐渐好转才柔和了表情。
　　“刚才太冒险了，异能枯竭不及时补充可能引起心肺功能衰竭。”刚才他的确被吓到了，顾蓁异能耗尽的一瞬间心脏似乎停跳了。
　　“我知道了。”顾蓁此时像小学生一样乖乖挨训，倒让左让说教不出更多，拉过一边的薄被给顾蓁盖上，吐出口浊气。
　　“你休息吧，我让陈珂给你拿点吃的。”顾蓁此刻脑子还有些晕，十分听话地点头，左让再次叹气，如若顾蓁出发前这么乖觉便好了，深觉自己叹气的频率有些可观了。
　　走出小房间，看到唐判寸步不离地守在余笑笑身边，两个男人视线稍一交错迅速分开，但已经达成共识。
　　“袁毅，这些平民交给方志同他们管理。”左让并不打算接手这些平民，方志同也该发挥点作用了。尽管这么吩咐袁毅，还是亲自去敲打了方志同一番，算是确立同盟关系。Y城近在眼前，最晚后日，他们便会到达目的地。左让并不希望彻底被赖上，因此一次性买断，答应方志同帮其在Y城基地稳住脚跟。
　　余判之前被高热妇女一并带到客车上，此刻一个人爬上房车，向唐判和余笑笑走去。
　　“妈......妈。”钱韵诗收拾物料的手一顿，瞄了眼昏迷中的余笑笑，不由咋舌，以前的女孩子都这么早生育的吗？
　　唐判对小男孩的自觉似乎见怪不怪，招手唤他，附在余判耳边说什么。
　　左让重新回到车上时脚步有些虚浮，陈珂刚从小房间走出来，急忙向左让报告：“左博士，顾博士好像睡了，已经没事了。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左让的脸色实在也不好看，刚经历一场硬仗，他们应该不会急着赶路。
　　左让感觉胃部有些发热，身上却很冷，并没回应陈珂的话，越过她直接向着小房间走去。陈珂耸耸肩没走两步听见咚一声闷响，回身发现左让倒在地面，毫无反应。
　　顾蓁脑袋昏昏沉沉的，撞击声将她从混沌状态拉回，虽然脑子还不清明，却已经恢复了力气，急忙下床查看。
　　“左让？！”袁毅听见声音也急忙上车，顾蓁正奋力搬运着左让，奈何体型差太大，实在力不能及。
　　袁毅把左让抗进屋内，顾蓁跟在后面，却在动作空隙间发现左让脖子上的皮肤开始干瘪，一把挤走袁毅，将御温服的领口拉高，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去拿营养液和生理盐水过来，左让可能要晋阶了。”左让的皮肤已经热的烫手了。顾蓁用自己的身体做掩护，声音低沉急促。
　　袁毅和陈珂立刻着手准备顾蓁的要求，顾蓁却在几人离开后将小房间门反锁起来。
　　心脏咚咚咚轰隆在耳边，顾蓁解开左让的上衣，果然从脖子至心脏附近的肌肉已经开始萎缩，且还在蔓延。
　　门把手被扭动后却没能打开，陈珂拍打两下房门，高声询问：“顾博士，怎么了，开门，是我啊，陈珂。”
　　顾蓁手忙脚乱地将左让的衣服恢复，又盖上一张薄被才放心。
　　即使是袁毅，也未必能顺利接受左让随时变成丧尸的事实，如果左让对他们有威胁，很有可能会被群起攻之，顾蓁只能暂时隐瞒这个秘密。
　　房门突然打开，陈珂见顾蓁呼吸有些急促，忧心地问：“顾博士，你还好吗？”
　　“没事，东西给我吧，你们去休息一下，半日的时候我们就上路。”说完飞快合上了门页，陈珂急忙后退一步避免被撞上鼻子，有些莫名。很快就到Y城了，如果手边有足够的实验器材，她一定尽快找出治愈左让的方法，顾蓁暗想。
　　被顾蓁推出房间的陈珂和袁毅面面相觑：“顾博士，没事吧。”陈珂眼含不确定。
　　袁毅一向乐天：“应该没事，放心吧，顾博士靠谱的很。我们休息去吧，等进了Y城就好了。”稳定下来总比流离转徙要舒服。
　　左让这回丧尸化比之前速度快很多，体温异常高，如若不是对方还有心跳，顾蓁会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等等，心跳！
　　之前左让丧尸化时与一般丧尸无异，没有半点正常的生理特征，可是这回心跳和脉搏竟然保持稳定，顾蓁右手食指轻点嘴角，思考起此种变化意味着什么。
　　也许在其他人眼中，左让此刻就如同一个不定时炸弹，一个巨大的威胁。
　　能力卓绝，随时可能丧尸化失去理智啃食人类，吸取同类的血液的怪物。
　　但在顾臻眼中，她看到了另一个希望。
　　为什么新物种的出现一定是威胁？有可能正是人类生存下去的转机。
　　人的身体虽然小，但自认为神所创，自诩是神的后代，与飞鸟走兽皆不雷同，便擅作主张认为能够管理宇宙，对任何另类物种排外。
　　然而丧尸对温度的敏感度极低，因此无论严寒还是酷暑都能行动自如，这让人类深感恐惧。试想人类因环境束手束脚时丧尸却丝毫不受影响，这极度威胁到了人类的主导地位。
　　但这些丧尸，之前不都是人类吗？
　　也许，人类的丧尸病变只是进化过程中出现了错误，找到错误原因，导正它，人类不仅可以存活下来，更可以适应地球的新环境，甚至于延长寿命，打破新的生理禁制。
　　如此一来不仅不用担心病变的危险，也可以更好地适应变化后的地球环境啊。
　　达芬奇提出生物进化论不就说过，我们的生命由他人的死亡而得。有些人死去，是为了更多的人生存。话虽然残酷，却是不争的事实。历史的进程是靠死人堆叠出来的。
　　上天给了你卑微的地位，同时也赏赐你高尚的灵魂；上天降于你苦难的同时，也给予你抗争的勇气和力量；上天赐予你不幸的灾难时，同时也馈赠你创造奇迹的契机。结局怎么样，都决定在你的手里，不在上天。
　　有时我们要顺应自然，无为而治，不是完全放弃，而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丧尸的出现，也许就是奇迹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