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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急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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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话像一根细细的针,刺破了瑞腾的董事会表面那层“假装一切都还好”的薄膜。瑞腾的董事长张岩卿站起来,看了看周荣,又看了看整个会议室里的董事和高管们。最后长出一口气:“我们犯错在先,被人抓了把柄,只好认栽。想想怎么和AS和解吧。”
Richard显得比我乐观很多:“我相信AS确实是有备而来,胜券在握,但白秀峰未必真的有足够精力才进入中国市场就惹上一身官司。而且《玄天奇闻》还没有正式播出,我们还有一丝转圜之地。如果和解条件足够好,可能我们还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Richard和周荣、张岩卿一干人等相视一笑,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Oakhill也是瑞腾的股东。你们的利益就是我的利益。”
Richard此时就像一个橄榄球队队长一样,在下半场还有十来分钟且大比分落后时鼓励着全队的士气。为了稳定持股人的信心,这次会议结束之后,瑞腾就放出了多位高管和股东,当然包括Oakhill将趁着股票下跌的机会增持公司股票的风声。
对于瑞腾的回应,股市还算给面子。开盘后,股价从下跌80%反弹回下跌70%。
张岩卿注意到,并不是所有的高管都老老实实地增持了瑞腾的股票。但Oakhill确实是从持股10%增加到了持股15%。Oakhill控制的几个账户在左右手倒卖瑞腾的股价,十分悲壮地帮忙向上拉瑞腾的股价。张岩卿等人对Richard更加发自肺腑地感激。
可AS是认真要告瑞腾。新闻发布会的第三天,一位业界有名的律师为AS发表声明,宣布已经接受了AS的委托,正在做起诉前最后的准备。鉴于瑞腾先是侵权,再是面对同行的质疑时拒不承认,还诽谤原作,态度十分恶劣,证据十分齐全,AS决定暂不考虑与瑞腾和解。
Richard知道这个消息,对着我直摇头:“白秀峰会不会把瑞腾逼得太紧?”
“那你去给瑞腾松松劲?”我满不在乎地对Richard笑笑。
Richard掩饰不住得意之色。我们同时抬起手,碰了碰拳头。
“你这个计划想了多长时间?”Richard问我。
“十年。”
Richard吹了声口哨:“你个疯子。”
这个计划的最初版十分疯狂。
我给野生亲妈打了电话,等他周末加班结束,和他约在了他公司附近的一家麦当劳门口。
这个见面地点证实了我以前对他三次元身份的猜测。这家伙果然是高级码农。按照现在时髦的说法,他那时是某技术创业公司的创始团队骨干之一。现在他公司的网络安全技术业务在国内首屈一指,我在美国的时候曾经旁听过他公司的人在国际网络安全技术大会上的报告。
野生亲妈看见我,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向我挥手:“天棘!”
倒是我没有想到在网上说话侠气十足,诗意十足的“终极答案”,在三次元是个略微有些驼背,带着难看的银边厚底眼镜,长着寡淡的国字脸的路人甲。他进麦当劳买了一个汉堡,又给我买了一杯可乐,我们边走边说。
“抱歉,中午没有吃好。”终极答案一边走一边打开汉堡的包装纸。
“你能人肉出来唐泗水的住址和真人照片吧?”我没心情和他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可以,但我必须知道你人肉出来这个想要做什么。”终极答案一边回答一边继续往嘴里塞汉堡。
“你也知道怎么连入暗网?暗网上什么都有,对不对?”
终极答案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看他的眼神,应该是默认了。
“那你再告诉我怎么当黑客,怎么连入暗网吧。”
终极答案有些困惑地看着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喝了一口可乐,用尽量无关紧要的口吻说:“荼白死了。唐泗水应该为此负责。我想在暗网上买个杀手。”我只有想象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才不会情绪崩溃。
终极答案被汉堡噎住了。他从包里掏出来一个看上去有点娘的透明水壶,灌了几口泡了柠檬的水,终于缓过来:“天棘,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就是想要凤凰于飞死。”
“可是荼白……她怎么会……”终极答案眼圈红了,“她怎么会……?”
我从发现荼白不见开始讲,讲到去太平间辨认尸体,最后讲到我和林警官怎么推理出荼白死前的活动。
终极答案一边听,一边时不时假装看风景、擦眼镜片,实际上是在偷偷抹眼泪。
这家伙太娘娘腔了,他再抹几次眼泪,我就要当街大哭了。
“喂,你别哭了行吗?到底能不能帮忙,给我一个准话。”
终极答案又在擦镜片了。他反反复复擦了好久,最后终于带上眼镜:“抱歉,天棘。这种事我绝对不会帮你。我知道你聪明,我不教你,说不定你自己也能琢磨出来。但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我会阻止你。如果你叫我出来是为了让我教你买凶杀人,对不起,我自己也不会。我该回家了。”他说完就走。
“你到底是哪边的?”我拦住终极答案。
终极答案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问抄袭,我是荼白一边的;如果是买凶,我是唐泗水一边的。”
那一瞬间我的血液都凝固了。我不敢相信终极答案能说出来他是唐泗水一边的这种话。
我一拳打了过去。
终极答案没有料到我在气头上的爆发力有多大,我自己也没有料到。终极答案躺在地上懵了半分钟才终于爬起来,鼻子血流如注,眼镜也甩飞出去,摔碎了。
“天棘,我知道你恨唐泗水。但他不值得你这么做。”终极答案从包里掏出来一包餐巾纸,抽出里面所有的纸,包住鼻子,站在街边打车。
“你干什么?”我忽然有点慌。
“去医院而已。”终极答案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第二包餐巾纸,抽出几张,垫在正在往外漏血的餐巾纸外面。 “没事啦。只要你别想着做傻事就好。”
我实在过意不去,陪着终极答案去了医院。挂号的时候,我知道了他的真名叫吕冬友,我执意帮他付钱的时候,他知道了我的名字是魏璋。
我把他的鼻梁骨打折了。但吕冬友看着X光片上那可怜的断成两截的鼻骨,却伸手在我因为过于疲惫紧张而隐隐作痛的头上揉了揉:“你看你,才见这么一点血,就吓得脸都白了,魂都没了。我相信荼白的眼光,你不是做坏人的料。”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不管你是不是,有一点我必须告诉你。暗网上买凶手根本不靠谱。买凶杀人还能全身而退的不是没有,但那些都是本身就很有钱有势的□□。他们就算不在暗网上买凶,也有别的办法。而且杀了人还全身而退的,真的不多,大多数是情况只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罢了。就算你父母还算有钱,放在这个社会里也只是普通的商人而已,只富不贵。再说,你以为警察都是吃素的吗?我可以告诉你,厉害的刑警多得是。就比如说给荼白办案的林警官。你觉得他厉不厉害?我敢肯定,他不是京兆市最厉害的刑警,办荼白的案子也没有使出他百分之百的实力。但不到三天,他不就把来龙去脉差不多调查清楚了吗?更何况唐泗水现在已经是名人了。如果他死于非命,一定是影响恶劣的大案要案,投入的警力会很多。我估计你就算真的买凶成功,只怕破案都不需要一个月。”
“我并不是想逃。只要知道唐泗水的住址、行踪就好。我甚至不一定要买凶。”
“我知道。可是这样值得吗?唐泗水值得你把后半生都搭进监狱里吗?你可以报复,但不能违法,尤其不能违反刑法。我知道,你肯定觉得还是报复了唐泗水,以命抵命才叫快意恩仇。但现在已经不是汉谟拉比法典的时代了,遇见什么事不能简单地‘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如果你不知道怎么报复唐泗水,哪怕就是活得比他好,比他有钱也可以。我宁可你在宝马车里哭,也不想你在囚车里笑……”
吕冬友忽然停住。一个扎着低马尾,穿着白衬衫,牛仔裙,白色浅口鞋的女孩子从医院走廊一头朝吕冬友跑过来:“冬友,你怎么在医院啊?”
“这是我女朋友。”吕冬友压低声音对我说道。
那个女孩子就是吕冬友后来的妻子岳白羽。
“你怎么啦?”岳白羽看见吕冬友脸上包着一堆纱布心疼得直咧嘴。
吕冬友挠挠头:“那啥,坐公交车的时候吧……司机一个急刹车,我当时一走神,就撞上前面的扶手了……”
“你傻不傻呀?坐个公交车也能撞着!”岳白羽气得笑出来,“哪个司机开车这么楞?我去公交公司投诉他。怎么开的车啊?我得让他给你赔礼道歉。你要不要紧?明天请假吧,你都加了多少天班了?你们那个老马也真是把你们都当牲口了,亏得他还是你学长呢……”
“没事,真没事……当时司机就道歉了,人家也不容易哈。鼻子断了,但我脑子没事,不耽误搬砖。整个团队都在赶进度呢。我得轻伤不下火线啊。”
“你这家伙可真是……气死人啦……”岳白羽撒娇似的跺了跺脚。
取笑、抱怨、关心、吵闹,真是无比美好的温柔红尘,安稳现世。吕冬友又不是我。他没有经历过整个世界在顷刻间坍塌的离丧之痛,自然不能理解我的疯狂。反过来想,他有安稳的生活,可爱的女友,他根本没道理冒险。
我不想再看他们,就径自走了。反正岳白羽眼睛里只有吕冬友,没注意到我在旁边,也没注意到我离开。
回到家里,我收到了吕冬友的信息:“抱歉,话只来得及说一半。只要不是违法的事情,你需要做什么,尽管和我商量。只要能帮忙,我责无旁贷。”
我看着那个短信,又大哭一场。
我果然不是做坏人的料。在吕冬友站在街边打车的时候,我有一瞬间以为他要到公安局告发我。我当时真的吓坏了。就这个胆子,怎么给荼白报仇呢?而且吕冬友还知道了我的真名,也知道我打算人肉凤凰于飞,在暗网上买凶的计划。如果他察觉到我有所动作,阻止我怎么办?我不怕进监狱,进地狱都不怕,可是万一计划失败,唐泗水会更警觉,而我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我就这样又懊恼了三天,接着我收到了荼白的爸爸妈妈寄给我的包裹。里面有一套农村花土布做的床罩枕套,大红底色,织着五彩鸳鸯和缠枝莲的图案,是一份嫁妆。还有一包红枣,每一个都干干净净的。而且里面还有一封荼白的爸爸给我的信。
信上先是问候我,希望我一切平安。接着他说,他昨天忽然梦见荼白了。他带着荼白去镇上的书店买书,但荼白好像很着急,想要去京兆市找我,好像再不找到我,我就会出事一样。他不明白这个梦的意思,但梦见荼白要找我,说明荼白和我缘分很深。如果我不嫌弃,他欢迎我去他家,他会把我当女儿看待。
他感谢我曾经送给荼白非常贵重的项链。荼白不在了,他不敢把这样的财物据为己有,所以拜托林警官把项链送回给我。荼白每次提到我时,都说我很照顾她。他疾病缠身,家中没有什么很值钱的东西能回报我对荼白的照顾和爱护,所以就把荼白的妈妈亲手给荼白织的嫁妆和家里自己种的红枣挑了最好的送给我。他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看见荼白嫁人、过上好日子。
他希望我以后能过得红红火火,早日立业成家,只当是替荼白了却未嫁而夭的遗憾了。
荼白爸爸梦见荼白的时候,正是我对唐泗水起了杀心的那天。难道真的有“泉下有知”这一回事?荼白不想让我买凶杀人,就托梦给自己的父亲了?
难道这世界上真的有鬼魂吗?
可如果真的有鬼魂,现在的荼白该是多么孤独。她的父亲和同村的人相比,已经是很爱读书,相对很开明的了。可即便是她的父亲提到荼白,最大的遗憾竟然是“未嫁而夭”,即便是她的母亲,也不知道她的作品有多好。至亲如父母,犹不能相知。在尘世中,有父母亲人,仍未能免万古如长夜的孤独;若真有忘川三途,她混在一群非亲非故的亡魂中踽踽独行,便更是天地无情,举目无亲了。
而我在这个尘世里,和我的父亲母亲之间更是父不知子,子不知父。
与其如此,还不如一同去了,我也好在黄泉路上和荼白做个伴。这样我们都不是孤魂野鬼了。
从此以后,我每天只求速死。
我计划的第一版就这么无疾而终了。
可是我毕竟没有死。
我现在在看一场好戏。
那是董事长张岩卿和几个重要股东之间的会议。
Richard一脸遗憾紧张地找到瑞腾的董事长张岩卿:“岩卿,我可能犯了一个大错误。我找到白秀峰谈过,我说瑞腾在业界一直口碑很好,你们不可能做出来出了问题之后还不顾商业伙伴劝阻,一意孤行的事情。那个声明里说你们‘面对同行的质疑时拒不承认’,恐怕是夸大其词,或者有所误会。结果,白秀峰给我看了这个。”
Richard从西服口袋里拿出一份卷起来的薄薄的文件,递给张岩卿,然后纠结地捂住额头。
那是Oakhill的一个员工转发给白秀峰的周荣的邮件。邮件里,周荣先是承认了发现《玄天奇闻》的样片里面有多个CG画面和道具上的图案和夏眉的“搜神·洛书”相似,也承认Oakhill公司对此提出的疑问的确有一定道理,但紧接着,周荣开始为《玄天奇闻》开脱,说即便是两者用了几乎一样的构图,但这只是因为它们都是中国上古神话主题,所以即便十分吻合,也是情有可原的。而且周荣还说,为了公司的盈利,他不会因为竞争对手的“造谣”“抹黑”而拖慢拍摄节奏。
Richard愁眉苦脸:“白秀峰要被这封信气死了。他说我们Oakhill发现有问题都没有及时通知纠错,还被周荣耍,现在对我也不信任了。可我当时确实没有十分的把握。我怎么知道夏眉画的这些形象都是她的独创,不是来自古画、文物这样的公共领域?我又不是搞中国文化的。我怎么知道不是别人在造谣抹黑,是周荣在狡辩?总之,周荣的这封信如果被AS抢先公布利用了,瑞腾无论是法律还是在舆论上都要占劣势了。周荣明明知道侵权,还要欺骗商业伙伴。股东们还会用这封email告瑞腾对股东隐瞒违法事实,导致股东现在遭受严重的经济损失。”
当我告诉周荣要给Oakhill写这样一封email时,他可不会预料到这封email真正的用场是这里、此刻。而且我一直都是用口头商量的方式建议、催促周荣写这封email,没有留下任何证据能直接证明这封email是我让他写的。
现在张岩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更加不可能追究周荣写这封夺命email最初到底是谁的主意了。
“这该怎么办?”张岩卿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我、Richard和几个在场的大股东。
Richard的语气依然沉痛:“岩卿,形势危急。周荣是瑞腾不可或缺的一员。风风雨雨这么多年了,他的想法也是在座的想法。我们同进同退吧?”
“周荣只是这几年才开始管理整个瑞腾的,我可不觉得他的想法代表我们所有人。而瑞腾的百十号人凭什么应该为他的愚蠢负责?”瑞腾的第二大股东忽然说道,“如果我没理解错,白秀峰最气的,不就是周荣吗?”
我和Richard默契地交换了一下眼色,但我们谁也没有立刻表态。我们已经旁敲侧击地告诉瑞腾的人,现在是杀一人平天下之怒的时候了。把周荣拎出来绑在十字架上的工作,就让瑞腾内部的派系之争来完成吧。
“当时不就是周荣鬼迷心窍要扶持唐泗水吗?现在唐泗水小人嘴脸人尽皆知。我们可不是人人都有他的‘伯乐’眼光。”说话的这个人曾经和周荣竞争过瑞腾总经理的职位。
我假装不耐烦地打断他们的议论:“别提这些陈年往事了。现在的关键是怎么让白秀峰有足够的理由和解。”
“现在不是没办法和解吗?”第二大股东嘟囔了一句。
Richard稍微清了清嗓子,我知道这是他示意我见好就收。我们继续陆陆续续提到几个可能和白秀峰有私交的熟人,表示我们既然已经投资了瑞腾,而且和诸位都是好朋友,我们十分愿意牵线搭桥,促成和AS的和解。
我们离开的时候,Richard握住张岩卿的手,诚恳地说道:“尽量和解,把损失降到最低。”
一个星期后,AS还是同意和瑞腾和解了。为了求得这个和解,瑞腾负荆请罪,开除了周荣,以公司的名义公开向AS和夏眉道歉,并且承诺《玄天奇闻》里面的侵权部分将全部删除重做。
白秀峰收下了瑞腾的巨额赔偿金,像个仁慈的皇帝一样宽恕了瑞腾,并祝愿没有侵权内容的《玄天奇闻》收视长虹,且表示他愿意和中国企业友善、诚实地合作。瑞腾的股价应声大涨。
差点以为《玄天奇闻》会播不出来的演员粉丝们全都松了一口气。
《玄天奇闻》甚至瑞腾近几年的快速发展都是周荣的心血,但《玄天奇闻》即将热播已经和周荣没有一点关系了。
我不知道周荣现在是不是总算尝到被仗势欺人,被生生夺去心头血的痛苦:所有的人都在弹冠相庆,只有他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伤口滴血。
Richard也很高兴。周荣虽然被赶走,但他留下了一个总体来说经营良好,旗下有众多知名艺人的公司。经过一次股价大跌,Oakhill明里暗里控制的几个账户用白捡一样的价格买入了瑞腾将近40%的股份,再加上Oakhill已经控制的15%。Oakhill控制了瑞腾过半的股份,相当于用白菜价收购了瑞腾。
张岩卿到现在才开始怀疑我们接近周荣、接近瑞腾的用心,但他只能哑巴吃黄连,毕竟作死的人是他亲手提拔的周荣。
Richard有足够的手腕一点点排挤走张岩卿、周荣他们在瑞腾的影响力,然后用瑞腾的壳子做一些别的文章。而我的计划,也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