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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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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演习完全结束,善后工作也基本完成,木羽的腿又好得差不多了,高城便下午才到医院,想着把木羽接回去然后正好和大部队一起回716团。
去508之前他还是先去了四楼。对于昨天的信息事后其实他又整理了很久,于是发现自己得出的结论很不周全,他确是被A了,那孩子根本没好,只是为了把自己支开才随口扯的理由,马小帅的伤口在腰上,这伤虽无大碍痛起来却着实要人命,昨天他却在自己面前挺直了腰,说他早好了,亲娘哎,那该多痛啊!
而且,支开自己,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至于这事,他又细细想了一遍昨天发生的一切,最终敲定了让马小帅自虐的关键词,木羽。
他一拍脑袋,自己竟然真就这么走了!真他妈是个粗线条的混蛋!
这么想着,他已在403门前站定,径自推门而入,却发现病房内空空如也。
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高城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要飞奔出去找人,反而,心却像是安宁了下来。其实三年来他的心一直像是这间病房,是空的,有那孩子曾经留下的阳光,却无奈始终隔着窗,于是终究是带着微凉的温度。
相遇来的太快,幸福来得太快,让他无法做出合理的反应,几乎将他击倒。然,如果能换来盛大的幸福,他愿意就此倾倒,又或许,在很早以前甚至他还不曾平心静气地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便已然为了一个人而倾倒。
三日的天堂并未让心底里的死气完全消散,至少此刻复又蔓延了出来。他垂头,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转身出门,落锁。
高城为木羽办了出院手续,然后把他挂在自己身上,一手提了行李,一手揽了他的腰,便出了病房。其实他可以叫人来帮忙,却始终坚持只是自己独来,冠冕堂皇地说大家演习已经很累了,反正自己顺道开车去方便云云,还骗得一个爱兵的好名声。
当然,高城确是宠爱自己的兵的。
只是这次,却是因了这医院里有个马小帅,而马小帅几乎是他所有的年少轻狂,他是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最吝于展现,最不愿与人分享的一段过往,而这一次,他几乎是疯了一样地让自己沉溺于这段奇迹一般的重遇,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不断叫嚣着要抓住这段过往,他不要让他成为什么所谓的年少轻狂,他该是他生命里自始至终的一部分,从来就该如此。
可是,他却把他给放走了。该死的。
咳咳..
副团?
那声被忽略掉的咳嗽声之后,是木羽干净的嗓音,高城于是回过神来,便看到林陌阳站在他的面前,大脑里突然闪过四个字,救命稻草。
林陌阳几乎是无视着木羽走到高城面前的,事实上也不算完全无视,因为他有出于战友情谊对着木羽轻轻点了点头。
他不喜欢这个小家伙,因为直觉告诉他这个小家伙是横在如今的高城和马小帅之间的唯一一道业障,他从一开始就希望马小帅幸福,于是更见不得失魂落魄整整三年的好友终于重被爱情撞上腰,却又将因为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鬼得而复失。
林陌阳因为高城当年的决定而对这个装甲老虎一般的男人没有信心。早熟的人通常晚熟,他在感情的问题上就是只彻底的鸵鸟,可就算是一只鸵鸟,这么长时间过去也该长大了。
林陌阳把手上的纸头递给高城,敬了一个军礼,转身就走。
高城扫一眼,是一个电话,应该是马小帅的联系方式。
等等!
林陌阳停下。
他他怎么了?
他昨天也不知道抽的哪门子风,把好得差不多的伤口又扯开了,我们大队长怕再出闪失,今早派直升飞机来把他接回去了。
也就是说林陌阳是特意留下等高城的。
也就是说那小孩昨天一个军姿立得把伤口给扯了!
他他怎么就这么幼稚呢!!!高城在心里怒吼。
..谢谢你。
然而他出口的也就只能是这么一句谢谢,真挚的,真诚的。手中不自觉地加力,于是纸团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悄蜷成一团。
回去的路上高城一直将那张写有马小帅联系方式的纸捏在手里,像是一个落崖的人死命攥紧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他只是怕一个松手,这最后的联系又会断掉,三年,人生有多少个三年?他害怕接下来更多个三年,将自己的感情消磨殆尽,那该是多么无奈而绝望的事。
木羽就这么一直呆在高城的身边看着他,最后终于忍不住出口,他说副团别捏了,再捏你的手汗该把那纸团上的字给糊了。
高城一个激灵,像是想起了什么,这才伸手到胸前摊开,手上汗涔涔的,还沾了一层极淡的墨,他皱皱眉,心下顿生一种不怎么好的感觉。高城小心地展开那张纸,有的地方因为长时间呈纠结状而粘连在一起,完全铺展开着实花了这粗线条的老虎一点力气,然眼前光景却叫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只见墨迹氤氲成云,或深或浅,水溶性的墨水就这么在稀疏的汗水中化开,非常不巧地隐去了后两位数字。
木羽看到这等惨状,再看看高城黑成锅底的脸,也不由皱皱眉头,在心里懊恼自己该早些提醒副团的。
生命不是笔直的坦途,然却处处布有来自造物的善意的转机,只看你如何看待,如何把握。有的时候无心插柳柳却成荫,但更多的时候,刻意地看重,却往往弄巧成拙,就像现在,看着那串日渐模糊的数字,纵高城再有翻云覆雨的本事,也只有懊恼的份。
回团部以后高城几乎是掐着手指头过的日子,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清晰地感到时间的流逝了,好像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原来一分一秒都是有意义的。过去他只把时间当成块面,在日历上画好达标的起至时间截点,然后投入到一整段时间的奋斗中去,至于其间的一个个瞬间和霎那,都似乎轻而易举且理所当然地被忽视掉了。
可是现在,他却是如此这般地踌躇和小心翼翼,每天醒来后都会想,小孩的伤该又好一点了,又好一点了,直到将近一个月以后的某一天早上,他细细想了一想,然后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他该好透了。
而这天,便是师部对演习的总结嘉奖大会当日。
此次演习716团大胜作战敌方,战损比达4:1,创造了常规部队作战时几乎不可能达到的高度,师部领导自然是非常高兴,于是演习结束后25天,师部召开嘉奖大会,要求正副团长一同出席。
演习结束后一个月,团里几乎所有官衔带长的都在写演习报告总结,木羽仗着和高城关系比较铁频繁出入副团办公室,目的是为了借高城电脑的权限看一些并非机密但等级较高的军事资料共享,就算是今天这日子,明知道副团要出去,他还是按时报到,并美其名曰充任一下临时警务班,那带着点乞怜意思的眼神让他这堂堂一连之长看上去像只摇着尾巴向主人要食物的小狗。
见这光景,高城一个恍惚,等他回过神来便看到小孩已经欢呼雀跃过在办公桌前坐下弯腰开电脑了,他一拍头,…自己原来答应了啊。哎哟。
高城朝天翻个白眼,戴好帽子,又伸手整了□□纪扣,然后看着电脑前旁若无人的木羽小朋友,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我开会去了啊。小孩后知后觉地起身想敬个里告别来着,却发现眼前只剩下被人从外面关上的门了。
他吐了吐舌头,坐回桌边准备继续奋战,刚看了没几行,电话铃却冷不防骤起,他一个激灵,伸手提起听筒放到耳边,目光还欲罢不能地黏在屏幕上,嘴上应得有些意兴阑珊。
716团长办公室。
呃…请问高副团在么?
不好意思,高副团去师部开会了,刚走,麻烦您明天再打来。
说完他准备等对方一句再见便好挂掉电话,谁知电话那头却莫名地安静下来,木羽皱皱眉头,正巧看到一份重要的参考数据,便不再管来电,耸起一边的肩膀夹住电话,然后眼光四下里扫了一遍,找来纸笔兀自开始记录,却在余光最后对那来电显示的惊鸿一瞥后怔住。
那串数字如此眼熟。
啊…好我知道了,再..
等等!我这就给您去找副团!
好一会儿才从听筒里传来的话被木羽生硬地扼住,
来电号码的地区抬头和纸上的一样,是兄弟军区的电话,至于后四位中有两位是一样的,木羽几乎跳起来,也没顾上别的,搁下电话就往外冲,谁知刚一伸手门就开了,回来拿东西的高城身形一顿,就这么挑起眉毛看着眼前炸了毛一样的木羽,时间紧迫,团长的车就在楼下等着,他于是把木羽扔在原地,错身过去绕到办公桌前,迅速地翻动桌边的一打资料,顺便问了句你怎么了?然后便看到了桌上搁着的电话听筒。
等木羽回过神来想起要让高城接电话的时候,后者已经夹着听筒一边找东西一边漫不经心地应上了,然而听筒那头听到高城的声音响起却像是突然间失去了语言,只剩下愈发不稳的气息,像是传过千里,尽数吹入了高城的心里。
他心里没来由地笃定电话那头的孩子一定是他心心念念已久的马小帅,但尽管如此高城还是腾出一只手摁了一下电话上的一个按钮,于是方才的来电显示又跳了出来,霎那间心下一片明朗。
他彻底停下手上的动作,伸手扶住听筒。
..小帅?
如此温柔的易碎的深情的忐忑的嗓音,带着厚重的甜蜜,是在岁月中发酵过的无比甘甜醇厚的爱情的味道,甚至不像是发乎令人肃穆的装甲老虎。
闻此声木羽突然幸福到流泪,却又蓦然想起这般温柔并非为了自己,于是一颗心瞬间稀碎,碎在风尘里,连一点渣滓都没有留下,他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心里的失落和哀伤。
木羽大约知道电话中两个人之间的纠葛,高城每次喝醉都会在恍惚间不停重复同一个名字,而这个名字,如今被写在那张被当作救命稻草一样揉皱了的纸上,甚至就在方才,由装甲老虎以一种珍惜到难以置信的声音沉吟而出。
马小帅。
木羽就这么站在一旁,明明屋里只有两个人,他却觉得自己是第三者,而更可悲的是,他很快就意识到,也许在副团长的心里自己从来就不是什么第三个人,木羽,只是长得和藤井树一模一样的博子,再怎样形影不离,也无法进入到藤井的心里去。
高城和马小帅,应该是注定要在一起的两个人,并蒂双生的两个藤井树,否则怎么会在他第一次来电话的时候,从来不落东西的他便径直冲了回来?
这便是造物的神迹了吧,纵然人生几多曲折坎坷,却仍处处藏有柳暗花明的惊喜。
连长…
诶。
连长…
诶。
连长连长连长….
诶。诶。诶。…
不知过了多久,话筒里终于传来了马小帅清甜干爽的嗓音,他用轻到如气声一般的音量叠声叫着,到最后高城甚至产生错觉以为这是小孩在他耳边吟诵的魔咒,叫他丢盔卸甲,失去思维,只能不停地应一声声诶。像是如若不一刻不停地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对方,就又会消失不见。
是因为心中盛满了细腻而柔软的喜欢和爱,这样的呼唤和应答才会拥有让人无端沉溺的魔力。
开始的开始,便是这声毫无保留的连长将他们连在一起。
爱是魔法,亦是宿命的劫,而这劫,却叫人心甘情愿,甘之如贻。
大林说他把电话给你了,你怎么都不找我呢?
小孩的声音带着点撒娇一般的怨气。
我我我这不是攥太紧,把那纸给汗湿了。
高城说完这句就听到小孩好心情的低笑,原本有点窘的心情亦是豁然。马小帅从来就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孩子,喜怒皆形于色,情绪容易低落,也同样容易高昂。他总是足够坦然,坦然的人在面对生活的时候,往往更洒脱,也更执着。
连长,你该去开会了。
小孩一声轻快的提醒,让高城恍惚间以为又回去了从前。当初他们还都在师侦营的时候,马小帅就一直充当副营长秘书的角色,无论公事私事开会吃药等等无一例外都是由小孩提醒的,可小孩自己却总是丢三落四,于是只要小孩一不在身边,高城便会开始不停地担心,他有没有按时吃饭?天气凉了他是不是又只穿一件T恤在外面乱晃?晚上他有没有老老实实地关掉电脑按时就寝?云云。而事实证明马小帅所有的记忆力和心思都在高城的身上,于是高城的担心每每都会成真,这让装甲老虎频频炸毛却又万般无奈,只好一直把小孩带在身边,可纵然这样似乎也还是不够的,只恨不能并蒂双生,形影不离。
爱上一个人的同时,便把一颗心交付了出去。因为心悬在另一个人的身上,所以会不自觉地靠近对方,至于所有的心念所及,亦都只关于自己所爱的人。
三年前是如此,三年后亦然,且有增无减。
这时楼下突然非常应景地传来一阵喇叭声,然后是团长没好气地大叫老高你磨叽啥呢磨叽!!迟到了小心被师长批死!!声音之大连马小帅在电话那头都能听得一二,于是高城就听到听筒里又传来一阵吃吃地低笑,笑得高城心里毛毛的,痒痒的,像是有无数小虫在爬。
他咳嗽一声,说那个,我开会回来要是时间还早我就给你电话。
小帅说诶,连长。然后顿了顿又说,连长我等你电话。
像是小孩子拉过勾就觉得纵使海枯石烂也决计不会出现变数一样,电话中的两人在下了这个约定后心情无比舒畅地挂了电话。
高城拿了落下的东西,突然发现木羽不知何时已经走了,他看了看还开着的电脑,想那小孩可能还要用,便把电脑调到待机状态,只虚掩了门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