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突击/高帅』天野风痕》靡茶晚词

5、第 5 章

　　车窗外的景色拉成模糊的光影色块，飞速后撤，然而车开得平稳，一点都感觉不到颠簸，静止的车厢内，放着很安静的轻音乐，好像阳光流窜。
　　高城就这么别着头，也不怎么说话，外面日光迷离，大地飞转，叫他忍不住地恍惚，隐约中似乎又见到了曾经那双新月一般的笑眼，那么糯糯软软的声音，每次见他走在阳光里就似乎要消失了一样。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当信任和关怀逐渐变成了一种习惯，那个孩子便悄悄留在了自己的心里，像是氤氲的阳光叫人心安，然而现在，触碰不到的阳光，反而变得焦灼。
　　在过去的两年里，每每高城闭上眼想要养神，黑暗中就满是马小帅的影子，原以为分开一些是解决的办法，现在才知道分得越开，烙在心里的音容越是清晰。所谓物极必反，原来也可以用在这里。
　　从又一个关于钢七连和师侦营的浅梦中转醒，车已经停在了师侦营的门口。
　　看着营部大门，恍如隔世的感觉汹涌而来，高城甚至忘记了下车，直到跟来提行李的小王替他打开了车门，被一股干冷的风扫去一个激灵，这才回过神来。
　　于是不由感到惊异，一直被自己锁在心里的某些事情，再面对的时候，心情竟是如此平静。
　　他咳嗽一声，然后伸手整了整衣领，下车。门口的卫兵看到他，揉了揉眼睛，然后便几乎不置信地喊出来，高副营长！？
　　高城笑开来，大步走过去。
　　正好有休假，就回来看看。
　　高副..噢不，高副团长，我这就给营部的招待所打电话！
　　啊好..等等..不不不！我看看就走！
　　听那卫兵这么一说，高城竟一个激灵，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此来师侦营已是计划之外的事，只是想略微看看罢了，留宿？他还没有做好回到过去的心理准备，师侦营承载了太多他所不能承受之轻，每一个角落都留下过他们的回忆，现在只是站在门外，就让他时不时以为时间又回去了两年以前，那时候，只消一个回头，就能看到马小兔子在他身后笑得没心没肺。
　　想到这里，高城又不禁皱起了眉头。你看，心尚未死透，又怎敢轻易地再来一遍？
　　高团长？难得回来，明天再走吧。
　　啊..啊？啊..不不不，赶着回去呢，说好今晚回家吃饭的。啊对了，那个，小王你和小李在车上等着啊，我兜一圈就出来了。
　　高城不再多纠缠，径自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师侦营。
　　哎等等，高副团长！今天营长带全营去实弹演习了！可能要在五班过了夜再回来。
　　..哦！
　　高城回头示意明白了然后继续往里走，心里竟没来由松了一口气。没有人么？那样便不会有机会去提起旧事了吧。
　　两年过去，师侦营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毕竟是铁打的营盘。
　　在营地里晃了大半圈，高城才发现原来一切没有他想得那么可怕，往事并不会变成洪水猛兽，长久以来横亘在心头的那些不敢触碰的跨越的障碍，皆由心生罢了。
　　在操场前停下脚步，他不由叹了一口气。
　　他身后办公楼的一扇窗后，有一个人惊掉了手中的烟。
　　连长？
　　听到这久违的称呼，高城几乎一个寒战，他直等到身上突起的鸡皮疙瘩尽数消退后才回过头去，来人已经军姿笔挺地站在了他的面前。小宁啊，好久不见。然后他瞥见了甘小宁的肩章，上士，于是裂开嘴非常高兴地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说干的不错。
　　连长您怎么想起回来的？不过真不巧哎，你看今天实弹演习，说是要在五班过夜，这不连炊事班都放假去了。
　　你不是在么！再说了，我，我看看就回去。
　　高城于是又转过身去面对硕大的操场，站了一会儿索性坐下来，甘小宁向前一步坐在高城身边，两个人都着笔挺的陆军常服，却完全不顾什么军容，和跑道上磕人的石子。
　　秋末冬初的时候，不过三四点钟光景，却已有暮色，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拉长了整个世界的影子。矮矮的黄昏，总是容易让人想起旧事。
　　哎？你怎么没去啊？演习。
　　这不伤着腿了么，营长说什么都不让去。
　　说罢甘小宁拉起裤腿，于是高城便看到了里面白色的绷带，隐隐还有极淡的暗红色渗出来，高城不禁皱眉。
　　这是不能动，我说你你怎么回事儿啊？这么不小心！
　　演习的时候离爆破点太近，让石子咬了一口。得失我命！这不是连长您自己说的么。
　　甘小宁无所谓地笑笑，还轻轻拍了拍自己的伤腿。他那句得失我命似乎是开启高城时间隧道的密钥，把时光死命拉回了三年前的一个中午，马小帅偷偷对许三多泄密说他脸上的疤是正经的杀伤破片，声音有点怒有点怨，怨他不把性命当回事儿，那死小子还为这事儿和自己治了好半天气！天知道那会儿要不是个小兔崽子不要命地靠爆破点那么近还说是要拿最精确的数据，自己会毛炸地扑过去？还赌气呢，我这为谁啊！真是，好在那石子咬的是自己的脸，这要是在马小帅那张脸上添道疤..想想就心惊肉跳了。
　　想到这里高城几乎笑出来，但那笑声还未溢出口就生生地被压了回去。
　　马小帅..
　　哎。
　　这么拼命，又该升了吧？高城扯话题。
　　甘小宁歪过脸眯着眼睛看着远方，目无焦点，然后伸手进裤袋掏出一包烟自己拿了一根，又给身边的高城递过去一根，都点上火，于是便看到有很微茫的烟在日光中袅袅地盘旋，然后散开。
　　连长，我倒真是不在乎那个。甘小宁说完猛吸了一口烟，然后把它尽数吞了下去，烟在肺叶里缓慢扩散，有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这两年我想了挺多的，要是老A选拔那会儿自己再拼一把，忍着点馋嘴，然后再把那老鼠肉给吃了，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可是我终究做不到伍班副或是三多或是成才那样，心心念念就只有一个点。这人吧，不能有太多杂念，有时候只是一念之差，就统统都面目全非了。
　　后悔了？
　　高城也大口吸烟，火星往上攀，剧烈燃烧，光却被湮没在了斜下的夕阳里。他问甘小宁，心里却有个声音很笃定地在说，高城你后悔了。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用愚蠢而幼稚的谎言安慰自己，后悔是一种赤裸裸的感情，尖锐而嚣张，却始终只是钝钝地在心上来回，压得人呼吸困难，好像全世界的气压都异常地低。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后悔，从他把马小帅从自己怀里推开的那一刻起。
　　放掉一段动了真心的爱所造成的伤痛，并不是用一个大义凛然的理由就可以轻易掩盖掉的。
　　我不后悔。你那时对成才说，心稳了，手也就稳了。老A选拔那会儿我的心抖得厉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后来你把我调来师侦营，日子久了我才知道，其实人这一辈子，也就是循着自己的心过，这样不管怎么样，都最后都不会后悔。所以升不升对我来说都不重要，现在觉得就是离开这里，也没什么。
　　高城一听到离开，就几乎跳起来。
　　你你你疯了你！不要动不动说什么离开不离开的！你就快少尉了，你的前途一一片光明你知道么！
　　连长，你走了，小帅也走了，后来又调走了一些人，这老七连啊基本上又给散了。有时候我就觉得吧，这人生里它要是少了那几个人，它也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连长，我知道我暧昧我俗气。
　　高城却没有回应，心思彻底飘远了。他知道，甘小宁说的对，于是胸腔里又开始隐隐地痛起来。他在他的716团，似乎是呼风唤雨风光无限，可事实上呢？再没有那么称心的指导员，最好的班长，最生猛的兵，甚至连地狱都没有了，于是心也像是安稳了，无欲无求。有容乃大，无欲则刚，这后半句事实上他是在最近两年里才体会到的。
　　哎，你小子才两年不见变哲学家了呵？行啊，循着自己的心走么？行行..。然后他看看手表，起身，拍拍身后的灰。我走了呗。
　　甘小宁知道他家连长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脾气，也便没有强留，只是站起来，朝着高城敬了一个礼。高城挥挥手，然后在他的肩上又重重地拍了两下，转身走了。
　　近五点，太阳已近地平线，水平四散的光线把高城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点点缩小在甘小宁的视野里。他的腿终究是没有好透，六个月后，服兵役八年整，甘小宁转业。

　　走过很长的一段路，然后停下来开始后悔，人总是有足够多的理由让自己觉得枉为人一遭。歌里唱到不了的都叫做远方，回不去的名字叫家乡，而之于高城，到不了的是梦想，回不去的，是他的幸福时光。
　　离开师侦营三年整，心终于明净，然而想通了的事，不知是否还有机会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