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突击/高帅』天野风痕》靡茶晚词

4、第 4 章

　　演习后的庆功会上，师侦营大摆宴席，把礼堂改成临时餐厅，放满了圆桌，全营三百多号人济济一堂，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一时间好不热闹。窗外夜色正浓，会场内却几乎是HIGH翻了天。
　　马小帅和甘小宁一桌，林陌阳不在。
　　甘小宁拿饭盒装了啤酒一盒一盒地灌，喝完用袖口生猛地擦擦嘴，一边往嘴里塞菜一边和战友大声讲话，嘴里嚼着东西，口齿含糊不清，那样子甚是不雅，但大老爷们儿在一起就图个痛快，也便无所谓什么形象了。他一个回头突然发现马小帅一直在边上一言不发地埋头吃菜，便扯着嗓子把他拽了起来加入了拼酒的行列。
　　不知是压抑了太久还是怎样，马小帅灌酒的生猛劲一下子吓到了众人，但大家也没有多想，积极性反而是被马排长给带动了起来，于是愈发地酣畅淋漓。
　　疯了好一会儿马小帅有点不胜酒力，之前虽说吃了些菜，但并不多，事实上他还没挖上两口就被甘小宁拉过去喝酒了，加上近两个月来睡眠不足，精神一直不好，这么灌下去，虽然只是啤酒也足够让他一阵阵眩晕。
　　礼堂里所有的顶灯大开，白色的灯光把硕大的空间照得灯火通明，却不如日光一般温暖柔和，有点躁。不知是谁打开了礼堂的窗户，有干冷的风扫进来，吹在脸上很舒服。恍惚间马小帅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老A选拔的那片草原上。
　　那次选拔，自己究竟是怎么会跑丢的？又怎么会跑去那个荒原呢？又怎么会隐蔽在那片草垛子里呢？又怎么会正巧被连长发现呢？
　　这些环节中只要有一环发生些许偏差，接下来的事情便会向全然相反的方向走去，那么，终究还是宿命吧。如此大的一个舞台，天地之间只有马小帅和高城，无处躲藏，注定要相遇的两个人。
　　但现在，还是要分开。越分越开。
　　马小帅突然看见高城起身离开了礼堂，他隐约觉得那个高大的背影有些意兴阑珊。下一秒，马小帅已经悄悄地跟着他出了门。
　　高城应该也是喝多了，竟没发现一直跟在身后的马小帅，他一路走到办公室，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后并没有随手把门关上，于是便留出了一个空隙供马小帅潜入，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门关上的声音惊动了高城，他一回头，终于发现了马小帅。没有开灯，背景没入黑暗，就看到削瘦的马小帅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期期艾艾地看着自己。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个梦，如出一辙的景象，彼时让他悚然，此时却让他心痛。
　　连长..
　　马小帅的声音有点游离，然后便没有了下文，两个人相对无言，月光轻轻冷冷，深秋的夜气温很低，干净利落地洗去了两人身上的燥热。
　　造化弄人么？四个月以前，马小帅还天天跟在高城身后，心满意足地仰望自家连长伟岸的背影，偶尔他会回过头来确定自己的存在，于是便成就了这世上最盛大的幸福。什么都不说，却能一直长相守，而现在呢？多说了什么，戳破了什么，点穿了什么，也毁掉了什么。童话果然是骗人的，十二点没有魔法。
　　高城的心很痛，痛得发懵，他从未试过这种感觉，氧气从心房抽离，但心却仍然在蓬勃地跳，只是失却了灵魂和色彩，徒留下苍白的空洞。他早便知道自己受不了没有小骨头的日子，马小帅是七连的骨头，没有了他高城马小帅仍旧是七连的骨头，可是没有了骨头的高城呢？永远缺掉一块的胸腔，无法停止的疼痛，他将不再是高城。
　　然而，他仍是无法自私地将他锁在自己的身边。高城知道林陌阳的来路，知道演习之后马小帅就能得到晋升，且有一个去特战大队的绝好机会，他想这也是一个契机，让自己冷却下来，快刀斩乱麻，尽快让自己适应没有马小帅的日子。为了彻底断绝后路，他甚至答应了师部给他的团长任职。
　　一定要分得开一些，再开一些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而即使这样，什么也都已经发生过了。
　　如果马小帅的疼痛是幻想的剥落，那么对于高城来说，就是骨肉分离。究竟是怎样一种煎熬，只有他自己知道。
　　马小帅迈开步子，慢慢向高城走去，在他跟前停住，然后微微踮起脚，带着一个华丽而绝望的笑容欺近高城，吻了上去，唇齿纠缠。
　　如此芳甜的味道，带着月光的凉意，他看着夜色中马小帅入汉白玉一般的皮肤，轻轻抖动的睫毛和投射在颧骨上的影子，美好到虚假的一切让高城有一个瞬间的恍惚，他无法再任由口中属于马小帅的柔软的舌继续肆意妄为，可理智却在这时惊醒，他强忍住心里的悸动推开了马小帅。
　　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马小帅仍旧笑得绝望，却似红莲，如地狱之火燃遍三界，美得让人无法侧目。一个自始至终都没有得到回应的吻，这才应该是一场单相思却霸王硬上弓的结局不是么。
　　连长…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呵呵..呵呵….不过没关系，过两天便再见不到了。
　　那个夜晚，马小帅和高城终于懂得落在心上的刺，原来是这种感觉。
　　第二天，两人都换了军衔，一周以后，马小帅随林陌阳赴兄弟军区特战大队，高城则去716团走马上任。
　　这本就是一场没有退路的爱情，刻意地去逃避和破坏，只可能让自己坠入万丈深渊罢了。

　　马小帅坐在直升飞机上，头靠着机舱壁阖眼假寐，脚下的万顷土地上留下了他的青春和爱恋，且再不会离开。飞机飞得平稳，舱内听不到螺旋桨呼啸的声音，世界很安静，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一样。
　　大林，你是故意的么？
　　嗯？
　　马小帅不再说话，于是林陌阳只能自己领会精神。
　　少校同志，你真的要把问题都归结到我的头上？你确定？
　　马小帅睁开眼睛，却也不看他，头仍旧是靠着舱壁，轻轻转向另一边去，目光有点空。谈不上怨恨，心里却总不是滋味，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于是会下意识地去找一个替罪羊，有些事就是不想承认也不愿承认，然而他其实很清楚，不管林陌阳是否曾出现在师侦营，他和高城之间都会有这一天。
　　于是他又不说话了。
　　闭上眼，想要养神，黑暗中却满是高城的影子，原以为分开一些是解决的办法，现在才知道分得越开，烙在心里的音容越是清晰。所谓物极必反，原来也可以用在这里。
　　然而，已经回不去了。

　　两个人，诞生时天各一方，之间相隔无数繁杂人事，也许要花上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甚至终其一生才能相遇，然而，分开的时候，只消一个转身，便是沧海桑田。
　　人终究是最绝情的动物，绝情，且虚伪，喜欢用客观来粉饰自己的内心，殊不知这是一剂无解的毒药，于是最后，只能任由一颗心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慢慢腐烂，留下无法抑制的疼痛，即使有一天伤口愈合，也仍然存在。
　　当生命中唯一能牵动到心的东西消失，无非有两种可能，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如坐针毡，或是完全忘却了时间，偶尔想起，已然经年。

　　高城的副团做得虎虎生风，他似乎天生就该站在高处，挺胸，昂头，手插腰，眯着眼睛遮挡住嚣张的日光，径直看到很远很远的未来。长久以来他把他的716团当作了一切，每天除了在办公室里处理团部的工作，写训练计划和总结报告，大多数的时间是在外面晃悠，看着年轻的士兵们在操场上训得热火朝天，会让他依稀想起很久以前年少轻狂的幸福时光。
　　当然，还有分享他的幸福的那些人。和带给他幸福的那些人。那个人。
　　分开了，才感肆无忌惮地想念，因为很安全。

　　大约是高城成为副团两年以后，终于得空有了一个假期。其实有了假期作为副团他一直是优先的，只是每次都二话不说推掉，实在推了太多次，这回无论是上头还是团里的人都执意要他拿这个假期，于是他只好从了。假期也不长，一个礼拜，自然是要回家，他这个儿子常年在外，他老爸高军长也差不多，留高夫人一个人在家，高城要是再不回去，就真是不孝了。
　　离开的那天天气好得有点过分，高城坐在军用吉普的后座，行李堆在脚边，车子驶出团部往市区的方向开，他却魔障了一样对司机说。
　　等等，先去师侦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