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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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背于身后在冗长的回廊里来回踱步，空空空的脚步声里有那么点焦灼的意思，心里一股莫名的邪火蹭蹭蹭往上窜，高城觉得自己快要炸了。天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个鬼地方！天知道自己哪般风魔竟然会亲自把那个小鬼送到医院！！天知道自己现在为什么要等在这里而且心烦气躁到有冲动去掀翻医院的屋顶！！！
这里是军区交界处的野战医院，716团正在最近的部队集结地参加季度末的实战演习，为了这场演习高城在之前的三个月里几乎废寝忘食，然而现在演习双方交战正酣，他却置身于安静到死寂的医院里，整个世界除了满溢的消毒水味道就只剩下自己空洞的脚步声。
到底在为谁焦急？到底为何如此烦躁？
病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医生和护士走出来，向高城点了点头，然后走开，于是高城稳稳气息，大步跨进病房，病床上的小孩蜷成一团，躲在医院白色的被子底下，隆成一个矮矮的小丘，似乎有极轻微的颤动。
在哭么？
时光错身而过，有刷刷的声音拉成模糊的光影，碎裂成一地斑驳，恍惚间又似是看到故人，有星月般晶亮的眸子，极容易流泪，明明灭灭的泪光含在眼眶里，叫看者心碎。身形瘦小，却喜欢佯装坚强，而后来发生的种种无一例外地映证，那个似乎永远脱不掉奶香的小孩确实比自己坚强。
高城皱皱眉头，一瞬间往事剥离，碎入尘埃，于是世界又安静下来。
他走近病床。
孬兵。
几乎是从鼻孔里哼出来的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沾满了不屑。于是病床上的小孩毛炸了，一个弹身坐起来，却不想碰到了腿上的伤口，于是又缩成一团，嘴里嘶嘶地倒吸着凉气，原本藏在眼角的泪就这么被他一个闭眼给挤了出来。
副团！我..我不是孬兵！！
声音有点气若游丝，好象是用尽了毕生的气力才得以拼凑出完整的一句话。
别以为我来七连没几天，就长不出七连的骨头！！
不一样的话，相同的口吻和底气。看着病床上的小孩，高城的心细细碎碎地疼着，却是为了另一个人。
病床上的小孩叫木羽，是高城的一个连长，军校毕业，学的电子，年纪轻轻却已能独当一面，而藏在心里的那个小孩叫马小帅，目前情况，不详。
演习开始第三天，木羽眼看他的兵引爆了模拟爆破装置却傻了一般不出安全区，就忍不住扑了上去。这场演习虽说在常规部队间展开，却有一个不低的允许受伤率，所以虽说是模拟爆破但气流的冲击力在当时的森林地势还是极容易造成伤害的，而木羽飞身扑救的后果就是左腿大面积挫伤，被飞溅的石子弄得血肉模糊。至于那个兵虽说没有受伤，却一样阵亡了，他当机立断把受伤的木羽送到了后方，高城当时一看那个蜷在士兵怀里的瘦小身影就爆了，二话不说驱车把人送到了医院。
一直到他身处病房，站在病床边看着那伤员的脸都仍然恍惚到无法分清今次受伤的到底是谁。
因为腿上痛得要死，闭着眼睛的木羽忽略掉了高城的神情恍惚，他咬着牙继续从牙缝里挤字出来说副团，我准备了那么久的演习现在竟然不能上..我我是因为这个才…才..那个哭字他始终没能说出口。
高城回过神来，伸手在小孩的板刷上随意呼噜一下，然后就往外走。
你给我好好歇着，演习又不是只有这一次。那个，我明天再来。
一脚跨出病房，随手把门带上，重新置身于过分冰冷和安静的医院回廊，白色的光从走廊尽头的两扇窗户射进来，在高城的脚下交汇，于是一个刹那的光景又开始恍惚，怎么就说了明天就来呢？疯了吧，明天还在演习啊，这时，一边的电梯门哗啦一声滑开，有护士从里面走出来，于是高城甩甩头，大步走进电梯，站定，极轻微的失重之后电梯开始下坠。
住院部的大门关着，要一直走到急诊大厅才有出口，其间需经过一条曲折而冗长的走道，走道上光线并不好，白炽灯上积了灰，和之前病房里的阳光涂满比起来总是黯淡的。快要到急诊楼的时候高城先是嗅到了一股血腥味，随即是凌乱的脚步声，然后就看到迎面而来一群人，推车上躺着的人浑身是血，脸上除了血还有尘土和油彩，高城当时就想弄成这副德行就是他亲娘也该认不出来了，推车边上除了几个急救的医生护士还有一个应该是他的战友，脸上也涂满了油彩，那身军装和常规部队不同，美军制式，却和老A的有点区别。
而且，那人高城瞧着有点脸熟。
错身而过的时候高城想看看推车上躺着的人来着，却被人墙给生生地挡住了，只辨认出一个很瘦弱的身影，耳边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不停地在说小帅，挺住，挺住，小帅..
声音也挺熟的。叫的人名也挺熟。
这么想着，那群人已经消失在高城身后通向手术室的拐角，空气中还弥散着一股浓重的腥味，耳边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也没有完全消失，最重的应该是那一声声呼唤。
他在叫小帅。
小帅？
小帅！！！！
被定住了一般，高城的神志彻底出窍，他已经找不到继续佯装镇定的理由了。在对自己说了无数遍那是自己的幻听或者可能只是同名之后，他才动作僵硬地离开了医院。
如果上帝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那么我一定会用尽毕生的气力去珍惜，曾经无数个怅然的夜晚，高城作如是想，然而，医院的重逢却并不是他所期望的，他甚至不舍得让小孩受一点皮肉伤，此番却是严重到要进手术室？！尽管这个结论完全没有根基，充满了不确定，他的心里却已然像是架起了一面鼓，砰砰砰砰地敲着，频率奇快，鼓声震天。
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高城自我麻痹着。但他却又明明那么希望能再次相遇。
如果上帝给了我重来的契机，那么哪怕小到微乎其微，我也绝不放手。
第二天下午，高城这个副指挥官又从演习场上溜了出来，其实演习到了第四天，基本上大局已定，716团胜券在握，只是看战损比能拉到多大罢了。
天气略微有点阴，好在演习已近尾声，不至于碍到作战，这么想着高城理直气壮地冲进了医院，通过那条走道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人，穿美军制式的作训副，肩章是中尉，今次脸上倒是很干净，相当便于辨认。
林陌阳..？
…高副营长！？
来人抬头，一脸惊讶。
啊..那个，两天前我们在附近执行任务，我一个战友受伤了就送来了这里。我来看他。
一个战友？这么轻描淡写，欲盖弥彰。高城一挑眉毛。
我们团在附近演习来着，我一个兵受伤了，我来看他。
林陌阳闻言脸上竟有点不悦，这高老虎难不成变身项羽了么？还提着饭盒跑去受伤的小兵床前掉眼泪？不可能是普通的关系吧，否则岂有如此上心的道理？莫不是爬墙了！？这个始乱终弃的人！当然这些想法林陌阳打死都不会说出口的，他尽管生气，但却知道一旦两人见面也许事态的发展会完全脱离控制。人心不可测。
那么高副营，噢不，现在该叫高副团了，再见。
再见？有缘再见吧。这么想着，林陌阳一个趋身就要往前走，却被高城在身后叫住。
那个，你那战友住哪房？你们特种兵忙，我反正要来，可以给你稍微照应一下。
高城眼光乱瞟，话说得极不靠谱。他看出了林陌阳的警觉，于是愈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就是林陌阳不告诉他，他也能查到。毕竟现在是在他高城的地头上，他一个团级干部，什么做不了？
…403。他刚醒，副团您可别吼吼吓到他。
林陌阳本想说不劳您大驾，但转念一想却还是放弃了抵抗，快四年了，他一直站在距离高城和马小帅最近的地方，几乎经过了他们的一切，三年前的分开，并不是因为他们之间没有爱，反而是因为爱得太过浓烈，现在竟然连一向喜欢作弄人的造物都决定给他们机会，那么，就由他们去吧。
看着高城等等电梯不来，径直冲进楼梯间的背影，林陌阳低首轻轻摇头，然后转身离开。
楼梯间的声控灯出了点问题，一片漆黑，高城三级三级楼梯往上，只得听到自己的脚步和喘息。时光终于不再和他擦肩而过，身边的黑暗无限蔓延，恍惚间似是有如血的莲花在他身后次第开放。
往上，往上，转身，继续往上，再转身，再往上..
当他一步踏响四楼的声控灯，看到那个数字在一片黑暗中亮起，世界安静下来了。
他走出去，有光线一瞬间将他包围，他沿着走道，看着病房门上的铭牌向前，然后在403门前停下。
而飞逝的时间，也似乎在此滞留。
他看到门边的卡片上写着马小帅，透过门上的玻璃却只看得到床尾，于是他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门把上，深吸一口气，稍一用力，开门而入。
记忆往左，时间往右，已然忘却哪岸明媚，却笃定地记得这隐隐流窜的奶香。
轻笑，定是风魔了，那孩子再小算来也该有二十六七，哪还有什么奶香？
太阳突然抬头，有日光刺穿阴霾，破空而出，病房里霎那间阳光满铺，高城还有些气喘，他就这么站在床头，床头柜上的心电图已一个不变的安稳的频率跳着，病床上的小孩还带着氧气罩，随着他胸腔浅浅的起伏有清淡的水气氤氲开。
于是走失的心终于回归。
不，没有走失，只是随着眼前的小孩一起不知去向罢了。
马小帅听到动静，微微睁眼，很疲乏的样子，让人没来由地心疼，他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安静地立在床头，却没有力气去欢天喜地地庆贺重逢。岁月安好，亲爱的你别来无恙？
高城走近到马小帅身旁拉过椅子坐下，他看到小孩动了动唇，于是立刻有水气附着在氧气罩上，弥散，消失，弥散，消失。没有声音。但他却看懂了。
他在叫他。连长。
于是又想起那片原野，矮矮的浅灰色的天空，大地上留下风过的痕迹，硕大的舞台，注定相遇的两个人，却兜兜转转那么多岁月，玩够了耗尽心力的迷藏，不过没关系，浪费掉的生命一定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恶补回来，就这么说定了。
=完= 08.4.5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