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智子》安世黎

12、梅中诞

　　那是个精巧的木盒子，打开一看，白软布上呈着枚圆溜溜的红珠子。还未凑近，便能闻到清冽的香味，复又细细一闻，还能品出点甜腻的味道，不似那种腻歪的花味，倒有点像蜜糖般的甜味，闻久了还能品出点苦甘。
　　君倾烨笑道：“这味道倒真是特别。”
　　抬手将盒子重新盖上，章知扬点头：“这枚珠子是你师尊留下来的，当初是为了让我们好辨认破界花，也为了以防万一。这个盒子被设下封印，只要不持续打开超过半个时辰，这枚珠子的香味就会一直保存下去，至少能再维持千年。”
　　“你拿去给羽繁看看，让她尽早想办法多弄出几个，我们也好早做安排。”
　　“对了，”章知扬思量片刻，竟难得地笑了起来。他放下手中银烟枪，侧头，悄悄压低了声音，“到时候记得把羽洛给调远一点的地方去，每次战起来的阵势比天灾来了还要浩荡。”
　　君倾烨一眨眼，心中一想起那素来呼风唤雨的大阵势，顿时点头笑应：“自然，自然。”
　　破界花之事暂时解决，两人在这破界花香能仿出来的前提下，又细细商量了地点、人手等事情的安排。待君倾烨从楼中出来的时候，太阳半斜，已近黄昏时分。
　　夜羽繁等人早已坐在厅堂中，此时正端着茶喝，面前是盘盘精美点心。
　　里面的人当属小立景的凤眼儿最尖，君倾烨那把竹伞甫一出现，他便捏着手中那啃得坑坑洼洼的半块点心喊：“干爹！快进来，有点心吃！我都帮你把甜馅儿的点心都给挑出来单独放一盘啦，快点来，不然娘亲就要把你的点心给吃了！”
　　“诶，你这小没良心的！”夜羽繁凤眸一瞪，一放茶盏就想伸手去捏自家崽子那圆脸儿，小立景反应极快，咯咯咯笑着立刻仰着身体往后躲。
　　急急几步跨过门槛，一收竹伞，便见桌上新端上一盆冰水。君倾烨本想视而不见的绕开，顿时耳边便传来一叠声的重咳——
　　“——咳咳咳咳咳！”
　　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利落拆了手上布条重新返回去，拿着盆中冰帕子擦脸。
　　草草擦了几下敷衍了事，便扔下手中帕子。重新系上布条，君倾烨正想随便寻个位坐下，抬眼一扫在场众人，不由奇道：“洛哥怎么还没有过来吃饭？”
　　“哥哥？两个时辰前，珍宝阁那边来人说有一批运往临鱼城的重要货物需要人镇守押运，本该是霍二哥负责镇守，但他突然有急事需要离开，就让人来找尚大哥去。我哥就说他刚好有事也要去那儿，就自告奋勇的去了。”夜羽繁随口应道，不甚在意的招呼侍女撤下糕点，换上菜肴。
　　不料，君倾烨却反应极大，竟径直站了起来，惊道：“他？”
　　“对呀，”夜羽繁正拿着布巾给小立景擦手，闻言头也不抬道，“有什么问题吗？”
　　“完了！怎么会没有问题！你是不知道你哥那阵势——你们怎么不拦着他点？我的货啊，完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实在坐不住，君倾烨一把抄起桌上竹伞，就想往外赶。不料，他才刚要迈出大门，一群不知从哪角落冒出来的黑衣下属们顿时一哄而上般的直接将他给推进了厅堂！
　　“少主啊！”
　　为首的是个蓝衣的少年，一马当先跪坐在君倾烨身上，俊秀稚嫩的脸上满是汗水，本来就圆乎的眼眸因为努力大睁而显得更大，乌黑的瞳孔水光涟涟，此时正极为可怜兮兮的看着身下握紧竹伞挥手作势要打的君倾烨，语带哭腔，大声喊：“哥啊！求你别说了！有二阁主一个人过去添乱还不够吗？！一加一是会大于二的！你去了真会死人的啊！”
　　“什么一加一大于二？还死人？！天天就知道乱说混话！”
　　君倾烨腰一使劲就将身上虚压的少年给掀翻到一旁，他一把跳起来，伸腿就是一脚，训道，“白长这么大了，连一句话都不会说！”
　　少年干脆盘膝一坐地，仰头努嘴，一脸天真无邪的无辜可怜相。他一歪头，道：“有什么错，那是阿繁姐姐教的！再说——你每次同二阁主出去押运货物，一路上就没有安生的时候，天灾人祸轮着来，这批货物那么重要，有二阁主一个去添乱就有够呛了，您就别去瞎掺和了！”
　　君倾烨向来看不惯他脸上那无辜相，伸腿又是一脚：“江钦，收起你脸上的表情。”
　　又训道：“我又不是什么不知道轻重的人，只不过是怕他搅和了这次押运才要去把他找回来，你紧张什么？”
　　“——那按你这么说，我就是不知轻重的人了。”
　　外头红日斜斜，夕霞如血却比不了来人一身的火发红衣红艳。夜羽洛手执折扇、腰佩长剑，踏着橙色的阳光慢悠悠走了进来。
　　他一扫神色莫名的众人，随意寻了一张椅子坐下，而后给自己斟了杯茶：“怎么？我一来就都哑了，刚才不是挺热闹的吗？”
　　偌大的厅堂内依旧寂静无声。
　　君倾烨立直身体，借着椅子的遮挡用脚踹了踹江钦，示意他说话。
　　江钦一噘嘴，借着桌子的阻挡，默默挪了挪身体避开再度袭来一脚。
　　君倾烨一脚踹空，险些歪了身子，顿时杏眼一圆又一斜，自以为隐蔽的一歪嘴，慢慢挪了挪身体，又是一脚踹出！
　　这一脚来得狠，江钦猝不及防间“唔”了出声，在寂静的大厅中极为明显。
　　夜羽洛耳一动，放下手中茶盏，却道：“阿烨，怎么不说话了？”
　　“我要说什么？”君倾烨一撇嘴，“我都是听阿繁讲的。”
　　夜羽繁正拿着帕子给小立景擦嘴，闻言，不甚在意道：“我什么也都不知道，这都是哥哥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一加一大于二’这种胡话？江钦？”夜羽洛点名道，“‘天灾人祸轮着来’——我听说你们五人写了一首诗，名为《梅中诞》，是专门写我与阿烨这两个不知轻重的人，还专门请阿繁修改，怎么不念出来听听？”
　　“《梅中诞》？”弯腰一把拎起耍赖不肯起来的江钦，君倾烨眯着眼问，“我长期抽查你们的功课，怎么没听过这首诗？”
　　夜羽繁：“……”
　　自觉的坐正身体，她放下手中筷子，双手置于双腿之上，微微垂首，做出一副准备听训、虚心接受教导的样子，唯有小立景还一脸茫然的拿着勺子挖饭吃。
　　江钦老老实实站直了身体，低头道：“其实……这就是我们兄弟五个闲时无聊玩玩的，没有什么好念的……都是大哥他们提议的，我也没怎么掺和……勉强凑几个字，也不对仗，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折扇猛然在桌上一敲，夜羽洛冷声道：“念。”
　　“……忘了。”江钦犹不死心，挣扎着道。
　　“卓清，带他们进来。”
　　外头另三个蓝衣少年早已静候多时，此时默默一拨乖巧站直的众多黑衣下属，迈步进来。
　　厅堂里已有侍女默默点上烛火油灯，此时橙光通亮，忽明忽暗照在每个人脸上，映出相同的神情。
　　卓清四人皆抱拳一行礼，道：“少主，二阁主，夜姑娘。”
　　“讲。”
　　“是。”
　　卓清难得踌躇片刻，才低声开口：“……疾风暴雨塌房间。”
　　君倾烨耳朵尖动了动，瞬间明白这首诗的意义。他冷笑一声，朝着卓清小腿一踹：“说大声点！”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卓清立刻抬头、抬胸，大声喊：“是！”
　　江钦绝望一闭眼，只闻卓清念道：
　　“疾风暴雨塌房间，雷电雷暴落身边。地震足下生裂缝，鸿雪成双雹对对。”
　　“……”
　　厅堂中再度陷入一片寂静，半晌，君倾烨才冷声怪笑，道：“这不挺对得挺工整的，怎么还说不对仗？”
　　他一掐江钦圆乎脸颊，又一转，疼得江钦直抽气：“平常抽查你们功课的时候怎么就没见你们有过这等聪明才智？看来我是对你们太宽容了——是吧？嗯？”
　　“是是是，少主说得对。”江钦含糊着连连附和点头，见君倾烨还不肯撒手，顿时心中哀嚎着“你们一定要体谅我！”而后爽快的出卖同伴，语速极快的连连交代：“其实，这首诗也不止这四句……还有‘哪里有坑往哪跳，哪里有崖往哪走’这两句，阿繁姐姐还给加了一句‘天材地宝得难保’，就差一句……一直没想出来。”
　　至此，君倾烨终于肯松手，挥手不耐烦的示意他到一旁四人边站直。
　　着箸给小立景已经剩下白饭的碗中重新夹了几筷菜，夜羽洛挥手示意一旁侍女端上一旁一直温着的灵糊糊拌鲜奶，慢声道：“要不要给你们加上一句——‘绝境必进死路近’？”
　　夜羽洛说话向来不轻不重，虽然尾音略显拖缓，却咬字极正，其中包含的威势更是极重，骇得卓清五人当即跪下！
　　夜羽洛继续道：“谁来说说这‘梅中诞’是什么意思，说了我就免他一半的惩罚。”
　　跪着的五人相互对视一眼，忽的手一动，就互相往对方嘴上捂！
　　位于中间的连琛趁着一旁两人都纷纷与最旁边两人动上手的时候，腰一动，往后一仰一坐，大声喊：
　　“就是霉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