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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   楼外楼是江南、乃至是整个大荒都有口皆碑的大酒楼,即便是客人最多的午膳时分,也不会让人等待太久,更何况此时来的还是那个不可明说之人。
      酒楼内上上下下,但凡知道些苗头、或是看得懂眼色的,都知道那一桌预定好的位置是要用心伺候的。哪怕是人最多的时候,酒楼内跑堂引路的伙计即便是劝人拼桌,也不会引人到这一桌来用膳。
      故此玉玑子引着莫非云直上二楼,径直来到窗边时,临窗那一桌正虚席以待。
      只是普通的桌椅,并非雅间,也不曾用屏风隔开,只是这一桌邻着窗,推开窗去,外头正是缠缠绵绵的九曲水道,故而当初的莫非云便择了这一桌。
      那一年玉玑子还很小,也不太懂这看惯了的景有何意趣,只是觉得对面的莫非云看着外头的湖光山色时,浅笑温和的表情十分好看,便一直记到了现在。
      许多年后玉玑子仍是不太懂这些毫无用处的风景有何可留恋的,但他至少明白莫非云是喜爱这些的。他本就该是这样光风霁月,心如琉璃不染尘垢,眼底倒映着山川日月,心中流淌着无双风华。然而这样的人,却早早夭折在了腐朽人间。
      如此阴暗扭曲的人世,又有何存在的意义呢?
      “玉儿?”莫非云刚落座,抬头便看到爱徒神色不对,心中担忧,便捏了捏他微凉的掌心。
      玉玑子回神,缓缓摇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随即便收回了手。
      这时已有机灵的小二过来将桌子用干净的抹布又抹了一遍,殷勤地倒上了两杯凉茶,随后又很有眼色地走开了,并不来打搅二人。
      莫非云将其中一杯握在手心,只须臾那杯凉茶便冒起腾腾热气。他将暖过的茶水递给爱徒,“玉儿,你体质阴寒,今儿又是清明,莫喝凉水。”即便知道爱徒此时功力高深,任是如何阴寒之处皆可去得,更莫提是区区凉茶,然而再是如何明白清楚,心里也总是会有担心的。
      玉玑子看了一眼面前的瓷杯,默默地点头,捧着慢慢喝了一口。
      他近来心绪很乱,尤其是面对莫非云之时。此时故地重游,更是难以平静下来。从前再是如何艰难,都强忍着一步一步走下来了,如今站在了最高点,心心念念之人又已回到身边,几乎可以算是现世安乐岁月静好,却偏偏心绪杂乱起来。过往那些没空想的、不愿意再想的,竟是一一浮现眼前,现实越美好,心中便越是烦乱。
      他当真是太过在意莫非云了。他想。在意到每一个微小的反应,都会引发滔天的思绪。
      然而他甘之如饴。
      莫非云多少也是明白的,有心想开解,一时间却也没什么太好的法子。此时正想开口,几个跑堂的伙计便端着菜盘鱼贯而来,一一上前有条不紊地将刚出锅的菜色摆上,随即又悄无声息地离去。
      玉玑子看了一眼面前摆满的桌子,面上虽不显,心下却满意了几分。
      楼外楼能将口碑做到全大荒闻名遐迩,掌勺的大师傅必然有几分看家本领。眼前的菜品色香味俱全,火候功底俱是不俗,可见膳房不曾怠慢了,瞧那色泽,也是现炒出来的,而这上菜的速度,估摸着膳房是加班加点优先供应的。冲着这份上心,日后倒是可以让晚空多照拂一二。
      玉玑子本人虽不在意这些,奈何他此时身边还有个莫非云,无论如何,他都是想将世上最好的物事都给予莫非云的。
      “师父,这西湖醋鱼是你当时点的,掌勺的虽已换了两任,但滋味还是没差的,”他用公筷夹了块鱼肉,沾了浓稠汤汁递过去,“你尝尝。若是不好,我唤人重做。”
      莫非云失笑,将鱼肉吃了,“挺好的,和从前一样好。”倒是这个孩子,如今也学会照顾人了,到底还是长大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色——方才伙计上菜太快,他都不曾仔细看过——随即一愣。这些菜……
      当年他自门派出走,又带了个徒儿,日子过得清贫。那年除夕夜,难得身边有些富余,便带着徒儿到楼外楼用膳。当时点的,便是面前这些菜色,一模一样。
      到底是怎样深刻的思恋与执念,让这个孩子将普普通通的一顿饭食记到了几十年后,甚至每一年都会点一样的菜色,一个人坐在同样的位置,摆着两副碗筷,面对空空荡荡的对面。
      他会不会也像今日一样,对着空置的碗盏布菜,对着不会回应的虚空低声询问,然后一个人静静地坐到离开为止。
      应该会的吧,这孩子本就偏执啊……
      然而莫非云该说什么呢?是怜惜他的辛苦,还是劝他何苦如此执着?
      都不是。
      无论说什么,都是对这份情意的辜负。
      是以莫非云什么都不曾说,微微一愣后,便面色如常地舀了一勺凤眼脆佛手,“我记得你当时爱吃这个,也不知记没记错。”
      玉玑子幼年生长在江南,又是个孩子,口味自然偏甜软绵密。而楼外楼是江南名店,菜色大部分都是迎合着江南人的口味,是以很得小玉玑子的欢心。
      这里的菜色,除了几道酸辣味的,他倒都是喜爱的,唯独这道凤眼脆佛手,似是格外喜欢些。自打上了这道菜,那一晚小玉玑子便几乎不碰旁的菜色了,是以莫非云印象极为深刻。
      玉玑子倒是没想过莫非云同样记得这些小事,他忽地想起方才莫非云看清楚菜色后那一个极为微小的停顿。
      他的师父惊讶于面前的菜色。都是酒楼中寻常的菜品,若非是同样记得,又为何要惊讶呢?
      那一段过去,那一个普普通通的除夕之夜,竟是被两人都珍藏在心底,一刻不曾忘怀。
      玉玑子接过那一勺菜,低着头默默地用着,掩饰自己的表情。
      倒是莫非云,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地开口道:“若是不喜,也不用勉强。我倒是忘了,这么多年,你的口味总也会改的。”
      玉玑子顿了一下,轻轻摇头,“倒也不是改了。只是去的地方多了,口味自然也杂了。这道菜很好,和从前一样,是我……”和从前判若两人了。
      他幼时虽在江南,成年后却是在太虚观和西陵城过了许多年,早就被迫习惯了中原的口味,哪里还能像幼时一样留恋江南水乡的甜软。从前莫非云总惯着他,见他不爱吃酸辣味的,便特意学些江南本地的菜色来供他,后来没有了莫非云,又哪里还有人会特意惯着他的口味。
      更何况,喜欢或是不喜欢,在生与死之间,根本不算什么。
      “如今,我倒是什么都能吃些,倒是什么都不挑了。”说罢,玉玑子又随意挑了两口菜色,都是莫非云印象中他绝不会碰的口味。
      他面色如常地吃下去,莫非云心中细细的疼惜几乎交织成了网子,裹着心口,疼得几乎喘不上起来。
      这个他一手疼惜照料长大的孩子,在他走后,过的日子是何其辛苦艰难,才能将那个骄傲又倔强的孩子,磋磨成如今这副模样?
      “玉儿……与我说说罢,你过去的日子。”从前,他从不干涉玉玑子的任何事,也不会主动去询问那些被徒儿刻意隐藏起来的过去,然而这时,他却是真的想知道了。
      想知道那些他不曾参与过的,这个孩子过去的困苦。
      “我虽也知道些大概,却总不比你亲自与我说,要来得清楚些。”莫非云续了一杯茶水,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徒儿,“不过,你若不想说,我也不迫你。”
      玉玑子最不愿意在莫非云面前提的,便是那些一路挣扎过来的过往,可他又不愿拒绝莫非云的意愿,闻言正是两难间,又听莫非云如此说,犹豫片刻后,终是摇头,“……没什么好说的,都是师父不喜欢听的事,莫污了耳朵。”
      他的过往太黑暗,无论是经历过的,还是他参与的,亲手谋划的,都太过阴暗血腥。莫非云太干净了,不该听到这些,会污了他。
      莫非云心中叹息,却到底还是没再追问下去,只抬手又给他布菜,“罢了,你不想提的,我便也不问了。若你何时想说了,再与我慢慢说罢。”
      体谅他的心情,尊重他的选择,即便不赞同也不会干预阻止,这是独属于莫非云的温柔体贴。
      他玉玑子今生何其有幸,能有莫非云这样的师父,这样的……倾慕之人。

      他二人来到楼外楼时已过了午时,这会儿一桌饭菜尚未用尽,楼外楼里的客人已是逐渐减少。
      莫非云已然停著,手中捧着茶盏,微微侧身透过二楼窗口,看着楼下渐渐多起来的行人游客。
      江南膏腴之地,木渎百年老镇,百姓衣食丰足,俱是满面笑容。小桥流水潺潺,街道两边店铺林立,叫卖声络绎不绝,穿着鲜艳新衣的孩童举着吃食玩具在人群中跑来跑去,笑闹声随着和煦微风传来。远处广袤的西湖倒映着青翠山峦、蓝天白云,雨后的甘冽气息拂过树梢,化作了草木香气。
      莫非云轻轻勾起唇角,笑容浅浅,温和从容。
      “师父……在看什么?”不知何时,玉玑子也随他一般极目远眺,余光却始终看着他。
      “随意看看罢了。”莫非云笑笑,伸手指了指下头,“你看那个孩子。”
      玉玑子顺着他修长玉指看去,不远处那个穿着蓝色绸衣、梳着垂髫髻的孩童举着小风车跑过,微风将那纸风车吹得哗啦啦的响,很快便化作了五颜六色的光影。孩童的笑声飘出去很远。
      “你小时候,我也曾送给你一支小风车。”莫非云笑起来,目光悠远,透着淡淡的怀念,“你总说你不爱那些个孩子气的物事,真正给你时,你却很是高兴。”
      他从窗外收回视线,转向爱徒,“那时我便想,我大约不是个合格的师父。总是听你说不喜爱,便当了真,一直没想过要给你什么,确实太失职了。”
      “不!”玉玑子下意识地否认。他容不得任何人说莫非云不好,即便是莫非云本人。“师父……很好。是最好的……”
      莫非云轻轻摇头,不再辩解什么。这孩子一旦认定了的事,即便再与他怎么讲道理,他也是不会听的。“那支风车大约是不在了,如今我便是想送你,也是送不得了的。”
      “不……”玉玑子又看了一眼下方。拿着风车的孩子早跑远了。“师父给的,我便要。”
      莫非云正给他续茶水,听他如此说,手上一顿,笑着摇头,“莫说你如今是怎样的人物,单只是这个大的人了,再拿着那孩子物事,也是不像样了的。我不过想想罢了,哪能真让你要了。”
      玉玑子接过热茶,定定地看着莫非云,再次一字一顿地道,“不。师父给的,我便要!”
      只要是莫非云给予的,不管是好是坏,是甘是苦,他都甘愿。
      莫非云那般聪慧,岂能听不出他话中深意,闻言轻叹,“好。那我要好生想一想,送你些什么好。”

      午膳后,莫非云闲来无事,便起意要看一看新建的木渎镇,玉玑子自然随他一道。
      这一回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便也无需玉玑子再引路,莫非云牵着他的手,沿着青石板路一点点走过,看过那些新的旧的店铺,全然不同又似曾相识的小镇居民,在吴侬软语环绕中,不知不觉竟是一个多时辰过去。
      天上出乎意料地又下起小雨来,雨丝绵绵密密,沾衣欲湿,却给这小镇平添了几分朦胧之美。
      莫非云正带着爱徒在苏堤上赏西湖,左右也没个避雨的所在,虽有纸伞,撑开也只勉强遮住两人。一旦微风袭来,总要沾湿些衣角,且这雨越下越大了,竟也没个要停的意思。莫非云疼惜徒儿,总也不愿带着他一直站在路边,便问道:“玉儿,你可知左近又那处可以避上一二?总要等雨停才是。”
      玉玑子在江南有不小的势力,总部便设在木渎镇上,因此也极为熟悉此处。站在堤边看了一眼,回道:“西湖湖心,有一小岛,名唤小瀛洲。景致不错,也可避雨。”
      小瀛洲原本只是个荒岛,后被原青灯教主设为私邸,传承至教主之子方逸文手中后,又为其转让给了灯芯草花灵可芯。如今这小岛又被成王接手,预备拿来当做避暑别苑送与夏伯之女、日后的成王妃锦月。
      这些缘由玉玑子都未提起。左右这会儿小瀛洲空置,岛上还不曾有人入主。若是莫非云瞧得上眼,拿来倒也可行。
      莫非云不疑有他,只道是个寻常去处,便瞧了一眼位置,雨丝中影影绰绰可见亭台楼阁,到当真是个极好看的地方。便道,“既如此,那边去瞧上一眼罢。”说罢便揽住了爱徒腰身,“玉儿,我手中要执伞,你抱紧些,莫摔了。”
      许是从前习惯了带着徒儿腾云,此时莫非云也下意识地选择了这个法子。嘱咐一句后,他足尖一点,风系术法瞬间便凝成肉眼可见的绵软云团,将他稳稳托在半空。手中的油纸伞一指,那云团便托着两人飘飘悠悠地飞过湖面。
      蒙蒙细雨之中,习习微风之下,那宽袍广袖的男子手执雨伞,风将他黑色长发吹拂开来,衣袍发带在风中轻摆。他微微偏头,将怀中一直护着的人搂紧,伞面轻斜,遮住了斜吹来的雨丝。“玉儿,靠紧些。若再教你淋了雨,便是我护佑不周了。”
      玉玑子眯起眼睛,顺着腰上的力道又往师父身边靠近了些。
      以他当前功力,莫说是腾云,即便是临虚御风都不费吹灰之力,然而此时,他却只想靠在莫非云身边,任由师父带着他走过千山万水。就好像是从前他一直以为的,他接下去的人生一样。

      小瀛洲距苏堤也不过一里多一些,莫非云功力深厚,即便此地灵气疏少,他都能腾云翱翔于九天之上,更莫提这区区湖面。只须臾,也便到了。
      待落下地来时,莫非云才注意到小瀛洲门口有几艘乌篷船,当即失笑,“我倒是忘了,江南水乡何处无乌蓬,原是不用如此张扬的。”
      他看了一眼默默跟在身边的爱徒,笑道:“你怎也不提醒着。若有摆渡,你又何苦跟着我吹这会儿子凄风苦雨。”
      玉玑子看了一眼附近摆荡的小船,摇摇头道:“我不常来此处,早不记得了。”即便是仍记得的,在莫非云伸手揽住他的那一刻起,他也不会再提出来。
      早已记不得有多久不曾被这样揽着了,那温暖紧实的怀抱几乎要消失在记忆深处。如今能有机会重新经历一次,他如何舍得放弃?
      莫非云不知信了没信,倒也不再说什么,“此处便是小瀛洲了?景致倒当真是不错的。前头凉亭正可躲雨,待雨停了,也可四处瞧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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