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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   玉玑子看着他温和的侧颜,心中微微有些懊恼。
      他年幼时太过在意追寻力量,对于日常琐事,若非是印象深刻的,大约都是不上心的。如今又过去了这许多年,更是忘却了不少,此时竟是不知师父想起了什么。倒是莫非云,看着虽是冷淡了些,实则却是一桩一件的全都记在心里。
      “师父若欢喜,日后常来便是了。”他想了想,低声说道,“我知师父喜爱莲花,如今映日荷塘虽没了,那些莲花却还在的。只是莲子剥起来费神伤手,师父若想吃,我教门人们多备上些,原是不必师父自己动手的。”

      莫非云回神,看了一眼身侧的徒儿。
      一晃数十载流年,曾经的明镜湖、断桥、映日荷塘,都成了过眼云烟,埋葬在滔天的洪水里。唯独身边的孩子还在,艰苦却倔强地成长起来,最终熬到再一次见面的那一天。
      无论这世间有多少黑暗污浊,有多少血腥不堪的回忆,莫非云终究还是喜爱这个尘世的。只因这世上,还有值得自己放弃一切去守护的人,只因有他在,这个尘世都是美好的。“倒也不是我自己要赏莲。自打后来与你搬去了桃李花林,离开映日荷塘远了,往来甚是不便,便无暇再带你去采那新鲜莲子了。好在近日得闲,又逢莲子将熟,正好再与你去上几回,也算是补得几分遗憾了。”言及此,莫非云笑笑,语气中多有叹息,“只盼啊……你莫嫌我补偿得太晚才好。”
      当初虽不得已,到底还是舍下了这孩子,教他一个人苦苦挣扎。身为人师,着实是太不负责任了些,到了此时又说什么补偿,莫非云自己都觉着脸红。
      他对不住这孩子良多,却自始至终都被对方放在心口,这份情谊,他倾尽一生都不足以弥补一二。
      “……没有!”玉玑子哪受得住莫非云如此语气,当即脱口否认,话出口后又觉自己语气不对,忙解释道:“我不需要补偿的,师父……从不欠我什么。即便是……即便是我倾……思念师父,一心一意要复活你,那也是我一个人的心思,从来不需要你补偿什么的……我为你,做任何事,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是自愿的!所以……不需要补偿,任何时候都不需要……”
      莫非云自来知道自己徒儿性子偏激,心思又多又重,极容易想歪,却又偏生倔强至极,宁可疯魔都不肯回头。然而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他如何固执倔强,却又是另一回事。心中涌上的心酸疼惜,几乎令他维持不住面上浅淡温和的笑意。
      偏生那孩子还抿紧了薄唇,微微偏开了头,一副死不听劝也死不认错的强硬模样,又叫他连生气也舍不得了。
      “你这孩子……”他有心想劝,又不知如何开口,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声叹息,“这怎是你一人之事……无论如何,你付出的太多,我若视而不见,岂非有意辜负你的心意?若我真是如此之人,只怕也不会惹来你如此在意了。”
      玉玑子却仍是固执己见:“不!这本就是我一人之事!我想复生你,从未想过你是否同意,是否接受,你毫不知情也无从选择,是我一个人的决定!即便为此付出任何代价,也是我甘愿的,从未想过要你回报分毫!你想过你可能根本不想复活过来,不想再见到这个污浊人世,甚至不想见到如今面目全非的我,但我不在乎,我只想你回来,再与我说说话,说什么都好,哪怕你不再认同我,甚至怨怪我的所作所为,即便你因此要杀了我清理门户,我也愿意!我做我愿意做的事,而你的决定,你的选择,我只需要接受便好,绝不会有半分强求。”
      莫非云当初是因为什么而选择离开了世人眼中仙境一般的云麓仙居,隐姓埋名隐居避世,玉玑子原先不懂,后来涉世越深,便也了解得越清楚。然而他越是清楚,所行之事、所作所为,便也越接近那些黑暗。再回首时,他双手早已沾满血腥,更不知一手推动策划了多少见不得人之事。从那时起玉玑子便知道,洁身所好是救不了这早已腐朽的尘世的,唯有比那些蠹虫更心狠手辣,才能推翻破敝不堪旧制,打造一个新的未来。然而到了新时代来临之时,他便也成了从前莫非云最为不齿的那一类人。
      这样的自己,大约是不会再被莫非云护在身后,放在心中了罢。
      可他依旧想看一眼莫非云。想将那个美好得如同天上最洁白的云朵一样的男子,放置在新的、干净的、蓬勃光明的未来之中。哪怕这个未来再没有他自己的位置。
      他不惜一切想要达成这个目标,将已死之人唤回人间,不在乎付出任何代价,不在乎遇到任何艰难险阻,临渊背水,孤注一掷。任何人无法阻止他,即便是莫非云本人。他早已做好最坏的准备,即便莫非云会恨他,甚至是对他动手要他性命,他都甘之如饴。
      若真有那一天,他也绝不会还手。

      玉玑子太过强硬了。他自幼便是如此,一旦认定了的事,便会一心一意地坚持己见,极少因旁人而改变想法。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目光更是坚定万分。
      方才的一场大雨,苏堤上行人少了许多,却到底还是有些稀疏往来的游客。见他二人站在路中间,似有争执的模样,无不好奇地悄悄打量。好在二人虽是一身常服,却自有气势,纵有好事者,却也不敢光明正大地凑近来瞧。
      玉玑子自幼便从不在意旁人,如今更是无所谓了。他眼中只有一人,在乎的,也只有这一个人。
      莫非云早已随他驻足,听他一字一句说完,心口愈发闷闷地发痛。
      这孩子,越是这般强硬倔强,就越是让人心疼。
      “玉儿……唉,玉儿……我不与你争执这事了,你且靠过来些。”莫非云始终握着他的手,此时也不松开,却将手中油纸伞弃在一边,余出手来轻抚爱徒长发,“你靠过来些。再近些。”
      玉玑子才分辩得几句,仍旧有些倔强的模样,奈何莫非云太过温柔,言语中微微的叹息又教他不舍,便抿了抿薄唇,依言靠近了两步。“你若有异议,说便是了。”
      当真是太近了些。
      两人原本便是并肩而行,能有多少距离了?这会儿相对而立,又靠近了两步,几乎便要紧贴在一起了。
      莫非云甚至觉得,哪怕只是呼吸重些,都能吹拂到徒儿轻颤的眼睫。
      他轻轻抚过爱徒面颊,目光温和柔软,专注地抚过眉眼。
      玉玑子幼时,因家中变故,他自己又是个不会带孩子的,平素里又常常奔波在外,是以衣食住行方面无法给到孩子多好的条件。这孩子年幼时长得一向比其余孩子缓慢些,十来岁了还是个玲珑模样。后来倒是长开了,但那时,他却也不在了。
      记忆中的孩子五官稚嫩秀美,带着孩童特有的圆润柔软,像是年画上的白嫩娃娃。这会儿五官长开了,反倒是棱角分明起来,虽还有些幼时的影子,然而除了眉心那抹朱砂胎记一如既往妖娆艳丽之外,其实已经有很大差别了。
      然而初见面的第一眼,他仍是一下子便认了出来。
      温暖的手掌轻轻用力,抬起爱徒面颊,“我哪里舍得与你争执甚么。然而玉儿,我确实是有异议的。你要我说,那我便也说了。”
      玉玑子抿紧了唇,正要听他如何说,却见那带着温和笑意的容颜越来越近,近到呼吸可闻,随后唇上忽地一暖。他从未想过会是如此发展,脑中立时便是一片空白。
      他对莫非云的情意自幼便有,但那朦胧的好感原本应该随着他逐渐长大、知事而慢慢转变为亲情,奈何这一切变化终止在他十五岁那年。那年他彻底失去了莫非云,在他还未从这份情感中走出来之前。所有朦胧而缥缈的情谊在那一刻定格成隽永,再无法从心头洗去。莫非云成了他心中最美好最珍贵的回忆,带着已故之人特有的完美光环,照耀着他在黑暗中踽踽独行。
      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了。因再不会出现,所以同样,再也不会消失。
      已故之人,永远在心底。
      这份感情在回忆的美化和现世黑暗的对比下愈发深刻,成了他一生唯一的执念,心中最美的净土。即便是莫非云回来以后,也同样如此。
      然而他从不敢对莫非云说出这份越来越深的倾慕,只固守着一开始的距离,站在离那人最近的位置,等待着他偶尔的回眸,或某一天决绝地远去。如同那人从前离开云麓仙居时那样,坚定决绝,头也不回。
      他太知道莫非云是什么样的性子了。看着虽温和寡淡,仿佛万事万物都云淡风轻,实则坚定刚毅,一旦决心舍去的物事,便再不会回头看上一眼。
      莫非云那么聪慧明了,岂会察觉不到他的心思,一直不曾说明,甚至曾经偶尔的回避,无不显示了他最终的选择。
      玉玑子绝不会逼迫莫非云,若他不愿,那么他便当这份感情从未存在过。
      然而这份默契却在不久前被打破,由莫非云亲自打破了壁垒。他不知莫非云经历了怎样的心理转变,也不知这美梦何时会终止,他只知道,玉玑子永远不会拒绝莫非云。
      然而再是如何,他也从不敢想,莫非云会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在这人来人往的苏堤之上,毫不避讳旁人的目光,毫不在意他人的言语,只因自己几句分辩,便做出如此亲密之举来。
      “师、师父怎地……怎地突然……”这一刻好似很长,唇上的温热感几乎要持久到天荒地老,可这一刻又真的很短,只一瞬便已终结。能在朝堂上颠倒是非黑白,同样也能在幽都搅弄风云的口舌,这一刻却偏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玉儿,”莫非云仍是那副温和平淡的模样,丝毫没什么尴尬之色,全然看不出方才做出了那等出格之举,“玉儿,回神。”
      手掌已转到脑后,轻而缓的几下揉抚,玉玑子竟莫名地平静下来。也是到了这时,他才恍然察觉出自己方才竟一直都是心绪不宁的。
      “玉儿,我想带你去赏莲、摘莲子,想与你一起走遍千山万水,并不是为了做什么补偿。而只是因为,我心悦你。”莫非云虽是寡淡内敛的性子,骨子里却有自己的坚定。若是为了能平复爱徒的心绪,直抒心意也没什么,“只因心悦你,你所有承受的辛苦艰难,我都感同身受,所以会有怜惜疼爱,只盼你日后生活安好,再无动荡奔波。只因心悦你,你所有爱好喜恶我都会放在心上,时时在意揣摩,只望能教你开怀,每一日都能是高兴的。只因心悦你,你所有要做的事,无论是否和我心意,我都不会插手过问,即便天下人都误解你,只要你回头,我都会在你身边,绝不会教你孤立无援。”
      “玉儿,你说你所做所为都是你自己一人之事,从不要我回报补偿。既如此,那我也同你一样,所作所为全都出自本心,同样无需你任何回应。”
      他抬手将早已愣住的爱徒搂入怀中,手指穿插在柔软的长发间轻轻揉着,“可是玉儿,你我既是同样如此用心,与其这样各自为政,又为何不彼此回应呢?”

      玉玑子仍旧愣着,直到身周被温暖包围,他才恍然一个机灵清醒过来。张口结舌了片刻,竟是想不出要如何反驳。
      他二人在苏堤停留久了,行事又出格,已有不少人偷偷打量。玉玑子原是不在意的,然而此时却不知为何不想教旁人瞧了去,忙挣开师父怀抱,偏过头道:“说不过你……该走了!”
      这副别扭模样,倒还是和幼时一般无二。
      莫非云笑笑,也不在意他的面色,“也是,说了这会儿子话,再不走倒真要耽搁了。”说罢便又执了他的手。
      玉玑子手指一僵,似是有些不知所措,却到底还是没有再挣开。

      苏堤距离木渎镇并无多少路程,不多时便已看到木渎的牌楼。
      虽已做好了准备,然而与面对记忆中全然不同的木渎镇时,莫非云面上仍是有些遗憾之色。只是顾着爱徒的别扭心思,这物是人非的感叹不过一瞬便已抛诸脑后,转头仍是浅笑温和,“玉儿?”
      玉玑子随着他走了这会儿子,再是有什么烦乱心思,这时也早已平复下了。只一眼便已明白过来,引着莫非云往前行去,“……这边走。”
      “好。”莫非云跟在他身侧,目光偶尔扫过那些似曾相识的铺面,“待用过了饭食,你我再慢慢游这木渎罢。”

      洪水过后,木渎镇重建,楼外楼重新入驻这江南古镇,如今店面正在湖沿。
      沿着青石板路绕湖而行,经过几道小桥流水,便到了店门口。红色的幡子迎风招展,楼外楼三个字分外明显。
      这会儿正值午时,又是清明踏青时节,虽有雨水纷扰,却也没有太过搅扰游人兴致。因此楼外楼人满为患,尚未走到店门口,便已能听到里头人声鼎沸。
      莫非云素来不喜热闹,闻声脚步微有停顿,下一刻却是若无其事地随着徒儿进了店门。
      楼外楼铺面极大,里外皆有设座,放眼望去竟没几个空位。游人食客高座满堂,端着菜品的小二来去穿梭,一道道热气腾腾的酒菜如流水般端来送去,连掌柜的都忙得不住打算盘。
      莫非云眼瞧已没了座儿,正想着是否过上片刻再来,玉玑子却已径直朝着柜台去了。
      那掌柜一边拨着算盘,一边往账本上誊抄账目,忙得连头也没空抬,店里又闹腾,一时根本未察觉有人来了。
      玉玑子也不与他多说什么,抬手叩了叩台面。
      掌柜的被惊动,从账本中抬起头来,一见玉玑子,立时一震,刚要说什么,又见到随他而来的莫非云,喉中滚了滚,赶紧移回视线,低声道:“您来了?今儿倒是比从前晚了好些,还道您不来了……您还是老规矩?”
      玉玑子并未回话,只问道,“可有备好?”
      “一直给您备着呢,这便教人端上来。常僖——常僖!这死孩子又哪里去了,贵客来了也不警醒着点!”掌柜的唤了几声,回头半是迁就半是讨好地道,“您稍待,我这便寻人将他唤回来,您跟着他去便是。”
      “不必。既是老规矩,我自认得路,你只管教人上菜便是,无事莫来相扰。”玉玑子原本便不爱有人打扰,此时有莫非云在身边,更不喜见到那些闲杂人等,没等那掌柜再说话,便引着莫非云往楼上雅间行去。“师父,这边走。仔细楼梯。”
      莫非云看在眼底,并未说什么,浅浅一笑便跟着爱徒上了楼。
      那掌柜的能在江南木渎镇掌控这楼外楼如此之久,岂是半点消息都不知道的。况且这江南虽是夏伯封地,实际上到底是谁的势力,有点消息道路的人心底都门儿清。
      对于眼前这年年清明都订了座的客官,他约莫也有个揣测了,否则何至于这般小心警惕。
      他眼看着这人从年少稚嫩慢慢成长,一年又一年,愈发深沉难测,却每一年的每一天都只身前来,在同一个座儿上点同样的菜,只一个人用饭,却偏生每次都备上两副碗筷,心底大概也就了然了。
      清明时节,魂销雨断,再是如何俾睨天下,说到底也不过是伤心人一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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