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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   02

      他虽不说话,然而莫非云知他甚深,握在掌心的只微微一颤,便知他此时定然情绪不稳。心下喟叹,将掌中微凉的手握紧,“说来,只打醒来后,我这还是头一回来江南。从前只是听说江南闹了百年难遇的水灾,地势风貌全改,虽也瞧过旁人绘制的画儿,但亲自走上一遭倒还真是头一回。前些个日子虽是出门,也只在蜀地和中原略看了看,虽也和记忆中有些不同,相较起来却还是江南变化更大些。”

      即便是再小的村落,一别数十年后也终会有些变化的,更何况这大荒历经皇朝更替,又逢天灾人祸、战乱不断,早已山河破碎,盛世沧桑。

      玉玑子听他如此感慨,顿时眉峰微蹙,周身戾气几乎掩藏不住,却又不得不强自压抑下来。

      莫非云感官何其敏锐,不用看便知他此时定然面色阴沉,颇有些无奈。他自己从来都是淡薄的性子,即便曾历经生死,却始终不是十分在意,对往事也一向是不避讳的,反倒是玉玑子根本听不得只言片语。

      生离死别,受伤害最多的往往是被留下来的那个人。莫非云自也明白这个道理,故而平日里在爱徒面前总是要多几分斟酌,只恐他情绪浮动太大,要影响到了心境。

      “玉儿,我如今对此地是再陌生不过了。我记得你说,往年常要往来江南几回,如今可愿为我讲解一二?”轻轻捏了一下掌中的手,莫非云引开话题,不愿再教爱徒执着于过往之中。

      玉玑子骤然回神,心下微有懊恼。

      莫非云醒来后,他便一直有些忐忑不安,唯恐自己所作所为、行事准则为其厌弃,最终与他形同陌路。却不料莫非云出门游历几月后,竟还愿意回来,甚至是……

      许是惊喜太大,大到令他都不知所措,且今日又是清明时节,原本心绪便比往时不同些,这会儿听了些不太愿意想起的话,竟要压不住心中戾气了。虽是知晓莫非云约莫是不会因此恼他,他却多少还是有些懊悔的。

      大抵,无论是什么人,在心中在意的人面前,总希望流露出的是自己最好的一面罢。

      莫非云等了片刻不见他说话,转头瞧了他一眼,见他眉头微蹙,颇有些为难的模样,失笑道:“罢了,你一向不爱在这些外物上留心,即便问你,你怕也答不上来,倒是我为难了你。”

      玉玑子本不是因此而踯躅,自不愿让莫非云误解,下意识抢白道:“谁说我不知的!江南如何演变,我一清二楚,不信你考来!”此言一出,竟有些赌气的味道了。

      他自幼便是这般,争强好胜,听不得旁人说他一句不懂。如今虽长大了,脾气却是半分没改的。

      透过爱徒此时的表情,莫非云仿佛看到了那个挽着严肃工整的道髻、一脸不服气的孩童,目光顿时愈发和软,“不过是寻常问问罢了,又不是考教你,倒是惹得你恼了。”这脾气啊,当真是半分说不得。更何况,他相询的是江南如今的风物,而这孩子答的却是江南演变的缘由,根本意义便是不同的。

      世人都说江南的天灾是由于东海海啸引发洪水,莫非云虽不曾真正经历过那段时光,却能透过史书记载和一些只言片语,看出此事绝不仅仅是天灾。至于身畔的孩子……只瞧他如今模样,便知他定然也是清楚的。清楚,却也不曾想过要做什么,这孩子……终究还是冷淡了些的。

      莫非云轻轻摇头,抬手指了指湖面,“我瞧这湖水清澈如镜,又见远方莲叶成片,却是想起原先的江南有一汪开满了荷花的大湖,曰明镜湖。如今,便该是这西湖了罢。”

      玉玑子素来对花草山水无意,此时竟是想不起来此二者有何相似之处,闻言愣了片刻,不确定地道,“约莫是了罢。左不过都是湖。”

      莫非云被他这无所谓的模样逗笑,摇了摇头道,“江南泰半地区淹没于洪水,地方小了一半不止。明镜湖原本地处江南西部,如此推算下来,约莫也该是这个位置了。更何况明镜湖原本便与木渎镇相邻,西湖亦是如此。只是原本那座断桥该是被水淹去了,此时倒不得见,故此你认不得了罢。”

      玉玑子原本便不爱这些,近些年殚精竭虑搅风搅雨,更是没有赏景的心思,原该是听不进去的,奈何莫非云说话时,声音柔和温润,便如同他本人一般,吸引得人不由自主地便随着他的话去思考想象。

      莫非云牵着他的手,沿着堤岸信步走着。湖面方才被雨水搅得破碎,这会儿静下来了,如同明镜未磨,着实清澈秀美。远处的莲叶层层叠叠铺满了湖面,堆叠到近岸不远处,透过青葱翠绿的宽大叶片,隐约可见下面微微波动的湖水。此时莲花花期刚至,许多花朵仍旧含苞带露,只偶尔有几朵性子急了些,倒是开得极好。

      “玉儿,你可还记得?那年约莫五六月,一直都是阴雨天,好容易放晴了,你瞧着心情都松快了几分,我便带你去明镜湖中游湖赏莲。”想起从前趣事,莫非云眼中笑意弥漫开来,原本的寡淡都消融了几分,显得愈发温和,“你却嫌弃浪费时间,说什么都不肯去。若非我用新的术法哄你,你怕真就不来了。”

      玉玑子对此事倒是印象不深,此时才隐隐约约想起似乎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那一年他才跟着莫非云,尚不到半年时光。他自小便性子阴沉,家人去世后便一个人生活,从来也不相信什么人。因此虽是跟着莫非云习练术法,心下却很是不喜莫非云那股子随和平淡的心性,总是爱与他唱反调,尤其是这种要他中断修习去做无意义之事的时候。

      如今想来,那时当真什么都不懂,既不懂莫非云的好,也不懂他待自己的好。而这样的事,再往后却是想要都要不到了的。

      人的劣根性自来如此,拥有时从不知珍惜,唯有失去后才追悔莫及。

      莫非云不见他说话,还道他不记得,便又笑道:“我自幼便长在中原,再大些后便到了云麓仙居,那回却是我头一回划江南的乌篷船,初上手时手忙脚乱,就怕船翻了。我倒是无妨,只怕一个不好便连累了你,好在那船稳妥,折腾了许久都好端端的。我原还想着,若当真驾驭不了这物事,大不了便用上术法,凝出水流推着船走,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说罢回头,却见爱徒瞪大了双目,满脸不敢置信。

      在玉玑子心中,莫非云无所不能,术法天分无人能敌,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经史子集张口便来,连性子也是一等一的好,仿佛世上什么他都会,什么都难不住他。这样完美的莫非云几乎是他幼时最明亮的明辉,这种深刻的印象在莫非云离世后更是不可磨灭,盖因离去的人总是会承载更多思念和美化。然而他此时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莫非云不会的东西,还有他担忧的东西,这要如何不让他惊讶莫名。

      只一眼,莫非云便知他为何惊讶,失笑道:“我怎样也是个普通人,总也有擅长和不擅长的物事,记得从前便与你说过类似的话了,你也不必如此惊讶罢。”

      玉玑子这才意识到自己此时表情太过露骨,竟是冒犯了,忙收回目光不敢再如此。“师父……怎地当时不与我说。你若说了,我便教你了。”

      那时的玉玑子虽只七八岁,却是个土生土长的江南木渎人,木渎镇上河道交错,水与路几乎一样多,他从小便会划船了,一个人生活后更是常常独自撑船在水道来去。当时虽是在大湖中,以他的资历却也足够指导初上手的莫非云了。

      莫非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你那会儿还在恼我呢,鼓着小脸坐在船尾,也不愿理我一眼。若与你说了,你只怕当场便要跑走了,我哪能与你实说。”那个小小的孩子因被打断了修炼进程,十分不满地鼓着脸,坐在船尾一脸气哼哼的模样,一瞧便是不高兴的。莫非云也不惹他,模仿着艄公的模样,一个人试着上手划船。若实在学不会,便用天书水卷引动水流,再用天书风卷推动小船,总能有法子的。再不济,若他当真毫无天赋,连用法术都能翻船的话,他也能在船翻掉之前抱着徒儿腾云游湖。只因笃定不会让他遇着险境,故而才会如此放心大胆地一句不提。

      好在他运气尚好,不消多久便学会了如何驭使那乌篷船,总算没用上法术。

      这些玉玑子原本是不知晓的,只是这会儿顺着想一想,多少便也想明白了几分,气哼哼地扭过了脸。暗道:你若开口,我还能不理你不成!

      此时的玉玑子自然不会不顾及莫非云,然而那会儿尚未全然打开心防的孩子却是不一定了。

      “玉儿,再过上个把月莲子便要熟了,你若不忙,今夏便来江南多住些时日,正好一道再去湖中采莲子。”莫非云还在笑着,约莫是想起爱徒的喜好来,“我记得你爱吃新摘的莲子,说是最清爽甜脆,见了莲子连气都消了几分。”

      那会儿莫非云才学会划船,待得意识到时便已误入了藕花深处,身周都是堆堆叠叠的荷花莲叶,身处乌篷小船中,远远望去竟是绵延天际的绿。从小生长在中原仙居中的莫非云哪曾见过这等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景象,一时怔忡,待得回神时,小小的徒儿已收了面上的恼意,趴在船沿边伸手便要去采那荷花,可把他吓了一跳。

      担忧爱徒会跌入水中,孰料那孩子轻轻巧巧按着船沿,大半个身子探出船外三下五除二便带回来几个莲蓬丢进船中,动作流畅至极,一看便是常做的。

      莫非云这才松了口气,去看船中的莲蓬。

      拿着莲蓬正要剥的小玉玑子看了他一眼,小脸又鼓起来,哼了一声道:“这些花啊叶啊的有甚么好看的,还不如吃莲子实在些。”说罢便丢给师父一个莲蓬,自己低头剥起了手中那个。

      莫非云瞧得有趣,便学着他将莲蓬剥了,留下一粒粒滚圆的莲子,剥皮去心,只留下白嫩清香的果肉。入口时,只觉清脆爽甜,当真是难得的美味。

      而自幼吃惯了莲子的玉玑子早已好几颗下肚了,吃得高兴了,一双腿晃来晃去,精致白嫩的小脸上,漂亮的大眼睛微微眯起,小嘴里嚼着满口清香,嘴角轻勾起,像是餮足的猫儿。总算是有一些孩子模样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花与叶的间隙,照在一向阴沉早熟的徒儿身上,恍惚间莫非云竟是觉着,这孩子比云麓仙居中那些养尊处优的小仙女小仙童都要漂亮许多。

      只因这孩子平素里太不苟言笑了,说话行事都跟个小大人一样,还从来爱与他唱反调,他竟是忘了,无论在怎样早熟沉稳,这都只是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孩童而已。

      想到柔软处,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爱徒的头发,将手中剥好的莲子递了过去。

      小玉玑子自幼早熟,家人又早已不在,极少被人这般带着慈爱怜惜地抚摸,一时竟是愣了一下。然而从不喜欢被人碰的孩子却是难得地没有躲开,也没有什么拒绝的言语,反倒是轻轻蹭了一下那只温暖的手掌,拿起师父掌中的莲子一颗颗吃起来。

      这个人,莫非云……莫非云师父,虽然话不多,也不像别人的长辈那样会带孩子,但是……人倒是挺好的。

      一边吃着莲子,玉玑子一边想。

      而莫非云从怀中拿出了一方洗得干干净净的手绢,将手中的莲子放入白娟中交给爱徒拿着,自己腾出手来剥莲蓬,剥出来的莲子全都放进了白娟之中。

      新摘的莲蓬总是带了点湖水,看着那双湿淋淋的手,谁又能想到这曾经是一双被誉为云麓仙居最有法术天赋的手,一双一伸手便能搅动风水火雷的双手。

      小玉玑子是不知道的。莫非云从不对他提及从前的事,他只知道一个名字,以及自己的师父曾经是云麓仙居的弟子。而这个名字,这个门派背后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

      莫非云看着身边的孩子安安静静地吃莲子,素来寡淡的面上多了两分笑意,伸手又摘了几个莲蓬慢慢剥起来。

      他难得见这个孩子喜爱什么与术法修炼无关的物事,又自认平日里对徒儿关心不够,这时有心待好起徒儿来,倒也似模似样的。

      明镜湖广袤无垠,几乎占了泰半个江南西,居住在附近的村民靠水吃水,常常在湖中打渔,便是连这藕荷深处,也多的是往来的渔女。

      明镜湖水产丰富,足以养活几个村落,姑娘们倒也不为生计发愁,平素里忙完了家中杂事,便三三两两结了伴来湖里耍玩,采些莲蓬莲藕吃。此时见了陌生面孔,又是个生得极俊的年轻相公,身畔虽带了孩子,却也生得粉雕玉琢,可爱至极,姑娘们打量几眼便说笑起来。面皮嫩些的,只压低了声音笑闹,悄悄指点几下,泼辣爽朗些的便干脆搭起话来。

      莫非云性子虽冷淡,礼仪却是自幼养得极好,被渔家女打趣几句也不恼,倒是小玉玑子有些不大高兴。

      莫非云并非是江南本地人,剥起生莲子本就有些生涩,回了几句话后便更慢了几分,他正吃得舒心,哪能愿意了。

      扯了莫非云两下,见他没动,玉玑子更不高兴了,将手绢中最后几颗莲子攥了,扑到师父怀里,一伸手便将所有莲子一股脑塞进了师父嘴里。

      莫非云虽不知他要做什么,见他扑来却任是下意识抱住了他。小船被孩子的动作弄得摇摇晃晃,习惯了船和水的孩子倒不觉得什么,莫非云却有些紧张,生怕这船翻了要连累徒儿,便将怀里小小的身子搂紧了。正要问他,一张口便被塞了满嘴清香。

      “你有这功夫与旁人说话,还不如吃上几口,免得一会儿还要去吃茶点,尽浪费银钱。”莫非云怕他摔了,这会儿是搂着他坐在自己腿上的,小玉玑子被抱着倒是显得高了几分,居高临下说话时显得愈发早熟了。“走啦,这边闹得很,去旁的地方玩儿。”

      他自小便从不顾及旁人,说话时也不避忌,围得近的渔家女自也听得清楚,笑得直打跌,都说这小郎君管家管得忒严。

      莫非云教养极好,饮食在口时从不说话。待得将满口莲子嚼碎咽下,怀里的爱徒已然一脸高傲地扭开了头去,摆明是不喜欢和旁人说话。“你这孩子……”

      小玉玑子哪能给他说话的机会,皱着小脸扯他衣袖,“走了啦,那边莲蓬更多!”

      莫非云原是想多少教他一些礼仪,奈何看着他难得孩子气的表情,原本要说出口的话便再说不下去了,只得好脾气地轻笑摇头,依言将小船划去了旁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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