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01 ...

  •   陌上花

      正是乍暖还寒时候,清明时节气候阴沉,这日里到了食时都未见阳光透出,天色更是一片暗沉。临近隅中竟是忽地下起了雨来,路上行人本就因这沉闷气色而无精打采,霏霏淫雨中便愈见魂不守舍。
      苏堤上原先还有行人三三两两路过赏玩,这时也只顾得行色匆匆赶路回家,或是觅那画檐亭廊躲雨,西湖边上再不见方才热闹模样。
      却唯有一白衣人,作寻常文士打扮,与常人都不相同,既不急着躲雨也不着急回家,只抱着双手斜倚身后垂柳,面无表情,目光沉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春日里那柳叶才初初抽芽,哪里能挡得住细密雨水,枝叶间落下来的春雨很快便将那人衣衫袍角尽数打湿,连一头乌黑长发也湿成了一络洛的,贴在他面颊上,掩住了俊美容颜。这人身形也并不算高大,这时被雨淋得几近湿透,便显得愈发憔悴伶仃了。
      这骤然的下起了雨来,寻常人只顾自己都还来不及,更没那闲心思去瞧旁人,是故那许多来去匆匆的行人路过长堤烟柳,竟是没人往那处多瞧上几眼。
      是以也无人发现,树下这失魂落魄的青年,竟是传说中以一己之力毁了西陵皇城、威名赫赫能止小儿夜啼的昔日王朝二国师、幽都曜哲公,玉玑子!

      若是被旁人知晓了,怕是要忍不住去揣测他此时出现在江南,是否又是要掀起什么腥风血雨。毕竟江南之地,本就有他不小的势力在此盘踞,有门下心腹晚空掌控,他此来,许是要与门人有什么行动了。
      而实际上,每年的清明时节,他都是要来一趟江南的。不为阴谋诡计,也不是要寻什么事端,只是前来祭奠故人罢了。
      清明寒食,是他为数不多可以抛下杂事,静下心来思念故人的时候。
      每每都是这样的绵绵不绝的雨,这样阴沉无光的天,好似他永远失去了温暖的生命一般,寒冷又阴湿。
      这样的天气下,他的心绪都不会太好,也没什么意思躲雨,左右他再怎么淋雨也不会染上风寒,既如此又何必去在意这些个小事。

      他正沉浸于思绪中,头顶的雨却蓦地停了,雨水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让他一怔,慢慢转过头来。
      身后那人也是一身白衣,却与他略有不同,吴带当风宽袍广袖,更显那人气质温润,出尘若仙。
      然而这等谪仙人物,此时却是微蹙着眉,似是有些恼意,正满面不赞同的瞧着他,口中轻声斥问道:“我不过是走开了那么一会儿,你怎地把自己糟践成了这副模样?”说着,手中油纸伞便向他这边更倾过来了些,手也伸过来替他打理凌乱滴水的头发,“前方便是凉亭了,你却要等在这边?这便也罢了,却又为何不运转真气隔离雨水?好端端的,你淋这雨作甚?”
      他这头发素来不束不冠,也没个什么帷帽遮一遮,淋了这会子早已是湿透了。来人更是心疼不已,手上已运起了真气,为他烘干这恼人的春雨,“春日里雨水湿寒,最是伤身,你即便是不会得病,也无需闹得这一身湿啊。”
      玉玑子是何等叱咤风云的人物,此时却是由得那人数落,半声气儿也不吭,直到那人理顺了他头发,又去拂他衣衫上的水汽,这才低声回了一句:“……一时忘记罢了,也不是有意如此。师父……你莫恼。”
      清明时节,淫雨霏霏,数十年来他都是一个人静静地想着那些逝去的人,如今又是此情此景,过往种种便入了心,他竟忘了那人早已回到他身边。
      莫非云听他如此说,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语气,从分明教他听出了一丝惶惑来。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便若无其事地继续为他拂拭身上雨水。
      好在他这套衣衫面料甚好,落下的雨大部分都滑落了,并未浸湿到里衫。而他毕竟已是登峰造极的功力,即便未曾刻意留心,内息却是时刻都在运转不休的,内里肌肤上更是沾不到水。仔细瞧来,真正淋湿的倒也不多。
      如此,莫非云便也放下了心,小心执着他手掌,轻声叹道:“我这哪里是在恼你……”
      玉玑子自也是明白的。如莫非云这般善良温和之人,哪里会轻易生恼。会那般克制不住地数落,说到底只不过是担忧心疼罢了。然而,一见到那人蹙起眉来,他便忍不住想要去宽慰,只盼着师父能早早开怀。
      与他沾满了雨水的冰冷手掌不同,握上来的手一向是温热干燥的,暖融融的包裹着五指,如同那人素来温柔包容的心一般。他却下意识缩了缩手,不愿让手上的雨水沾到那双手上。
      莫非云微微使了点力气握紧了他,另一手举过油纸伞将徒儿遮得更严实了些,“我去得晚了些,摊子上只剩这一把伞了。蓑衣倒是还有些,我估摸着你定是不会穿的,便也没买。这会儿雨势尚有些大,怕是撑不住你我二人,便暂且先在此处歇一歇,待雨小些再走罢。”
      玉玑子本就是陪着他出来走走,去哪儿都不急,自是由得他决定。闻言便点头道,“都依师父的。”莫说是这会儿,即便他真有什么要事,若是莫非云有要求,他自也是什么都依、什么都紧着师父先的。
      只是……
      玉玑子瞧了一眼身前始终安静淡然的师父,又往他来时之路瞧了片刻,却到底没再说什么。
      如此突然的下起大雨,路上带伞的行人自是不多,怕都挤在一道争抢雨具。莫非云这与世无争的性子,哪里是去得晚才只剩下了一把,分明是尽被旁人抢了先,指不定这把还是店家见他等久了,软了心肠特意与他留的。
      不过,这些到底还是小事,既然莫非云本人都不甚在意,他也无需事事都要干涉。
      诚然他的确是要好生护着莫非云的,却并非是那等亦步亦趋、强行出头的保护法。莫非云昔年便是通透清明的人物,此时功力更甚从前,又不是无知孩童,有许多事都能自主决定,哪里需要他人分秒不差地看顾着。
      而他玉玑子需要做的,不过是扫清宇内污浊,留一个海晏河清、玉宇祥宁的清透凡间,让莫非云可以不受束缚的、更自由舒心的过活罢了。

      莫非云自也瞧见了他的目光,只微微一笑便又去瞧这西湖苏堤烟雨朦胧的美妙景致。
      他看着景,却不知自己在玉玑子眼中,才是那最美好的景致。
      心思澄澈清正的莫非云,往往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物事,在他眼里却总有其美好干净的一面。如同当年路过那破败宅院,却给那阴郁老成的孩子带来了整整八年干净温暖的时光。

      两人都在雨中烟柳下驻足赏景,谁也不曾开口说话,气氛却是意外的和谐柔软。

      待得片刻雨势小了,莫非云便轻轻拉了一下爱徒的手道:“这便走吧,仔细石板路滑。”
      “我来打伞便好。”玉玑子跟上他脚步,见他一手撑伞,另一手却仍是与自己相握,行走时便不免有些别扭,便想接过伞来。
      莫非云却是不给,伞面仍是习惯性地往他身侧倾斜,“我早已惯了替你打着伞,无妨的。”
      虽是如此说,但当年那孩子毕竟还小,即便是两人合撑一把雨伞也不显得狭小逼仄。这时玉玑子早已长大成人,身形与他相差无几,再合用一把油纸伞,难免便要磕手碰脚的,多了几分不便。
      莫非云小心控制着距离不与他磕碰,却也执意不肯放开他手掌,手上还控着伞柄往他那处倾去,到后来几乎是半个身子都在雨中,一把油纸伞却仍是把玉玑子遮得严严实实,半丝雨水也不透。
      从前下雨时,莫非云也是将他遮得紧实,他又许久未曾与人共过伞,竟是走了好远才察觉到这情形。当下便驻足不动了,急急地便要去推那伞柄,“师父!”
      莫非云怕他又淋了雨,哪里会收回雨伞,见他如此坚持,便也只能走近一步,几乎与他贴在一道,更是没法好好走路了,索性便也停了下来安慰道:“无妨的,我方才还说了你,自己哪里还会忘记,都用真气隔开了,未曾淋到雨水。你莫要担心。”
      玉玑子将他上下打量过,发现当真只有衣袖袍角处打湿了些许,这才放下心来。“师父自己撑着伞便是,我淋了雨也不会得病,无需用伞。”说罢便要后退几步避开,将这油纸伞留给莫非云一个人。
      “不会得病便无需撑伞,你这又是哪来的歪理?照你这么个说法,我等八大门派弟子人人都有真气护体,无论功力高低深浅,阻隔个雨水却也是绰绰有余了,这样一来岂不是人人都不会得病,都用不着打伞了?”见爱徒仍是倔着不肯动,莫非云便也只好自己过去,重又将他笼罩在伞下。“这许多的名门弟子,哪个不是到了雨天便都打上了雨伞出门的?听话,莫要躲了,淋湿了你,一会儿忙的人可还是我。”
      他如此坚持,玉玑子自是不愿忤逆违背,却也不愿再让师父淋了雨,一时便僵着了,再不肯走上一步。
      莫非云也不催促他,只静静等着。再过了片刻,许是老天都在帮着玉玑子,这雨竟是渐渐停了。
      伞面上滴滴答答的水声几乎都要听不到了,将手伸出伞外,也是许久都感受不到雨滴,莫非云便收了伞,甩了甩伞上水珠轻笑道:“看来是天老爷都不愿看你我这般争执下去。罢了,下回出门时多带上一把雨伞,便也无需这般争执不下了。”
      既是雨停,没了这等左右为难之事,玉玑子自也不会再僵着不肯走。听他如此说后,却又停下来,极是认真地瞧着他,低声道:“……没有争执。”
      莫非云本也是随口说一句,不料这孩子竟是如此较真,心头更是一阵酸涩。忍不住捏捏他手掌,应到:“自然不是争执的。是我表述不当,倒教你费了心思提醒。”
      他知晓这徒儿心气高脾气倔,即便再是通透明白也不会直白地表达出来,只忍着心疼,随意寻了个不痛不痒的由头轻轻揭过这一节便也罢了。
      便好似是心照不宣似的,玉玑子果真不再执意于此,只默默地跟上了他的脚步,再不多说什么。

      循着绵长堤岸往前又走了些许时候,天气愈见晴朗,云层中竟隐约透出了点阳光来。莫非云瞧了瞧前方,微微有些不确定地道:“这前头便该是木渎镇了罢?也不知午正时能不能到。”
      江南在数年前遭遇洪水,此时早被淹没大半,莫非云醒来后又不曾到过江南行走,记忆中仍是最初那个模样。虽是有所耳闻如今的江南模样大改,却到底不曾亲眼见过。
      玉玑子走在他身畔,闻言在心中估算了一下,回道:“不消一刻便能到,再走些路便能看到木渎镇的牌楼了。”
      不同于莫非云,他这几年时常要来江南行走,倒是对路程十分熟稔。“师父有何事急着要办吗?不如行得快些,以免耽误了。”
      莫非云仍是执着他手掌,只是袍袖宽广,层层叠叠地遮掩住了,倒是看不太出来。听得爱徒提议,却又摇头,“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想着原先的木渎镇上有家楼外楼,掌勺的师傅很是不错,难得你也爱吃。只不知这许多年了,这酒楼是否还在,又是否还是从前滋味。若是还在,倒是想和你再去一回。你爱用的菜色有些抢手,去得晚了怕点不着,故而有些紧着时间。即是时辰足够,便也不怎么急了。”
      玉玑子浑身一震,忍不住握紧了他的手。
      莫非云对他的情绪十分敏锐,只是察觉到他内心波动,指尖轻轻抚过他掌心,温声问道:“玉儿,怎么了?”
      “无事。”玉玑子微微偏头,待冷静一些了,才缓缓开口,“楼外楼还在的,依旧是从前的味道。这些年……我常常去。”
      虽只是十分简单的几句话,莫非云却能想象到,他这许多年来都是怎样过的。温和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惜,面上虽不显什么,执着他的手却愈发温柔,“玉儿,从前我们一起走过的路,如今……再一起走一遍罢。”
      玉玑子没说话,只用力点了点头。他自幼口齿伶俐,长大后更是周旋于江湖朝堂幽都各个势力之间,极少遇到无言以对之时,只是这会儿,除了点头他却当真不知该说什么,唯恐一开口,连声音都会是颤抖无力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