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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卖子邀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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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人觉得自己巨冤,捧着锦衣卫半夜敲门送来的小纸条一夜无眠,顶着两只黑眼圈深感心力交瘁,
他怎么能想到皇上一个大好青年,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看母猪都是双眼皮的时候,这一年守身如玉竟然不是洗白名声而是真的不想选妃呢?早知如此,他折腾这么一大圈到底是何苦来哉,这下好了,马屁结结实实拍到了马腿上。
哎还是大意了,大意了。
李大人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遛须拍马技术的生疏,随即继续愁了起来。他快为那个讨债儿子掉光了头发,哪有心思在意皇上到底娶不娶老婆,只是给新君选妃这么喜闻乐见的事情,煽动起来容易,想停哪是他一个人办得到的?
满朝文武小心翼翼熬过一年,连说话都不敢高声怕刺激了他们这一言不合敢亲手弑兄的神经质皇上,好不容易出来件喜庆事能让大家提提精神,这此选秀可比恭迎今上登基众望所归多了!
皇上实在是不懂人心,他就算真不想选妃,随便挑两个撂在宫里不去睡不就完了?
李大人唉声叹气,想着心事,愁的连早饭都吃不下,看得旁边的夫人心疼不已,她担心小儿子,更担心老头子,小儿子是心尖尖,老头子可是顶梁柱啊。
“相公为何如此忧心?”
贤惠夫人忍不住还是开口问了,李大人向来是不爱和夫人谈论这些外事的,可现在实在是心力交瘁之际,盯着咽不下去的白粥片刻,还是忍不住挑挑拣拣打着补丁含糊说了:
“我前些天帮人保了一桩媒,本想着男方肯定答应的,就先对女方家人打了包票,女方家开开心心打嫁妆了,男方却说他打死也不肯娶、一定要我出面退了亲,现在实在是两头为难。”
夫人斜眼看他,枉当了这么多年朝廷重臣,这办的是什么事?
要不是她相公,怎么也得骂一句二百五的,可惜这二百五是她当家人,也就只能一起皱着眉头想办法了。
然后办法还就真想出来了。
“世间女子寻觅良人,从来没有认定一家非君不嫁的,你身为尚书人脉广博,就不能替她寻个更好的夫婿?”
夫人如此建议,试图为夫君分忧。
李大人叹了口气,深感鸡同鸭讲,闷闷不乐正要引开话头,忽然灵光乍现,也顾不得面前白粥,猛然一拍桌子,满脸喜色叫道:
“夫人说的好!”
果然妻贤夫祸少!
选秀,选秀,可选的不只是皇上的秀。
李大人一脸肃穆立于朝堂中央,不顾众人看傻子一样的目光,慷慨激昂忠心进谏,啰里八嗦老半天,从高祖起兵天下一起说到含辛茹苦的今上他妈,最终总结一句话:
“……臣奏请圣上,为肃王嗣子则佳偶婚配,以全亲亲之谊!”
肃王?
嗣子?
群臣愣了半响才反应过来这说的是谁,可不是那位十几年前就被先帝亲自砍了,全家都被赶出王府不知去向的先帝长子吗?差点儿当了太子,却最终被亲爹玩废了,家破人亡香火不存的人物。
这位曾经也是风光一时啊,当年看着一言难尽,现在想想可是比后来那些脑子有贵恙的四五六七一串皇子都正常多了。
时隔多年再想起曾经妈妈那位春风得意的皇长子,众臣不禁都有些唏嘘,有那感性的更禁不住要想,如果这位皇长子还在,后面那些皇子是不是也不至于撕成最后那样?
当然,这种种感触都是只能藏在心底的。
一群年老成精的人物一边偷瞄李大人的神色,一边观察皇上的表情,试图看出这时候突然提起这等敏感人物到底是皇上终于装够了明君圣主要大开杀戒,还是李大人活腻歪了准备自杀变他杀。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皇上并没有生气的意思。端坐在龙椅上那个木雕泥塑似的人安安静静听完李大人的慷慨陈词,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将群臣神色都收入眼底,然后微微笑了。
“朕记得二哥也有儿子,算算时间也该到年纪了。”
她用眼神询问,随堂太监行了个礼答道:“回陛下,乐郡王庶长子今年十七,嫡子再有两月也将年满十六。”
哦,那是该张罗起来了。
“就这么办吧。”
皇上漫不经心点点头,算是定下了一件事。
一直到叽叽喳喳的朝臣们都摇着头散尽了,李大人也不是很确定自己这事儿算是办成了还是没办成,皇上看起来不算不高兴,但好像他也并不知道这个小祖宗高兴起来会是个什么样。
儿子是前世的债呀。
想到还在锦衣卫诏狱死赖着不认错的小儿子,李大人只觉得心好累,凭本事吃饭了一辈子,老了老了反而要学着拿天家宫闱事拍马屁,简直斯文扫地啊斯文扫地。
他这么哀声叹气慢慢走着,不经意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向自己走来。李大人眉头一皱,暂且放下愁思,停住脚步挺直了腰杆准备迎战。
王太傅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走到了他面前,直截了当沉声说道:“李大人今日之言可是出乎许多同僚意料。”
呵呵。
李大人都懒得搭理他,其他人也就罢了,这位王太傅对他户部尚书位置的狼子野心可谓是人尽皆知,当年当御史的时候就对他户部上下专业挑刺,靠着从龙之功攀上高位后就更不掩饰了,据说有事没事就对陛下吹枕头风,幸好今上虽然手段凶残性情怪异,但这样大是大非问题上好歹把握住了底线,未曾让这贼子得逞。
此等小人竟然还敢立于他面前,这脸皮怎么能这么厚呢!
对他的冷淡,王太傅也不以为意,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准备浪费时间听李大人打官腔,自己顿了顿,直接说道:
“我有一事思虑已久,还请李大人务必给个答案,令公子李少言这些日子是否不在李府?”
他话音未落,李大人全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里的战斗因子都骤然竖起,数日前洛苒那幽幽一句话再次回荡在了他脑海中。
陛下说的没错,这贱人果然拿那不孝子做把柄来威胁我了!
脑海中警钟狂响,李大人面上只是不动声色:“犬子近日确实不在府中,王大人可是找他有事?”
他意在试探,却见王太傅脸上的神情顿时奇妙了,震惊纠结恐惧无奈果然如此苍天无眼等等错综复杂情绪全乱成一团在一张脸上交错而过,连李大人这样久经官场的老江湖,全神贯注下一瞬都有些看不懂。
“李大人,”王太傅咬了咬牙,一张老白脸涨的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可是为令公子才奏请陛下选妃?”
果然是来威胁的!不要脸!羞与竖子同殿为臣!
李大人强压愤慨,义正言辞叱责道:
“选秀之事乃朝中诸公商讨所得,天命阴阳,不可或违,则端秀之女填充宫闱以应乾坤乃国之正理,难道王大人有异议?”
“那李大人今日为何又变了说词?将选秀之事推到诸王子身上?难道一夜之间李大人就不担心皇上后宫空虚了?若我没猜错,怕是又和皇上与李少言私交有关吧?”
王太傅连珠炮似追问,虽然猜到他已知内情,听着这刀刀戳心窝的话,李大人还是忍不住一瞬羞恼,愤然甩袖:
“满口荒唐言!”
果然就是这么回事!
看着李大人反应,王太傅只觉胸中一把邪火噌的烧了起来,惊怒之下整个手都哆嗦了,偏偏还不能在宫门前揪着这个教子无方的祸国奸臣破口大骂,骂他儿子枉负文名无耻至极,骂他本人贪恋权位纵子为祸。
苍天啊,这千年难得一见的烫手山芋怎么就偏偏滚到他手上了!
王太傅只觉眼前一黑,身子不由晃悠了两下,看他这一言不合就要碰瓷装晕的样子,李大人连忙退开两步逃避责任,果然王太傅只是晃悠了两下就又怔怔盯上了他,一双眼睛带着邪劲盯得本就心虚的李大人几乎要护住胸口喊救命。
幸好他不用。
小卓子来了,眨着一双桃花眼笑眯眯站在两位眼看就要当众大打出手的朝廷重臣面前:
“陛下请王太傅去静思宫说话。”
“……”
王太傅不情不愿地去了,一路上还不停回头盯着李大人看个不停,那眼神隔了半个广场依旧瘆人得慌。
直到王太傅整个人都消失在宫巷里,李大人才终于放松下来,狠狠骂了声“佞幸!”昂首挺胸挥袖而去。
李大人不知道的是,被他暗骂佞幸的那个人也在痛骂他厚颜无耻卖子邀宠,奔向静思殿一路上,王太傅满脑子都是多年不见的清正端方大是大非,说到底,他总还是个四书五经纲里伦常读了几十年的文臣,名利遮眼也还多少留着点那些悬梁刺股寒窗十年中残留的赤子之心。
所谓家国天下,所谓舍生取义。
但这次事情实在太刺激,虽然李大人几乎已经算是默认,王太傅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脑中的答案,虽然他想不出皇上死活不肯选秀的第二个理由,但,但这怎么能是真的呢!没听说过七皇子有这毛病啊!
王太傅一脑袋乱七八糟理不出个方寸,直到踏上静思殿门槛,他也没真的拿定主意自己到底该是玉碎阶前逼问出个真相,还是委婉一点求皇上回头是岸?
到底该怎么办?
王太傅浑浑噩噩地进了殿,然后就听见皇上似笑非笑一句话:
“朕记得王太傅进学时曾是我那大哥座上宾?被他亲口夸过宰辅之才?”
扑通!
王太傅闪电般扑倒在地大声哭喊了起来:
“微臣冤枉!微臣一心报国,只知君上不知诸王,昔日往来全因公务,与逆王未曾有过半点私交!圣上明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