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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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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官被杀,后方遇袭,鬼子很快就溃不成军,败退如山倒。
我方以较小的伤亡,取得了暂时的胜利。
打完这一场,程妙芳和王天风靠在树下休息。
“上战场的感觉,是不是比当特工痛快?”
“若是只求一个痛快,当兵不行,当特工,自然也不行,要我看,像‘后羿’那样,来去如风,快意恩仇,才算是痛快吧。”
程妙芳定定地看着王天风,王天风也并不躲避,眼神迎上,四目相对。
他知道了,程妙芳自嘲一笑,甩甩辣痛的左手:“‘后羿’才是最不痛快的,若她能堂堂正正地站出来,光明正大地杀日本人,也许一个日本人的边儿还没摸到,她就已经死了,她必须要隐姓埋名,必须要千山独行,因为,她还不想死。”
侠以武犯禁,王天风点点头,中国人一贯的不就是攘外必先安内么,有这样一个人,哪个统治者能够安寝,必然是除之而后快,程妙芳的选择,隐忍,伪装,他都能够理解。
唯一不能理解的是,太多震惊全国的行动,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又比如刚才,潜入敌军阵地后方也许并不稀奇,她是怎么准确地炸掉敌方指挥者,自己却又在那样猛烈的爆炸全身而退的?
“明楼,知道吗?”
“我不想瞒他,也瞒不了他。”
“爱情真可怕。”王天风哂然,把这样致命的把柄交到别人手里,是蠢,还是真的相信情比金坚?
“这就是你和明楼的区别。”
“所以,他知道你和工党关系这么亲密吗?”工党可以安排武工队和他们一起活动,而程妙芳愿意为他们竭尽全力……王天风看看程妙芳惨不忍睹的左手,好吧,甚至暴露身份。
“他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抗日。”
“我没有想到,杜镛和工党的仇怨并不浅。”
“先生支持抗日,虽然偏重于重庆,可是根据地亟需的物资,也吩咐我尽力筹措。”程妙芳微微一笑,“这边是我们和你们的区别。”
“哦?”
“党国党国,在你们心中,在你们意识里,党在国前,诸多掣肘,可我们自由之身,国字当先,我们要救国存亡,谁真心抗日,积极抗日,我们就助谁,然后才是主义,才是思想,才是派别。”
王天风沉默良久才开口:“这番论调,十分新鲜。”
“谷仓里老鼠那么多,粮都要吃光了,如果懒懒不动,纵是名贵的波斯猫儿,色白毛长,眼睛蓝如碧水,可不去抓老鼠,抓不到老鼠,又有什么用呢,纵是不值钱的土猫,只要会抓老鼠勤抓老鼠,就是毛色杂驳,身上还有虱子跳蚤,那又如何。”
“你也不是能忍得了虱子跳蚤的猫。”王天风嘲了一句,“玩得太欢儿,把我们原来的计划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额……”程妙芳心虚地转了转眼睛,“我没忘呀。”
“在这里搞了这么一出大的,你确定日军还有兴致被你溜着跑。”
“鱼饿了好几天,只要饵料够香,还怕他们不上钩?”
“这鱼刚咬过一回钩,折腾了小半身的鳞片,你确定‘它’不会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比饿死总好吧。”
“出发之前和我说得好好的,什么必能成功,万无一失,一定以任务为重,这一路上拆炮楼也就忍了,你还正儿八经打起仗来了,”王天风冷笑一声,“信你有鬼了。”
“那就打个赌吧,”程妙芳挠挠头,她随性惯了,虽说用个计划把王天风忽悠来了,且这个计划虽是临时起意,可她也不打算骗人,不过这一路上,有鬼子不打,有炮楼不拆,不符合她的性格呀,“若是这次行动成功了,欠的结婚礼物,免了,欠的救命之恩,一笔勾销,若行动不成,我再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
“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到时候这个秘密说完,包管你一点都不想死了。”
“有点兴趣了。”
……
程妙芳和王天风见到了指挥殿后这场战斗的副参谋长林山,刚才的战斗中,一枚炮弹在他身后爆炸,他伤的不轻,卫生员正在为他处理伤口,见到程妙芳和王天风,连忙站起身,要和两人握手。
“王成栋同志,郑士松同志,感谢你们在这次反围剿战斗中做出的贡献。”语气真诚而热烈。
王天风一方面不习惯听到这样直白的话,一方面又暗自觉得好笑,自己的手上并不是没沾过工党人的血,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会得到工党人的认可和感谢。
“不客气。”
那是一双宽厚的,温暖而粗糙的手。
“听说你们还有要事在身。”
程妙芳和王天风对视一眼:“是的,我们明早就要出发。”
“那你们今晚好好休息,”林山点点头,“我们会派人护送你们。”
他们没能聊上几句,因为善后的许多工作需要林山的安排,即使整个后背和左臂都血肉模糊,身体里也嵌进了弹片,他依然有条不紊地吩咐前来报告的人,一项一项安排工作。
他只能给两位客人一个抱歉的眼神。
到了凌晨,天微微亮,程妙芳和王天风便起身收拾好不多的行李。
他们想向林山辞行,却听到林山半夜起高烧不退的事。
“你们就没有配几支盘尼西林?”
每次青霉素到货,她送给两边的数量都是一样多的,八路军总部医院竟连一支都没有?
“这药很金贵,我们也只有几支,使用都需要特批,林参谋长把药都让给伤情更重的人了。”
程妙芳叹了口气,在衣服的口袋里掏啊掏啊,拿出两个小玻璃瓶放在桌上,对卫生员说:“先用一支,如果有必要,第二天再用一支。”
王天风有些傻眼,他知道这个女人有做走私倒手盘尼西林的事儿,现在国军和工党的这种药,都是从这个渠道来,可这一路来,她到底在身上藏了多少盘尼西林,怎么拿得出一瓶又一瓶?有个百宝袋咩?
“按规定,我们用这种药需要领导……”
“搞清楚,这不是你们医院的药,这是我程……王成栋的药,药怎么用,给谁用,用多少,你说了不算,林参谋长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程妙芳摆摆手,“按我说的做就是了。”
卫生员喜上眉梢,连忙准备打针。
两人和刘文波的武功小队一路往南,前面就是滚滚黄河。
只要跨过了风陵渡,离西安就不远了。
日本人集结力量,派出了一整个丁种师团。
过完农历新年之后华北局部异动频频,武工队活动异常活跃悍勇,他们收到一些语焉不详的消息,工党是为了掩护什么重要人物过境,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得到的消息渐渐明晰,有一个中国记者在美国辗转拿到了盘尼西林的制造工艺和菌种,秘密回国后想要穿过日占区,把东西送到大后方。
前不久到了辽县附近——难怪这次对八路军总部的围剿,遭遇的反抗尤为激烈。
这样的珍贵资料,对战局影响深远,自然是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到手的。
日第三十六军团刚在围剿行动中大败而归,现在正是为师团名誉背水一战的时候,他们全军开拔直扑风陵渡,想要赶在对方渡过黄河之前把人截住。
可惜江波浩渺,远处几个黑点,日军晚了一步。
程妙芳和王天风一行人已经在风陵渡旁,坐上几个羊皮筏子往南渡河而去。
第三十六师团师团长井关仞早有准备,马上命令部队准备强渡黄河,对岸就是潼关,国军有一个加强团的重兵把守,不过他认真衡量过,如果他们行动足够迅速,一个师团的兵力压境,挡住国军的反击,抢到人和东西,还是有希望的。
程妙芳回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一片,对王天风低语:“他们追来了。”
“别太高兴,会来多少很难说。”
“盘尼西林不值一个师团?”
“问题是,你明明没有盘尼西林的工艺和菌种。”
“你知道,他们不知道。”
“他们也未必会相信得死心塌地。”
“现在想这个没用,我只盼着待会儿国军给点力,不然我们俩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上了岸,滩涂泥软,十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跑,十几里外,隔着两道矮山,就是潼关。
“鬼子马上就到,可我们的人呢?”程妙芳突然说。
四处都静悄悄的,鸟飞虫鸣,远山青绿,让人莫明有不好的预感。
王天风一愣,和程妙芳对视一眼,露出些苦笑。
程妙芳停下脚步,站定,大声说:“刘文波!”
“成栋妹子。”刘文波喘着气,“怎么啦?”
武工队一行纷纷站定,看着这两个月来一起战斗一起生活,让他们真心敬佩和喜爱的妹子。
“刘队长,现在已经进入到国军地界,你们的护送任务已经完成,你们可以撤退了。”
“可是!”刘文波急了,他回头看看来路,那边正有一大波鬼子正渡河赶来,“可是……”
“现在国工双方关系微妙,后面马上就会有人接应我们,你们趁现在赶紧往东走,到河兜那边想办法回对岸,通知他们做好准备。”
“可是!”
“你们有你们的战斗任务,河这边的事,就让国军干吧,别捞过界了。”程妙芳笑笑,话却不容置疑,“快去!”
看着一行人快速淹没在人高的茅草里,愈行愈远,程妙芳耸耸肩:“好了,只剩下我们俩了,可我一点都不想和你同生共死,怎么办?”
“彼此。”生死攸关的时刻,王天风的气势又回来了,远处已经能隐约见到攒动的黑影,“若是还想多活几刻,那就跑快一点。”
两人开始拼命奔跑。
这是一大片平缓升高的土坡,除了伶仃几颗瘦树,就是杂草,人在其中不论怎么掩藏都是极显眼的靶子,只有跑进了矮山上的林子,才有一线生机。
两人终于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望山跑死马。
而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眼看就只有几十步的距离。
大概唯一的幸运之处,就是日军想要抓活的,不敢放枪往死里打。
突然就在这时,矮山顶上射出了子弹,树林里突然晃动许多人影。
草坡瞬间变成了两军交战的前沿阵地,子弹乱飞,掀翻了草皮,扬起阵阵烟尘。
程妙芳和王天风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耳边是子弹高速掠过的啾啾声,枪炮声,叫喊声,地面震颤,烟火升腾。
“待会我掩护你,你往山上跑。”王天风说。
程妙芳嗤笑:“你傻啊,国军把我们俩当自己人了吗?”到时候一起身,两边都是子弹,分分钟死得透透的,幸好让武工队的人先撤了,不然都一齐交代在这儿。
“我知道,”国军姗姗来迟,又突然开战,分明是不想管他们死活,才挑他们跑半道上就开枪——王天风都知道,就是知道,才想要拼命保下程妙芳,“可我们趴着不动就能活了?”
程妙芳看着王天风的眼睛,半晌叹一口气,若是一个人,自然马上就躲进空间里去了,果然做大侠还是得千里独行,不是为了耍帅,而是为了不被拖累!
“你想替我挡子弹?”
王天风不语。
“其实这次回去,戴老板若真不肯放你,回校去当个教官倒也不错。”枪林弹雨里,程妙芳还聊上了。
“我不配当教官。”
“是,你不但不配当教官,还不想活了呢。”
当别人眼瘸都看不出来?
王天风沉默。
程妙芳笑笑:“要不,我把那个秘密告诉你吧?”
“什么秘密。”
“那个包管你一听就不想死了的秘密。”
王天风再次沉默。
程妙芳凑近他耳朵,神秘兮兮地小声说:“秘密就是,郭骑云和于曼丽都没死。”
“什么?!不可能!”王天风几乎跳起来,一颗子弹划破他的脊背的衣服,在不远的地方钻进地皮,冒出一缕青烟。
程妙芳赶紧把他一把压在地上。
“我错了,我以为你会高兴得不想死了,没想到你是高兴到想死。”
王天风犹自失魂落魄地摇着头:“不可能,不可能,至少郭骑云……是我亲自开的枪,我射中了他的胸口,不会有错!”
“你也知道你对不起郭骑云哦,亏他跟着你几年,忠心耿耿任劳任怨,到头来还被你一枪打死。”程妙芳吐槽。
“所以,你是骗我的?”王天风想要相信,又不敢相信,自我否定,又强烈希冀。
“真没死,我废了老大劲儿才弄活的。”程妙芳举起三根手指发誓,“这事儿明楼都不知道,就只告诉你了,你得给我保密。”
“真的?”
“真的真的,如假包换。”
这语气有些吊儿郎当,可是看着程妙芳的眼睛,王天风竟觉得自己应该相信,他又强烈怀疑,是不是自己心底就是这样希望的,才觉得程妙芳没有骗人。
“他们过得好吗?”
“应该还行……一个在美国,一对在香港,日子还得他们自己过,是吧?”
“我信你。”王天风的眼神褪去了黯淡和虚无,重新有了光彩,“现在,要怎么闯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