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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番外一 ...

  •   1996年深秋,上海,九江路一座老大厦。
      几辆黑色奔驰轿车停在大门口,车门打开,一行人簇拥着一位老人下了车来,往银行内走去。
      大堂内早已有人在等待,见到人进来,马上迎了上去。
      老人并不着急,他抬头看了看大堂的穹顶,心中感慨万千,改革开放以来,他回国、回上海不止一趟了,但这座大楼,这座原属于大陆银行上海分行的大楼,甚至在解放前,他都从未来过。
      “金库往这边走。”一行人跟着上投的经理沿楼梯而上——这座大厦原属于大陆银行,解放后几易其主,一度还属于上海钟厂,到了九十年代初,由上海信托接手,大厦内保留的四间保险金库,也由他们接收了。
      在金库大门前,经理礼貌地微笑:“按照惯例,我需要当年保险箱用户的钥匙、印鉴,如果这位顾客已经不幸离世,还需要相关的法律文书。”
      虽然经过了动荡的年代,金库的保管传承有序,几乎所有资料都很齐全,这是极难得的,可是有些保险箱因为年代久远,很多用户早已无法联系上了,这些隐藏着时光秘密的保险箱,也许还要一直静静等待下去。
      前不久的有一天,有人联络他们,时隔五十多年,五个最后一次启用可以追溯到抗战胜利前后的保险箱,竟然有人来认领了。
      这件事在公司里也掀起不小的热闹,大家都议论纷纷,解放前哪,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来开这个保险箱?他们的祖辈父辈是什么身份,他们现在又是什么身份?最重要的,保险箱里到底有些什么宝贝?
      ——毕竟,不论是现在还是解放前,开一个保险箱,都需要不少的托管费用呢。
      “当年开保险箱的,是我的大嫂,她已经在1975年走了,我大哥在1990年走了,这个,”老人指指旁边的扶着他的后辈,“他们留下一儿一女,这就是他们的儿子,根据她的嘱托,由我来主持打开这五个保险箱,她活着的时候,留下了书面委托。”
      他再指指身侧:“这是我们的律师。”
      律师上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资料,递给经理:“这是相关资料,包括各位当事人的身份证件、委托书影印件、证明文件和公证书。”
      这也是走个过场,所有的前期程序,律师早已代为办好,双方也已经充分对接。
      经理略微翻了翻,就递给了身后的工作人员。
      律师又说:“按照程妙芳女士的委托,她托管的五个保险箱,其中两个,留给明家诸位,另外三个保存的物品与抗战有关,要求捐献给抗战博物馆,”他掌心向上,礼貌地指向另一侧的三位,“这三位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来交接相关要捐献的物品。”
      确认无误后,经理打开了金库的门,这座金库由美国莫斯勒(Mosler Safe)公司制造,整座金库由专门加固的厚18英寸钢筋混凝土壁及一个选用最高等级的钢铸造成的钢衬精细安装组成,历经七十多年的风雨,依然坚如磐石,固若金汤,金库门有18英寸厚,由经过一系列特殊铸造冶炼的表壳钢建造而成,并通过24根直径3英寸钢螺栓锁定,只要有钥匙、密码和正确的相关步骤,不需要费很大力气,便可轻松打开。
      “金库不能进去很多人。”经理礼貌地说,“剩余的人可以在走廊那边的小会议室等待。”
      一直扶着老人的那位男子体形高大,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材却保持得极好,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久居上位的气势,却又并不凌人,他也是一群人中的主事者,略微沉吟之后,他很快就下了决定:“我扶小叔进去,李律师和严主任和我们一起进去,就四个人,其他人先去会议室等一会儿。”
      严主任就是博物馆来的三人中的负责人,他接到上面的通知,来接收一批捐赠的文物,并被嘱咐对方是极为重要的客人,要求他一定要郑重对待,虽然并不清楚对方到底如何重要,他还是立即抽调了组里的两个最利落又能当事的年轻人一起来办这件事。
      没有异议之后,大家各自分成两拨。
      进了金库,老人的目光久久地、缓缓地打量着这一切,仿佛在怀念,在进入那个时代,那个他怀念的青春、热血却又悲怆的时代。
      经理对照了一下自己手中的钥匙,钥匙的造型十分古旧,上面刻有号码:“五个保险箱是231、345、622、738和744。”
      “我们并不知道每个保险箱里存了什么,就按顺利打开吧。”那位男子做了决定。
      老人点点头。
      “好吧,231号。”
      经理接过那个男子递过来那把对应的钥匙,又取出自己的钥匙,插入后双手同时一旋,安静的金库里,大家都听到了里面机械表盘时隔五十多年再次转动的闇哑的咯吱声,接着咔嚓轻响,打开了。
      保险箱里面看起来灰扑扑的,并不像有什么金银珠宝的样子。
      老人推开扶着自己的男子,手虽颤抖,却极为小心翼翼地,从保险箱里取出一件东西,一个画轴,画轴泛黄,看起来十分有年头了,他把东西放到经理准备的托盘里,这时严主任一醒神,连忙递上一副手套:“明老先生,物品贵重,还是戴上手套吧。”
      “谢谢。”老先生强忍激动,戴上了手套,慢,而郑重地一样一样取出物品,多数都是卷轴和用牛皮纸卷着纸筒,保险箱不大,很快,东西就取完了。
      “明一,你来吧。”明老先生深吸口气,激动了许久,怕自己撑不住,他将手套取下来,递给身边的男子。
      “是,小叔。”明一将钥匙递给经理,在开启保险箱的空档戴上手套。
      第二个保险箱内的东西多数也是用牛皮纸和信封包裹的,只是看来物件细碎许多,因此取出来也繁琐很多,零零碎碎的,堆了一盘子。
      第三个保险箱,塞得满满当当,几块水头极好的翡翠原石,大小形状不一,已经擦去了表皮,只剩下玉肉,虽未打磨,却已光华天成,莹润透亮,这几块都是最顶级的玻璃种,有阳绿、福禄寿三色、鸡油黄各色,甚至一块拳头大小的,是最为罕有的祖母绿,还不说箱子里还有好几个指甲盖大小的碎玻璃——那是未经打磨的钻石。
      经理和严主任都是暗自抽了口冷气,这一小屉子虽不是金条,但若是做成珠宝成品,可值好几个亿,这位明家的大夫人囤财有道,只是不知当年是真有眼光还是阴错阳差?
      李律师并不太懂珠宝行情,可和上流圈接触多了,他多少也知道,这些东西价值不菲。
      明一淡淡地说道:“根据妈妈的说法,一箱字画,一箱石头,第一个和第三个箱子应该是留给我们的,那么,刚才第二个和剩下两个保险箱,应该是要捐献的物品了,严主任,剩下两个箱子,就由您来打开吧。”
      严主任一愣,继而从善如流:“好。”

      开启保险箱总共花费了近一个小时,等所有的人都聚集在小会议室时,才是最让大家激动的时刻。
      留给明家的东西,翡翠珠宝是一眼可见的,明老先生在大家的屏息注目下,打开了一副画轴。
      “梅先生!”严主任旁边的一位工作人员失声惊呼。
      然后他被自家主任瞪了一眼。
      落款:婉华赠芳,落印:缀玉轩主人。
      谁不知道是梅先生啊。
      再看时间,癸酉年,这是1933年,当时梅先生正定居上海,排演新戏,而“芳”正是明家大夫人的闺字,那么这幅画应该是梅先生作为朋友交往赠给明家大夫人的应和之作。
      后面陆续打开的卷轴,也有张大千的,也有徐悲鸿的,也有潘天寿的,都是那个时代名动一时的书画大家,多数是收到的赠物,经理和严主任几个看着看着,都已经麻木了,而牛皮纸卷着的几个纸筒,展开之后,夹着的也是没有装裱的字画,尺余见方的小副,最多的还是民国大家章枚叔的手幅,其余也都是当年名动一时的人物的笔墨,亦不乏蒋公、戴雨农等国党名人的题字,大家翻到最后,竟还有一副周公题字:
      “难酬涛海亦英雄”。
      书的正是周公离开南开前往日本留学前所写慷慨诗作“大江歌罢掉头东”的最后一句。
      看来这位明家大夫人,交友之广阔,人脉之深厚,令后人咋舌啊。
      “解放前的上海滩还有这样一位风云人物,我怎么都不知道?”一位博物馆的工作人员疑惑地小声嘀咕。

      接下来,就是清理要捐献的部分了。
      严主任戴好手套,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两个工作人员说:“小王,做好记录,小许,拍照不要忘记了。”
      打开第一个牛皮纸包裹着的物品,大家都是一愣。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枚纪念章。
      纪念章不稀奇,但这是一枚苏联颁发的纪念章。
      东北抗日联军派员参加苏军方组织的跳伞训练,事后会获得一枚苏方颁发的纪念章。
      纪念章下,还压着些东西。
      一本破旧的边缘洇着血迹的小本子,里面零碎地记了些东西,像是日记一般,字迹不美,还有很多错谬,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行军线路,感想,清点弹药存量的记录,里面有一页,突兀地画了一个胖娃娃,上面还有几行不同的字迹:“马墩子三岁,老马思之如狂,特照年画画此像,以慰其爱子之情,并赠大名:马上,特记。”
      明老先生听着侄子的转述,哈哈而笑:“这字必然是大嫂写的,这名字,也只有她这样促狭的人想得出来。”
      本子下面,还有一张照片,两块银元,几本抗联战士的证件,还有一个信封,小心地抽出信封里的信,是战士们血迹斑斑的诀别书。
      很多战士们其实不识字,好几份的诀别书上的字迹和之前小本子那个促狭口气的笔迹一般无二,应该都是同一人代笔的。
      最后是一张泛黄的说明纸条。
      “民国二十四年春,一路军第一团二排游击小队于抚顺杨家沟附近遭遇日军,敌方三十余人,荷枪实弹,我军十五人,全部英勇牺牲,呜呼,何其悲也,请杨家沟老乡代为收拢烈士遗体,火化殓葬,后余几方探寻故人遗属,碍于时境,多不可得,遗物代为收藏,当有重见天日教化后人之时。”
      下又有一句:“纪念章及本簿为队长马前山烈士遗物。”
      下还有一句:“开箱之人得晓此事,当为余寻访烈士骨灰,建立陵园,以慰英灵。”
      大家深为震动,而在震动以外,又升起一股疑惑,这位明家大夫人,如何知道得如此详尽,又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几样东西一一摆在桌面上,严主任吩咐工作人员:“小王,几样物品,都记录了吗?小许,照片拍好了?” 见两人都点点头,肃穆地又将物品用牛皮纸包回去,装进专门的塑料袋里。
      下一个牛皮纸包,沉甸甸的,颇有分量,摸起来,里面的东西不规则,却又十分坚硬,一打开,围观的人都傻眼了。
      黑黝黝的飞镖,四角开刃。
      下面压着的纸条写着:“济南一役遭遇忍者,单论身手并无可取之处,合击尚可,智克之,搜身后唯此镖有些意思,留作纪念。”
      原来是忍者的手里剑啊,许多人也是今天第一次见到实物。
      再细看,下面又有一行小字:“忍者武器多淬毒,小心小心。”
      严主任心一跳眼一黑手一抖,差点把纸包扔出去。
      明一——那位中年男子捂嘴轻咳一声:“姆妈真是……”十分爱开玩笑,若真有毒,怎么会故意写行小字来提醒呢。
      明老先生也是露出了笑容,严主任这才反应过来,讪讪地让工作人员做好记录。
      随着物品一件件打开整理,大家都十分吃惊。
      淞沪会战时,别动队某小分队的合照,照片背后注着人名,战亡之人的名字上又框着黑框,照片上的几十人,竟只有五六人生还。
      死于暗杀的刽子手谷寿夫当年的日记本和因攻占南京有“功”日本天皇恩赏绶勋的勋章,这正是大屠杀的铁证!
      还有许多文件。
      武汉会战中破译的日军电文。
      上海日军调配军需的文件。
      特高课签发的要求汪伪政府处决提篮桥监狱所关押□□的函。
      笕桥日军飞行大队投放细菌弹的飞行记录。
      ……
      都是极为珍贵的、极具研究价值的历史实物和资料,并附纸条说明是什么时候在哪得到的。
      “爸爸说得对,没有亲身经历那个年代那些战争,是永远都无法真正了解先辈们为了中国人能站起来付出了多少惨痛的代价的。”看着那些血染的烈士遗物,明一轻叹口气。
      家中的长辈并不爱说起往事,但时间长了,孩子们从只言片语中也知道了些,可再追问,他们总是笑笑,缄口不言,问得多了,便说,就是说得再多,没经过那些人那些事,便不会真正懂得,多说无益。
      清点工作已近尾声,看着一桌子的物件,严主任激动之余,终于忍不住问出了他一直疑惑、且在刚才整理这些物品时越来越疑惑的问题:“明夫人……恕我冒昧,这位程妙芳女士到底是如何收集到这些物品和资料的?”
      他研究抗战多年,比身后的两个小年轻了解得多些,程妙芳是当年上海滩的风云人物,青帮大佬的义妹,而明家是上海的老牌世家,与现在的港商巨擘明家同出一源,他至少知道这些粗略的,可是青帮和明家为何会联姻,明家如何会远渡重洋,迁居法国,而解放前的上海报纸常有提及的这些人,为何会在建国后编撰的各种抗战时期的书籍资料中消失无踪,他就不清楚了。
      这个程妙芳女士,怎么会有能力收集到如此珍稀而隐秘的资料的?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是啊,怎么做到的?”似是自问了这一句,明老先生声音低哑地对明一说,“你姆妈还有什么话留给我,你还没有说的?”妙芳姐最喜欢捉弄人了,她若没有特别的吩咐,自己还不信了。
      “她嘱咐我,您若问起,就和您说一句:‘祝小弟明台,生辰快乐。’”明一恭敬地说,他刚才一直没有提起,不是因为忘记了,而是因为这句话对解开大家的疑惑似乎并无帮助。
      “大嫂她嘱咐此事时就早早定了今年,定了今天,就是为了送我生辰礼物?”明台十分疑惑,“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今天,恰好是明台八十岁的生日,本该一家人坐下来,好好庆祝,他偏要为二十几年前应承的事远渡重洋,明鸿——他的儿子还十分不高兴:“早几天或晚几天有什么关系?偏要这个正日子?”
      被他好一顿臭骂,阿诚哥劝了几句才罢休。
      明一跟着点点头,他也是深知自己母亲的性子,早二十年就特特算好了这一天,必然还有什么能让人惊或者喜的东西。
      “还有什么话吗?”明台又问。
      “她说,您还想不出,就再提示您一句,您时常提起,磨得大家耳朵出茧子的话,再想想。”
      明台努力思索着,到底是什么,突然,他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变成了嚎啕,最后变成了呜咽。
      “大嫂……妙芳姐……这最后一个玩笑,你开得可真大呀,你开心了吧?”他捂着脸,似笑似哭,眼泪从指缝里滴落,“后羿……你要告诉我你是后羿?几十年,几十年哪,你忍着不说,大哥和阿诚哥都忍着不说,就是为了今天,让我大吃一惊,是不是?是不是?!”
      他有多崇拜后羿啊,他觉得那样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后羿多厉害多帅啊,在上海时常常说起,给孩子们当成枕边故事说起,在农场改造时说给自己听,到了法国,说给大姐和后辈们听……
      他都能想象到,不,是清楚地回想起来,每一次聊起这个话题,自己露出激动崇拜之色时,大哥,妙芳姐和阿诚哥的表情总是在忍着笑意或者别的什么。
      原来是在这憋着大招呢!
      “为了捉弄我,做这么大一个局,不愧是妙芳姐,”明台笑着,哽咽着自语,“可是这个礼物,我还真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他抓住明一的手,这个侄子,长得和大哥一般无二,看着他镇定的脸,恍惚中仿佛又看到了年轻时的大哥,一时心中五味交集,无限感慨:“难道,你知道?”
      明一无奈地解释:“爸爸妈妈虽没告诉过我,不过您说的那个,我隐约有些知道,小时候迷糊着快要睡着的时候,听他们说起过几句。”又追问,“小叔,这个很重要吗?”
      “曾经很重要,现在,重要,也不重要了。”明台擦拭着眼泪,有些恍惚,有些感叹,又有些释然。
      “您刚才说什么?!”本来看到明老先生情绪激动,严主任是有些尴尬的,可恍惚间听到了“后羿”两个字,他顿时顾不得了,“后羿?!”
      后羿这个抗战时期鼓舞了全国上下的传奇人物,至今还有许多谜题未解,“他”神出鬼没,“他”从无输手,“他”屡立奇功,“他”声震敌胆,可又没人见过“他”,没人知道“他”到底是谁,他曾作为抗日英雄被国工两党广为宣传,解放后,又因为“不宣传个人英雄主义”一时间在报纸书籍中消失无踪,指导改革开放后,这个人物才逐渐又出现在各种故事里,可惜绝大多数都是捕风捉影,牵强附会,杜撰而已。
      “您知道后羿是谁?”
      明一再一次问道:“这很重要吗?”
      他确实不太能够理解这个名字,或者说代号,曾经有过多么辉煌的战绩,对抗战又有过怎样的影响。
      “很重要,这是抗战研究课题中的一个未解之谜,他是谁,他是如何在严密的保护成功刺杀日军高官的,到底有多少日寇死在他手上,他为何会在抗战结束之后就销声匿迹,全无踪影,全都是谜!”严主任激动地说,“解开这个谜,将填补很多空白!”他期待地看着两人,“你们知道究竟谁是‘后羿’吗?!”
      明台和明一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的回答:“不知道!”
      往事已随斯人逝去,那么所有的秘密,就让它成为秘密吧。
      也没什么不好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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