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忆故人》玉挽卿

4、10-12

　　（10）

　　琴师翻开那本破旧的物语册子，仔细阅读。

　　《岚山物语》乃是一位侍奉于“夕颜姬”身边的女房和香子所写，整个故事，均是以一个寻常女房的角度讲述“夕颜姬”那短暂一生的经历。

　　“夕颜姬”出生在一个极有权势的家庭，她的父亲乃是当朝的摄政关白，母亲却只是支系的一位普通女子，与哪位关白大人不过是拥有一夜露水情缘的隐秘情人。

　　物语中花了些许篇幅讲述了这位女子对于恋人的渴盼与思念，以及她发现自己怀胎后的欣喜与挣扎。那样的思念令得这女子愈发虚弱下去，生产之日，元气大伤，拼了性命诞下一名天生弱质的女公子，因这女公子生命太过脆弱，向晚而生，朝露消散之时即凋零无踪，故而，得名曰夕颜。

　　此后，女子缠绵病榻，而他那位狠心的情人，却只将她与那个刚出生不久的夕颜安置于岚山之中的一处别院里，此后，再也不曾踏足那处别院哪怕一步。

　　从此，岚山小院之中，只余下一位整日唱着悲伤和歌的女子，以及，一个缠绵病榻的，渐渐长大的孩子。

　　夕颜姬六岁之时，其母思念过甚，病重过身，仅有十岁的女房和香子正是在此时被关白大人遣来这处别院之中，照看新近丧母的夕颜姬。

　　夕颜姬在整个童年之中，都是一个安静懂事的孩子，从不肯多说一句话，而新被派来的女房们也多对这位主人怨言颇多，包括曾经不愿来此且因之哭闹了一场的和香子。女房们不喜得结果便是，夕颜姬不得不自己做好所有的事情，安安静静，毫无怨言，尽量不让自己的存在引得女房们动怒。

　　待得夕颜姬长大着裳，其美丽之名渐次传扬开来，一些贵公子向她传递和歌，被她一一拒绝，唯一留下的东西，便是头中将大人随手送来的一把古琴。

　　得了琴后，夕颜姬的身体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直到一位贺茂家的阴阳师来到此处，对她言说，道是琴中有妖怪栖身，倘若不将之驱赶，她的性命最多不过半年。

　　夕颜姬的善良，令得她选择不去伤害那少年模样的琴妖，几番开口，试图将他保下。而后，那位阴阳师无奈之下，只得将琴妖收作式神留于夕颜姬身边，只因式神与主人之间有契约束缚，阴界之气对于主人的伤害将会被减至最小，如此，或许还能多维持夕颜姬的几年性命。

　　夕颜姬此后，便经常去寻自己的式神说话，然而那式神少年对她恼恨至极，先时，她总被气得眼泪在眼中打转，却又实在舍不得这唯一留在身边的“人”，想尽了办法，试图接近于他。

　　她尝试学琴，无奈她着实不擅长音乐，他人练上一遍就会的曲调，她足足练习几天都难得要领，很是被那琴妖讽刺了一番。

　　终于，在她练习《秋风词》，练到磨破了手指，疼痛不已的时候，和香子忍不住劝她停下，她只道自己仅有七日，一刻也不忍浪费，却在又一次被那琴妖讽刺之时，默默将受伤的左手藏入袖中。

　　直到几年之后，和香子才察觉到了夕颜姬隐藏于心中的爱意。

　　一个命不久长的人类，却爱上那个成为她式神的妖，此后，几番犹豫，都因了心中的那份自私而不愿将那琴妖放走，是以，她的心中，终归是对琴妖抱了些许愧疚。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有一日的清晨，夕颜姬起身之时忽然发病，呕血不止。

　　从神明处偷来的那几年寿命，终于到了将被收回的时候了。

　　她的父亲得知此事，终是想起了自己这常年流落在外的女儿，善心大发打算将女儿带回本家治病，权当是尽一番作为父亲的责任。

　　这一别，将永无归去之时。

　　恋意加增，奈何君心如铁。

　　只得，在离去前撕毁符咒，放他自由。

　　（11）

　　夕颜姬临去之前的几天，曾经唤了唯一留在自己身边的女房，和香子，便是我。

　　“请将我剩下的那些画，全部卖掉，”病榻之上，她低低咳嗽着对我道：“你们家中，需要这些钱财，就当作是，我的一点心意罢。”

　　我心中疼痛不已，蓦地哭了出来。

　　“女公子，原来，您早已知道我们的所作所为……”

　　却是原来，夕颜姬画技出色，平日常作风景之画。女房们对她阳奉阴违，时常挑拣了她的画作出外售卖，竟是也能卖出个不错的价格。她们本以为自己做的隐蔽，夕颜姬并不会发现，此时方知，那不过是夕颜姬善良，任由她们这般去做罢了。得知了此事的我，只觉这将去的女公子心地纯净，竟是衬得我与其他女房们愈发自私了，心中惭愧已极。

　　“谢谢你，这般时候，仍然陪着我。”夕颜姬轻轻握住我的手，微微笑着对我说道。
　　那时她已是十分虚弱了，瘦到无法坐起，只能静静躺在榻上，然而，那时她的笑容，却仍然如以前那样美丽，让我直到如今的一刻，都难以忘怀。

　　愈是与如今的她相处，我愈是觉得，曾经的自己犯了怎样严重的错误。

　　她一身病痛，却比我所见到的任何一位女公子，都更加善良与完美，而我曾经却是那样毫不顾忌的，一遍遍伤害她，而她直到如今这将去的时候，都不曾对我抱有恨意。

　　……

　　那次对话的三天之后，夕颜姬的精神忽然好了不少，竟是自己从病榻上坐了起来，还对我说，想要弹琴。

　　我还以为她是身体好转了，有些开心地为她准备，她却说，那首名叫《忆故人》的曲子，她至今也没练好，请我去屋外暂避一刻，待她练习一番试试看。
　　我自是应了下来，将拉门合上在外等待。

　　琴声传来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她的这一遍练习竟是毫无错漏，听着听着，心中忽然有了深深的怀念与悲伤。

　　耳边忽有垂泪哽咽之声，我回头看时竟发现那是本家一位极擅长抚琴的贵公子。

　　“左近卫大人，您这是……”

　　“我只是，因了这琴音而感到伤心罢了，”左近卫大人擦干了眼泪，对我说道：“如此悲凉的曲调，抚琴之人，心中该是藏着怎样深刻的悲伤啊！”

　　我与右近卫大人一同站在门前听着，直到一曲结束，屋里再无响动，右近卫大人才对我说道：“不知，我能否拜访这位弹琴的女公子？”

　　“夕颜姬的身体十分虚弱，请您不要与她说得太久。”我对这位大人说道。

　　右近卫大人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可是，走进屋里的时候，我才发现夕颜姬的身体伏在琴上，像是弹琴弹得累了，略微歇息一下，可是她的双眼却已经闭上了。

　　右近卫大人连忙上前去看，伸手扶上她的肩膀，接着，他忽然面色大变，颤抖着伸手按住她的手腕，不多时，竟猛然半跪在地上，双手捂住面颊，无声抽泣起来。

　　那一刻，我觉得我的心仿佛被一层层寒冰包围住。

　　我知道，她已经不在了。

　　弹过最后一首曲子之后，她就像那夕颜花似的，悄悄凋零了。

　　（12）

　　琴师来到那座静默的孤坟前。

　　墓碑上刻着的名字虽是藤原安子，坟前的几张和歌纸笺上所书写的名字，却是那位女房和香子为她取的名字夕颜姬。

　　虽说，是以夕颜的名字为人熟知，他却知晓她生前最爱的一种花，其实是樱花。

　　然而，无论是樱花亦或是夕颜，花期都是如此短暂，短到不过朝夕光景，绚烂一刹，便悄然凋落。

　　风吹起坟前的纸笺，其中有一张落入他的手中，那是一首在绘着夕颜的陆奥纸上郑重写就的和歌。

　　恋心何脆弱，徒然叹情痴。
　　蝉鸣时有定，我泣不择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