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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3-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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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琴师又回到那座岚山中的小院。
那间小院多年无人居住,屋子里已然积了厚厚一层灰,院中的植物亦枯萎了许多,唯有那棵樱花树,隐约带着些极微弱的,生命的气息。
琴师伸手贴上树干,将部分妖力传入树中与之同化。
随着源源不断的妖力注入树干,奄奄一息的花树散发出生命气息,而后,竟是一反常态地,在初雪之时开出一树樱花来。
小院地面上落着薄雪,更是将这樱花衬出几许脆弱的美感。
屋中那些绘着樱花的纸笺已然褪色,而从今时以后,他的妖力将与这棵樱花树相生相伴,他还存在于世,这一树樱花就不会凋零。
他想,他以后就不会再从这里离开了罢。
留在这里,至少,能够与自己的回忆近一些,再近一些,近到,让他能够将那只有短短数年的故事,每个细节都精准地还原,哪怕愈是想,愈是后悔于自己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没有对她好一点。
琴师最终在那间小院中留了下来,这一次,是永远。
岚山的樱花开了,枫叶落了,转眼间,便是不知多少年岁。
他渐渐习惯于在夜晚初临,明月升起的时候坐在樱花树下,弹起那首名为《忆故人》的曲,伴着那一树常开不败的樱花,托付琴声代替自己幽幽倾诉,四季不停。
第五十载,小院的最后一位主人因着藤原家本支的倾覆而不得不将产业尽数变卖,只是这一回,新的主人打算入住之时,很快发现了院落中的反常。
院中花树常开不败,每逢入夜之时,树下总会有琴声响起,如泣如诉。
新的主人找来了阴阳师,想要除掉这妖怪,接受委托的,正是在京中颇负盛名的博雅三位。
博雅在那间岚山小院里停留一夜,最终,转手将那院落买下了。
“博雅三位,您身为阴阳师,为何如此执着于将那只妖怪留下而非除去呢?”小院的主人有些好奇,便是多问了他一句。
“因为,那只是一个可怜的妖怪罢了,他一直在樱花树下奏着琴曲,怀念着他过去的主人,”博雅道:“人类的生命犹如樱花般脆弱,妖怪的,却要长上许多,或许只有那支曲,才能将这份稍纵即逝的绚烂延续至永恒。”
说罢,博雅取出笛子,简单吹出几个音符,正是那首琴曲的开头部分。
“更何况,他曾对我说过的一段话,触动了我。”
“我曾经遇见过这样一个人,”那一晚,白衣的妖怪静靠在樱花树干上,凝望天心明月,唇角犹自含着一丝微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便想,如果可以的话,将我所有的心情化作曲调弹给她听。”
“哪怕,她真的不擅长音乐,但我知道,她一直在认真地听着,或许,某一日她转世轮回之时,无意间经过故地,亦能听到我在为她弹起这支曲。”
说到此处,博雅轻叹一声:“就当作是为了成全我这点作为贵公子的风雅罢,我是真的希望,自己能够看到那个转世轮回的人,这处小院的院墙外驻足倾听的场景。”
(14)
琴师重新成为这间小院的唯一住客。
起先的二十余年里,博雅三位会偶尔前来,与他探讨些乐理曲论。
因了都为爱乐之人,琴师与博雅相谈甚欢,数次相见之后,琴师将那首《忆故人》的曲谱抄录下来,托付博雅将其流传于世。
“我真不知,自己是不是应该同情你一番,”博雅翻着曲谱,对琴师笑言道:“你们妖怪,若是爱上一个人,可真真是有如飞蛾扑火一般。”
“这样,似乎也不坏,”琴师垂眸拨弄着琴弦:“至少,我懂得了情为何物,弹奏那些描绘情之一字的曲调,可臻化境。”
“你若是这般想的,也好……”博雅轻叹一声,终是对琴师说道:“我想,这一世,甚至后世,也再难有人将这首《忆故人》弹奏得如你一般。”
“经历不同,心境不同,便是弹奏同一首曲子,也自然是不尽相同的。”琴师淡淡说道:“端看个人理解罢了。”
博雅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曲谱整理妥当,好生放入袖中。
“那我就为你抱个希望,愿那个你想弹给她听的人,能够听到这支曲罢。”
又是多年光景悄然而过。
时间在曾经的青年身上刻下渐深的痕迹,仿佛只是一个眨眼之间,那红衣持弓的青年便发染白霜,无力支撑自己爬上那座不算太高的岚山。
有一日,已然垂垂老矣的博雅难得的带了一壶酒,来到那间岚山的别院之中。
白衣琴妖依旧是少年模样,坐在樱花树下,弹奏着那首名为追忆的曲子。
“多年不见,你仍是这般风华,”老者将酒递去,慨叹道:“或许,你怀念的那女子在最美时离去,对你而言亦是好事,至少不必如你我如今这般,一人垂垂老矣,一人永远维持着同样容貌。”
“她……终究与你不同,”琴师凝视琴弦,喃喃道:“倘若,我和她当真有这样一天,我情愿用妖术化形,变作垂老的模样,或许还能够借此欺骗自己,我曾与她相伴到老。”
然而,他却连这点机会,都不曾得到过。
“再为我弹奏一曲吧,”酒至微酣,博雅忽然对琴师道:“就弹,你一直在弹的那一首。”
琴师不语调弦,不多时,乐音泠泠而起,清澈中带着婉转的思念。
“这些年里,我见过太多人弹奏这曲,却只有你,弹出了这般幽远意境,”一曲终了,博雅慨叹道:“或许,这支曲注定会自你而绝。”
“不会的,”琴师道:“哪怕有一天,我不在了,我相信,她也终有一天,能够听到这支曲。”
“只可惜,我是看不到了,看不到了……”博雅已然有些醉了,抱着酒坛,喃喃说道:“或许,这便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看你了罢。”
琴师眼眸微垂,缄默不言。
那一夜,人类老者与妖怪少年在樱花树下枯坐整晚。
接下来的时日里,那垂老之人,便再也没有来过。
犹如岚山红叶,飘然凋零而去。
从此,再无人敢接近那间有妖怪栖居的别院。
人们都说,那院中有一只琴妖,从某个夜晚过后,便没日没夜地,弹奏着同一首曲子。
那曲调中的怀念太过深切,令得驻足围观的好事者,听罢一曲过后,均泪流满面。
(15)
又是一个百年过去了。
岚山之外的世界风起云涌,平安朝结束,幕府统治东瀛,整个国家都陷入动乱与战争之中,唯有这间被所有人遗忘在角落的小院里,依旧平静。
曾经的屋舍坍圮,往昔的痕迹亦渐渐消散而去,唯有那院里一树樱花,热烈绽放一如往昔。
时间的流逝,渐渐抚平了曾经的痛苦,并将之化作麻木,外界风云变幻早已无法在琴师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他已然有些忘记了痛苦的滋味,他的时间仿佛停滞在那已然故去的平安时代,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上演着当年那一点痕迹,数百年,如一日,樱花树不凋零,他不逝。
直到有一天,院中的樱花树出现了凋落的迹象。
已经,到了将要离去的时刻了么?
琴师立在一地飘落的花瓣之间,感觉着体内那渐次消散的妖力,久违的,感到心下澄明,那道已然模糊了的身影重又浮现于眼前,水色的十二单衣,翩跹化入天边云。
若是就此离去,是不是,就能见到她了?
可是,这么多年里,他其实已经有些忘记了她的样子啊。
悔恨与不甘充盈心间,他终是从那间已然坍塌的小屋中,寻到了那幅画卷,认真记住那属于她的,灵魂的波动,而后,用自己最后仅剩的一点妖力,将一缕残存神识封印入琴。
从此,他将再不会醒来,除非遇见那一缕曾经的灵魂。
(16)
转眼,又是数百年光景悄然而逝。
琴师再也不曾醒来过,直到那一日。
M国的最大拍卖公司S在首都会场举办了一场关于亚洲文物的国际拍卖会,其中,压轴拍品之一便是一把传承自日本平安时代的古琴。
主办方对于这件即将拍卖的文物十分重视,特意邀请了古琴大家的亲传徒弟前来对琴进行进一步的鉴定与修缮。
只是,人一到,主办方只觉惊讶不已。
站在会场门前的女子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一件样式复古的浅蓝连衣裙,气质纯净而朴素,仿佛一汪静而剔透的水,低调得全然不似她在古琴界的盛名。
她便是那个十二岁学琴之后便号称天才,只用了十年时间就得到古琴界一致认可的,最年轻的琴学大师么?
“请让我看看那把琴。”女子微微一笑,对拍卖师道:“古琴的修复需要视其损坏程度而定,我也不敢保证,能够将它修复到可以弹奏的程度。”
“这样就足够了。”拍卖师连忙点头,侧身将她让进屋里。
古琴缄默于琴台之上,沉淀着几许属于岁月的气息。
女子深深呼吸一番,怀着对于千年传承的敬畏,细细观赏。
“桐木制,珠母为徽,白玉为轸,形如孔雀之羽,断纹流畅,历经千年而琴身不损,好琴!”片刻,她赞叹地说出一连串评价:“这把琴虽然是平安时代的旧物,但是,我能够保证,重新装好琴弦之后,它便能够如往昔一般弹奏,且音质丝毫不损。”
“那样的话,就太好了,”拍卖师激动地说道:“如果可以的话,女士,能不能请您在拍卖会现场弹奏一曲?”
“当然可以。”女子伸手按上琴身。
莫名的熟悉感在心头闪过,有一刻,她竟是觉得眼前的琴仿佛活过来一般,正尝试着向她传达些什么。
是错觉么?
她轻轻摇头,想要甩开这般奇异的想法,而后,动作熟练地取出对应琴弦,开始装弦试音。
熟稔之感愈发强烈,电光火石的一刹,她竟看到眼前出现一道白衣白发的身影,朦朦胧胧,只是一个转眼间,便看不真切了。
这是,琴的执念么?
这想法一出,女子便哂笑于自己的异想天开。
不过是一把有些年头的琴罢了,难不成,它还能是个活的?
为古琴修复装弦的工作她早已做得熟练了,很快,七根琴弦尽数续上,尝试弹奏之时,其声低沉如诉,音色空灵缥缈,比之她在老师处见到的那把唐琴之王,竟也不遑多让。
指尖琴弦颤动,她下意识弹起了那首自己最为擅长的曲子。
凄婉思念的曲调幽幽传来,几多追忆,几多思念。
那是一首《忆故人》。
自初学起便已然练得熟悉的曲调再度响起,这一刻,她却仿佛感到了来自琴的回应。
那感觉玄妙异常,仿佛那把她正在弹奏着的琴,正在因为她这一曲而欢欣一般。
“原来,你也在开心么,”一曲终了,她对面前的古琴喃喃说道:“也许这便是我们的缘分罢,从刚开始学琴的时候,我最喜欢弹的曲子,就是这首《忆故人》,你也是这样的么?”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会是我命中注定的那把琴么?”
说了许多之后,她只觉得自己的行为简直无法理解。
明明只是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她却总将它当作是有意识的般,尝试与它沟通。
良久的沉默。
她站起身,向拍卖师要了一个号码牌。
“女士,您这是……”拍卖师仿佛猜到了什么。
“正如你所想,”她抬起头,微笑道:“我想将它买下来。”
“这些年里,我与琴为伴,练习过的琴曲数不胜数,最爱的,永远都是刚才弹奏的那首《忆故人》。”
“而我刚才弹琴时总有这样的感觉,这把琴,一如这首曲,带着相思的执念,寂寞流传千年。”
“如果可以的话,今后的日子里,我愿让它,听我来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