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忆故人》玉挽卿

3、7-9

　　（7）

　　樱花绽放，槐花凋落，转眼间，又是两年光景。

　　琴师开始在弹琴罢了时去庭院外看看。

　　这间庭院建于平安京郊外不远的岚山，本就是风景秀美之地，而其中最为出名的景致，便是一片红叶之林。每逢秋日，满山红叶如火，其间流水潺潺，倒影一带神社寺院，端的是美不胜收。

　　几年里，前来赏叶的贵族们络绎不绝，在他们之中，琴师从未见过那位女公子的身影。

　　三年了，她仿佛忘记了这里的一切，小庭院中的每一处都留存着关于她的记忆，却再寻不到那人身影。

　　她曾经住过的地方落了厚厚的灰，他也极少再进去那间小屋中，只是，着实不忍那幅画卷空惹灰尘，便将它拿了清理干净，自己留了下来。

　　大不了，等她回来了，再还给她便是。

　　毕竟，她在的时候，待人一向随和，不管是对他，还是对自己身边那些消极怠慢的女房们，便是她们故意将她的药煎坏，也从未有过一句责备，只是默默拿了药材，亲自动手煎药罢了。

　　久病成医，她早就对自己经常使用的几种药材了若指掌。

　　所以她应该不会生气他擅自动了她的东西罢，琴师如是想着。只是，回忆起她静静看着女房们虚伪的道歉不置一词，却在片刻后独自一人跪坐于廊下默默煎药的样子，他忽然有点心疼。

　　渐次浮现于眼前的记忆之中，那道女子身影单薄瘦削，静如临水之樱，脆弱仿似风一吹便会碎去，如画的眉目间似时常带一抹浅浅的寂寥神色，而那神情下隐藏的心绪，却又如寒烟笼月，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了。

　　唯一一次见到她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在初见她不久时一个飞满流萤的夏夜。那天，在树下弹琴的他拗不过她恳求的眼神，为她弹了一首平安京里正流行的和歌。

　　她静静听他弹完，眼中的惊喜化作唇角笑容。

　　她笑起来很美，一点一点弯起的唇角，将那本是苍白的面容点亮出绽放的丽色。

　　“谢谢你，”他记得她如是道：“这首和歌，是我母亲曾经给我唱过的。”

　　“淡海之湄，夕彼千鸟
　　汝也嘒嘒，使我心槁，为思古老。”

　　想到这里，他唯有苦笑。

　　原来，关于她的事情他竟记得这样多，桩桩件件，全在心里，以至于，哪怕是如今早已获得自由，他那颗早已不受控制的心，依旧将他缚在这座小院里。

　　不知何时开始，已经，再也走不出去了。

　　（8）

　　第四个年头开始，琴师走出了那间小庭院，临去前，他将那卷画轴收到了小柜的最深处。

　　或许，四处走走，看看以前从未见过的风景，便不会再这般想念她了罢，便是她回来了，见他未在，也算得上是一个小小的惩罚。

　　琴师在初雪之日来到北海道，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想起那座岚山小院里，同样是初雪时日，少女跪坐于回廊下，手持调味罐子烹煮唐茶。

　　她烹茶时总会唤他一道品尝，每到此时，他总会讽上几句，而她似早已习惯了他的脾气，往往是默不作声地递与他一套茶杯。

　　如今方知，在这残雪落的日子里，一杯茶的温度足以令人从喉口熨贴至腹间。

　　琴师在仲夏之夜来到奈良的烟火会。

　　天空中朵朵烟花绽放，身穿浴衣的青年男女们在水池里捞金鱼，亦或是谈笑着往柱子上挂七夕节彩纸笺，欢快热闹的气氛，仿佛能感染所有在场的人们。

　　他却想起曾经的盛夏，她着一身秋香色浴衣跪坐于屋檐之下，静静抬头看着岚山神社之上渐次绽放的烟花，留给他的，只有一个被烛火修饰得朦胧的侧脸。

　　“真想去岚山的神社看看啊，”她轻轻地说着，不知是对他，还是，自言自语：“听说，百多年前，那座残破的神社里供奉着一位同样被人忘记了的风神呢。”

　　一壁说，一壁将手里那张写了字的彩纸，投入面前的炉火中。

　　“为何不将彩纸挂上？”他那时，似乎是这样问的。

　　不，不对，他说的好像是：“虫子，看来你也知道自己笨得可怜，连个愿望都不敢许啊！”

　　她转头看他，片刻不语。

　　“这样就好了，”她的声音中带着些许倦意：“本就是偷来的时间，这样的我，有何资格，祈望心想事成……”

　　而后方知，那是他与她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天。

　　琴师在春日樱花开放之时来到了九州。

　　樱花开满枝头，云蒸霞蔚，一角神社隐约花间，绝美之景，令得见者难忘。

　　他却想念起那处岚山的庭院。

　　那院落里，仅有一株樱花树，便是外界岚山中花开的百般热闹，那处庭院里也总是冷冷清清，少有花卉点缀。只是，每逢樱花绽放的时节，这株樱花树便成了整个庭院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是他最爱的地方，哪怕，樱花的花期不过短短七天，他也愿用一年时间去等待，守候那一树樱花灿开的美丽。

　　而她总会将飘落的樱花瓣收集起来，制成干花装点于纸笺之上，便是写与女房们的纸条，也总会在那陆奥纸一侧勾勒几笔，画出一枝樱花来，或含苞待放，或绚烂盛开，女房们问起，她只道樱花开放的季节太过短暂，总教人心生不舍，至少，也要做些事情将那短暂的美挽留住。

　　所以，她在春日赏樱之时，总不顾自己的身子，持素笺立在花树下少说便是几个时辰，而她笔下的樱花，数年之中，竟没有一株完全相同。

　　就连她画了他的那幅画作，亦是用一树樱花作为背景。

　　他清楚记得那幅画作的样子，如今想来，却突然意识到，她画下了他的模样，却没有将那个静立观花的自己绘入画面之中。

　　那幅画里终究是少了些什么，唯有他茕茕身影，观画之时，只觉莫名孤寂。

　　她走得太早了，倘若，她未离开，他总该对她提些意见，让她在画中加入她自己。

　　（9）

　　第十个年头里，琴师终于来到了那座人人向往的平安京。

　　谈及京都，女房们描述时的形容词里总逃不脱奢靡绮丽，无尽风雅。

　　琴师走在京中喧嚣的街道上时，却忽然听到一位贵公子对自己的同伴说道：“说起来，少纳言大人又去那位‘夕颜姬’坟前写作和歌了么？”

　　“当然啊，藤原家那位女公子去世也有十年了，可是，那本《岚山物语》一出，夕颜姬的形象深入人心，这京中的贵公子们，只怕有半数都要对她心怀恋意哩！”

　　“如今，她的本名，都少有人提及了罢，人们只知道一位绽放到极致便凋落的夕颜，却再不知藤原主家那位名为安子的女公子。”

　　“这是怎样令人哀伤的事情啊！”

　　琴师听得那个熟悉的名，忙的惶然上前，拦住那两位说着话的贵公子请教道：“请问，你们说的那位女公子，她……是，谁？”

　　“你是才来京都的罢，”当先一人将他仔细打量一番，熟稔解释：“《岚山物语》在京中已经流传了几年，讲的故事就是关于那位被作者称作‘夕颜姬’的美丽女子，很后来的时候大家才知道，那位‘夕颜姬’的原型正是藤原本家那位十年前去世的女公子安子。”

　　“那样美丽而风雅的女子啊，奈何恋人心如铁，徒留夕颜姬恋意加增，缠绵到死时。”另一位贵公子同样是那本《岚山物语》的阅读者之一，提到此事，便是说不完的抱怨：“那样好的女子，学不好琴，又能如何呢？为何她那位狠心的恋人，就不知将她好好珍惜呢？”

　　说到这里，那贵族公子竟是以袖掩面，垂泪不止。

　　“那本物语……”琴师沉默良久，方才从已然苦涩不堪的喉咙口挤出一句话来：“你们，有吗？”

　　“有，当然有！小式部当年抄录许多册子，我便留下了其中一本！”另一人很快从怀中掏出一本已然翻卷了边的册子塞进琴师手中：“记得去橘右卫门家中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