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佳节相逢难辨真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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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秋，八月之望。
是日，正是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在外乡人心里，寒水镇最令人向往的景致里便有“中秋灯会”这一条。虽说是季夏，但在寒水这般终日凌寒的地方，即便是八月飘雪亦是司空见惯的事。倒不如说，寒水镇里的人和外人都更期待落雪，映雪而升的长明灯，载霜而行的莲花灯以及渗在零星灯火中的笑语，是一种难用字句描绘的动人。此景并非年年有，却是每至佳日必有所盼的事。
今年的寒水镇，仍是风光无限。方至巳时，街上已然是纷沓而至的人潮，倒不仅仅是慕名而来的临县人，最多的还是世世代代生于这方的镇民。尽管日趋于寒，各位的热情却是更加高涨，吆喝声、喧嚷声以及孩童软糯的打闹声是今日的主角。不过归尘对于此景并无过多的变化，往年里他是不出门的，毕竟他从小药不离身，若是为一时兴起，到头来不免扫他人情致。二哥倒是年年邀他出游，但他还是以“身体抱恙”为由推辞了；比起与那些个世家公子同游，柳归尘更喜欢在他的别院里，和那孤月两相对望，也不生厌，也无对言；难得在喧嚣的日子里偷得个耳根清净的地方，也是合了他那不近人情的性子。
不过今日的情形大不相同。许家大公子竟会主动上门来邀归言同往，可真是件稀罕事。这二人虽然从小就定下了亲事，可在旁人眼里，许公子素来是和柳家三少爷关系甚密，这也算茶余饭后可谈的奇事。亏得今日许公子终于是记得他有这未婚妻了，柳归尘也算是安下了点心；于是小妹提出要他一同前往时，他便欣然应下了。
“许大公子可算是想起来答应过我什么了。”柳归尘这般想着，抬头看了看走在前头的二人，小妹难得被允许出门，正在落月街边的摊前挑拣些许个小玩意，时不时回头与一旁等待的白昭说上几句，而后二人相视一笑，实是对标致般配的人儿。
这不是得心应手，有模有样着吗？归尘微微眯起眼看着，嘴角不由扬了些弧度。既然今日也应了二人的邀请，倒不如稍微放开点来，别辜负了良辰美景。
“沈叔。”归尘叫了声跟在后头的老仆，“今日你就不用再跟着我了，一来你也可以歇息一日，回去陪陪妻儿；二来，我也能自己照顾着自己，你把药给我便可。”
“可是少爷，夫人出门前叮嘱过我，近日天寒，要我……”
“好了沈叔，你不必多言。母亲只是操心过头了，我心中有数。”
沈叔一把年纪，自然拗不过这位小少爷。不过柳归尘一向懂得事理，他心里有定数的事，即便是老爷来了也未必可以劝动。他只好又多叮咛了几句，才拖着步子满满回去了。直至沈叔的背影被人潮淹没时，柳归尘才长舒一口气。他是沈叔从小看到大的，所有关于他的事情，都是母亲安排给沈叔的，现下总算得以脱离母亲的掌控一日，看来这中秋的确是个不一样的日子。柳归尘望了眼那边还在讨价还价的二人，自己倒也想稍微在附近转悠，看看是否有什么东西能合着他心意。他从未完完整整走过这落月街，今日得见这繁华，也算是有些意外。
“三哥！你倒是快点走啊，磨蹭什么呢？”
“我们柳家三小姐平日除了去学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今日走了那么多路，当然是累得走不动了。”
“你们俩啊……”柳归尘听着二人一唱一和，倒只是笑了笑，“你们若是想走快些，便先走吧；我今日难得偷闲出门，想一人看看，晚些同你们到织月桥那汇合吧。”
柳归言听他说完后，倒不多做挽留，只回了句“好”就拉着许白昭匆匆地往前去了。看着二人的背影，归尘还是淡淡一笑，又转回头看向眼前的摊子时，被一块小物件吸引住了。
那是块合二为一的白玉环配，其上刻了个弦月，再有便是几处零星镂花，做工毛糙，材质粗陋，成色一般；可不知怎得，归尘却是将它拿起了细细看了一番。
“呦，这位公子真是眼光独到；这是本摊最好的一块物件了，名为‘思月’，专是魏有情人而制的。它可一分为二，一块自己佩着，另一块可以交与心上人。公子我看你这么喜欢，定是有了心上人了吧……今儿中秋，我就便宜卖给你了。一口价这个数！”那小老板说着，伸出三根手指。
柳归尘也不多说，难得他也觉得与这物件有些缘分，就从袖中掏出了钱袋，将三个铜子放在了摊子上，将这白玉环佩小心揣入怀中，随着人群继续朝前走去。寒水的中秋果真如二哥所言，是这般热闹喧嚣。这街旁的商铺前已经挂上了莲形的花灯，大抵是为到夜里点上的，怕是到时候的星火灯光会比现下更迷人三分吧。归尘这样想着，却感觉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衣袖，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进了条小巷弄。待他回过头时，只瞧见一个矮他一头的小孩站在眼前，脸上还带着个笑嘻嘻的面谱。归尘有些奇怪，不过看对方只是个孩子，应该也无恶意。两人就这样相视沉默好一会，他才开口道：“这位小公子，你可是与家人走散了？”
小孩摇了摇头。
“那你可是认错人了？”
还是摇头。
“那……小公子找的可是在下？”
点头。
这下柳归尘倒是更加迷惑，还想问些什么来着，来人却主动开了口。
“我要找的人，就是你……”
是个十分细腻软糯的声音，可柳归尘却没有任何的印象。
“我……我以前见过公子的……公子……公子不记得也没关系……今、今日见你一人在这儿，我想……我也是一人，要、要不我们……我们一起……”那孩子支支吾吾的，看来有些羞怯。
“柳、柳公子可是担心我有别的企图吗……我只是……只、只是想邀柳公子……”
“也罢。我答应你便是了。”瞧着那连面具亦挡不住的胆怯，柳归尘还是软下心来应了，对方既然知道自己的姓氏，想必是见过的。见柳少爷终于愿同自己走了，那厢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面谱，看样子是给柳归尘准备着的。归尘也不多问，带上这东西也好掩人耳目，就接过那孩子手中之物。见柳归尘无多言，他才壮了壮胆，拉着归尘的手往外走去。两双手相触的那刻，归尘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安稳，像是在告诉他，眼前这人可信任一般。不自觉的握紧了来人的手，却不知面具下的脸已是红透。
待二人走的远了，巷弄深处却走出几个身影，盯着他们走的方向。
“先生，您说的目标落单了。”
“很好。你们今日见机行事便可。但要记住，今日必须得手。”
“是。”
那人说完便朝身后几人摆了摆手，又看着柳归尘方才走的那方，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听说柳家主甚是喜欢戏曲，今日便由您这视若珍宝的小儿子给你唱一出吧。
虽说中秋是同家人团圆相聚的日子，可圣上却一人在冷清的大殿里看着众人递上来的折子。一连十几本都上奏同样一件事——“柳氏心存异念，有谋反之意。”这本是，那本也是，后一本还是……他轻轻叹了口气，眼神离了折子，来回扫视了一番，又落在面前屈身的毕将军身上。
“毕爱卿今日不同家人团圆，却来朕这孤殿上，可是为了这事？”
“臣以为，柳氏在朝数十年，并未有实事发生，柳相也是尽心尽力替圣上谋事。可如今风言肆起，有言道‘无端不起浪’，臣也有所耳闻，前些日子柳大人归家时，好像同他的小儿……”
“且臣与诸位大人都有所听闻此事；倘若只是传言，并不会到如今这般地步……”
“还请圣上……”
“好了。”座上人打断了他的话，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柳氏自开国便世代辅君，若是到今日才有逆谋之心，岂非旁人看不出是有意构陷之为。可毕氏今日有意要害柳氏，又有众人相帮，想必是准备许久。他身为一国之君，想为柳爱卿开脱只是一句话的事，但事到如今连他亦心生怀疑。看来一切是天意，柳家这命数也是到头了。
“那将军认为，此罪该如何处置？”
“这谋权篡位之罪，应按当朝律令，株连九族。”
“那便按将军所言，此事便由将军全权负责，还请将军亲自去一趟寒水。”
“臣定当亲力亲为，不负陛下信任。”
毕启衡竟没想到这事可做的如此干净利落，眼下只等除了这心腹大患，日后毕氏定会在朝堂上平步青云。这柳闲宇要找他的麻烦，想来还是太天真了。
“将军。”
“你们几个，带上人马随我回一趟寒水。”
“我要亲自拆了那柳宅的题匾。”
这头柳归尘一路与那孩子说说笑笑，好生安详。说起来，柳归尘平日里头最不擅长的便是与生人打交道；今日倒是打破常规，不仅任由来人牵着手，还犯了禁；母亲和医师都不允他沾的酒液，今天也被哄着喝了一口，方入喉就被一股浓烈的气味呛到，惹得一旁的小人儿暗暗生笑。归尘却觉得心情更明朗了几分。走着走着，便到了寒水镇边最流长的明溪。近来天寒，风吹入骨三分冰，水触肌肤七分凉。归尘想同那孩子说一句归去，却见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两盏莲花灯。
“我……我听说，中秋节是放花灯的日子，在这儿放了灯，许、许下的心愿便会实现……柳哥哥要不要一起试试？”
“好。”
正想着朝那人走近些，却察觉身后有异。等归尘回头时，只见几个遮着面的人已经立在那儿了。他下意识挡在了那孩子身前，想开口叫“沈叔”时，才想起他已经被自己支回去了。眼下双方都未开口，柳归尘定了定神，等着对方开口。
“这两位是……少爷？你们今日好不巧，偏叫兄弟几个遇上了。”领头的那个大汉开了口，带着一股子邪味，“识相的就交出身上值钱的玩意，不然……刀剑无情，我们身上这些家伙可不只是用来撑场子的。”说完他亮了亮腰间的匕首，想来是要吓唬吓唬他们。
“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但是……这孩子得先走。”
“爽快。”
“柳哥哥……我……”
“勿多言，你走吧。”柳归尘朝身后的人轻轻推了一把，将一块玉佩塞入他手中，“你拿着这个，申时去织月桥头，找一个穿着白衣的哥哥，他身边还有个好看的姐姐。让他赶紧去我家一趟，若是我到时候还未归家，便告诉他我在这儿。”
“我……我知道了。”那孩子犹豫了一下便跑走了。
柳归尘等他跑开的远些了，才清了清嗓子，将面谱除下后，是一副冷淡肃漠的神情。他淡淡开口道：“不知各位跟了我们这么久，可是有事想与我相谈？还有，沈叔，我不是让您回去陪陪妻儿吗？可是少爷我平日里惯着下人太多，你们一个两个都不听我的话了吗？”
闻言，方才站在这群人最后的影子，这才走上前，对柳归尘毕恭毕敬的行了个礼：“少爷，老仆不敢。只是夫人叮嘱，我实在不敢不听。”
“按你所言，母亲的话便得听从，那本少爷的话是不是就不管用了？”
“少废话。”那头儿带着戏谑的意味打断了他，“柳家三公子不愧众望所归，今日得一见才敢相信。只是柳少爷多虑了，我们今日前来，的确只是为了件东西，而且是一件少爷您才能拿出手的东西。”
“何物？但说无妨。”
“我们今日想要的……是柳少爷您的命！”
话音刚落，柳归尘只觉胸口被人重重拍了一掌，硬生生咳出来一口血水，身体又开始发虚，不自觉地往后倒下。恍惚间，感觉领口被人提了起来，又被用力一扔，朝着那溪流的方向去了。自打沈叔站出来时，归尘心里便有了几分定数，却没想到对方竟一上来就要他的命。在被冰冷刺骨的溪水吞下的那一刻，他心里想着的竟是张陌生的脸。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佳节相逢难辨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