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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昔日曲终散 ...

  •   天色已逐渐沉下,此时的寒水镇才正迎来了这晚最后一味亦是最精彩的一场盛宴。盏盏长明灯从檐下、廊尾、亭台楼阁外缓缓而升;朵朵莲花灯正顺着织月桥这一头去往另一头,看着他们渐渐远行,似星光般璀璨。而柳宅内,早已乱成了一锅。

      柳归世已在堂前进进出出好几个来回,派出去的家丁一批又一批,却始终未有半点音讯;老夫人坐在一旁的红木椅上默声落泪,双眼早已肿的不成样子;归言和白昭站在廊前不知所措,她眼中积攒了零星泪光,却只怕母亲看了更伤心,硬是咬牙不让它往下掉。

      “若是三人一同走就好了……怪我今日太大意……”许白昭这般想着,又见着个下人回来了。

      “二、二少爷!属下无能!还是没找着三少爷。”

      “没找着就继续找啊,我让你空手回来了吗?平日里养着你们都是用来吃白饭的吗?今天要是找不着归尘少爷,你们可都跟他去了得了,别回我眼前碍事!”往日总是以和待人的柳归世,今日愣是急的换了副要将下人生吞活剥的脸色;也难怪他这般气急,柳宅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柳归世平日最惯着三少爷,归尘从小是被他护着长大的。眼下可好,这心里最挂念的人却不见了……再者,柳归尘从小身子弱,是定受不了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的;入夜后空气更是稀薄,若是再寻不着人,怕是要有性命之忧了……

      “沈叔呢?你们找着人没?今早不是要他跟在少爷的吗?”柳夫人在一旁发问。

      “夫人,我们是找了的,可是……可是连沈叔都不知去向了啊!”

      “这、这……我的尘儿啊……你怎么这么苦啊……你要是走了……我要怎么办啊……”

      “母亲,您先别急坏了身子,我这就同这群废物一道寻归尘。”柳归世硬是压下了心中的火,叫上刚回来的那几人,亲自去明溪寻人。

      眼下天已经全化作黑色,放眼望去只剩织月桥那块晃如白昼,长明灯正在那方飘飘荡荡。相较之下,明溪这儿更是静的瘆人。柳归世提着盏灯笼,周围全是自家的家仆。可这夜里黑灯瞎火的,连归尘的影都未必能看清。柳归世心里又急又气,一个劲地拨开层层的矮木,嘴里一遍遍叫着归尘的名字。

      “二、二少爷!”

      “又怎么了?人找着了?”柳归世边问边朝那人看了一眼。这一眼,柳归世只觉得心口被人直直地捅了一刀,扎的生疼,瞬间打了个激灵,竟是连着呼吸也有些不通顺了。待他定神看清那张全是血迹的脸时,提到喉咙口的心暂时下去了些。那不是归尘,而是让他们好找的沈叔。

      凶手的手法很干净,颈上的大动脉被割开,一刀毙命。果真是有备而来的。但眼下,归尘还未找着,沈叔又落得这个模样,柳归世心口还是隐隐作痛,只怕归尘是凶多吉少了。他叫了几个人将沈叔的尸骨处理了,自己继续去寻归尘。

      “记得安顿好后,再去一趟沈叔家。”

      “是,二少爷。”

      终于又过了半个时辰,家仆将已被水带至下游的柳归尘背了回来。此时的三少爷,浑身是血,额前、双颊、所以目所能及的地方多多少少有些被利石划开的痕迹。血水顺着脸颊淌下,若非鼻前还有丝缕气息,柳归世真的以为他就这般去了。他将归尘从下人身上扒下来自己亲自抱着回去,又吩咐下人去寻那些平日替归尘看病的大夫们全都叫去柳宅。归尘觉着周身突然暖和了不少,吃力地睁开半只眼才发现是二哥来了。

      “二、二哥……我这是……要死了吗……”

      “别说傻话,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柳归世虽嘴上这么说着,心却似被人赤裸裸地抛入了溪水中,随着柳归尘一路冲刷到了下游去,凉了个彻底。归尘的身体开始发烫,唇色与脸色愈发的苍白,呼吸比方才更加微弱了,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归世忽的想起小时候,也有这样的症状。那次是寒冬腊月,归尘不知怎得受了凉发高烧,且一直没办法退下来,昏沉了半个多月后才清醒过来;后来那个大夫告诉他们,三少爷天生呼吸有碍,加上未及足月就出生,因而受不得一点寒,不然便足以忧及性命。也从那之后,每逢天寒地冻之时,归尘就得日日呆在书房内,足不出户。如今这天气虽还算存一丝暖意,可在水里一番折腾,别说这些伤口,光是那河水便可让归尘……

      这夜,柳归世在归尘屋外站了一宿。直至卯时,大夫才推了门出来。柳归世上前问了一番后,心已是沉了底。按大夫所言,亏得多年来归尘身体调养的不错,这次才吊回一口气;但多年来的工夫算是白搭,这一回的症状与其说与当年相似,不如说是更加严重。柳归尘现下是肯定不会醒的,胸腔里的淤血要靠他自己咳出来;可究竟什么时候会醒,大夫却是支支吾吾没个准数。柳归世也不好多为难他,只是一个人进了屋去。

      柳归尘的屋子被打扫的很干净,也显得冷清。他从不会将花里胡哨的东西摆在屋内。目所能及的,只有堆叠在地上的书和桌上那把老旧的琴。如今他躺在床上不省人事,额头上包扎的布上染着淤血,幸好已经干了;脸色还是一样惨淡,嘴唇因发烧变得通红,神情同睡着了一般,好像下一刻便会坐起来喊他一句二哥。柳归世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静静看着三弟;没有哽咽,也没有动过身,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坐着,像是连心也不会跳动了。

      三日后。

      柳宅内终于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眼下归尘由母亲和小妹去照料了,柳归世也可以定一定心,派人给父亲送了信,不知父亲是否已收到。可他知道,这不是偶然发生的事,下手的人偏偏挑了中秋动手,应该是早有所准备;到底是哪个人在这节点上出了问题,柳归世心里有些数目,但到底还是想不通。但绝不会是许白昭。

      又是几日。

      天冷的很快,归尘的烧只退了一点,大夫倒是日日来访,这情况虽有所好转,可余下只能看归尘自己了。柳归世这几日却觉得心里更不宁静,父亲还是没有回信,总是哪里多了些什么他未发现的东西,大抵是有事要发生了。

      又是三日,才至申时天就沉了下去,是要下雪的天气。

      柳归世刚会完几位商家,正想着回别院看一样归尘,就听着门外有些骚动,下人神色匆匆说是毕大将军光临。他心里有些疑惑,便吩咐人去开了门。当门大敞那一刻,柳归世突然就觉得压在心上的那块石头落了地。他正了正衣襟,起身道:“毕大将军可真是稀客啊,晚辈有失远迎,还请将军莫要见怪。不知将军今日来此可有要事?可惜家父现下还在京城……”

      “无碍,不过的确是大事。”毕启衡顿了顿继续道,“不知夫人可在府上?”

      “家母在侧屋,我这便去找她。”

      “有劳。”

      柳归世说完便去了母亲那儿,他叮嘱了母亲几句后,才转身去了归尘那儿。进门只见小妹一人坐在床边,而柳归尘依旧是没有醒来。

      “二哥。”

      “归言,平日里数你最懂事。你现在替你三哥收拾一下,你自己也收拾一下,我们怕是要出去一趟了。”

      “这……可三哥……”

      “很急,我们没多少时间。你听话。”

      “好。”

      这会儿说话的工夫,大堂内的柳夫人已经跌坐在了地上,嘴里重复这一句“这不可能”。眼前是再熟悉不过的皇旨。

      “夫人,这皇上的旨意很清楚了,我总不能伪造圣意吧?”

      “这不可能!闲宇呢?闲宇在哪?我要见他!”

      “夫人莫要着急,你们很快就能见面了。不过,得请夫人随我们回京了。”毕将军说着,转身对属下招了招手,“来人!给我将柳宅上下仔仔细细搜一遍,别放过一个人。不然掉的就是你们的脑袋!”

      那厢,柳归世已经背着归尘拉着小妹进了书房,最里层的书架连着道暗门,从前只有归世和父亲知道。归世让归言先进去,自己背着归尘走在后面。等出了门时,已经是对门那户人家旁的小巷内。归世将归尘放在一辆板车上,拿稻草遮了遮,叫归言立刻去许家找人来。

      “二哥,你不是说……”

      “眼下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你赶紧去找许白昭帮忙,要快!但是别惊动了柳宅里的人!”

      “好、好的。”

      看着归言去的方向,柳归世又匆匆回了柳宅;等他将暗门藏好后,亲自迎接他的,正是毕将军。

      “将军真是好计谋啊。”未等来人开口,柳归世就先发制人了。

      “二少爷此话怎讲?”

      “将军可是糊涂了?柳氏因谋反将被灭族,中秋那日归尘落水,还有沈叔的死。这些不用我来说了吧。哦对了,沈叔应该是你那边的吧。”

      闻言,毕启衡现是一愣,随后便大笑了起来:“这可真是精彩啊二少爷,都说柳氏代代出人才,你弃仕从商可真是一大遗憾啊。我虽料到有这一幕,不过,你不觉得你现在明白晚了点吗?”

      “晚?等我们去京当面与圣上解释,再说晚也不迟啊,将军。”

      “只怕你用这个心,却没这个命了。”说着,毕启衡拔出腰上的佩剑,朝他走过去。

      柳归世脸上的神情又冷了一层,再也保持不住之前那和气的模样,大声质问道:“为什么?几十年来我们两家毫无瓜葛,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毕启衡,你这般赶尽杀绝,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井水不犯河水?我们是没有恩怨,可我就是见不到你们柳氏凭着圣宠在朝堂、在地方上压着我们毕氏!我们毕氏哪一点比不上?论功行赏,我们毕氏守疆几十年,可圣上偏偏袒护你们家?特别是那柳闲宇!要怪,就怪你们家树大招风吧!说起来,我倒是没找着那两位大小姐呢?”

      “呵,将军派人去我三弟性命,我们岂敢不给?至于小妹,将军今日恐怕是追不上了。您不如赶紧动手吧。”

      “既然你这般求死,我就满足你这心愿。”话毕,手起刀落,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发出。

      “柳氏逆贼违令反抗,臣等奉命,将逆贼斩于堂前。”

      “是。”

      直至佩剑刺穿最后一个下人的胸口后,毕启衡才收回了剑,理了理衣襟,对旁人道:“将门上的牌匾给我取下来,带回去交差。”

      “是,将军。”

      再次上马前,他看了眼风光的柳宅后,便下令让人点火烧了这处。眼看着面前火势渐渐变大,迅速将整片柳宅包裹后,毕启衡才再次踏上回京的路。

      柳氏,这个曾风光无限的名门世家,终是被他毕启衡踩在了土中,再无翻身的可能性。再风光又如何?还不是一样会死吗?终是除去了这大患,光是这样想着,毕启衡的心情便好了许多,以后这朝堂上再也无人可以与他匹敌。

      从今往后,我们毕氏,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了。

      许白昭的眼中映着熊熊大火,柳归尘在他背上昏睡,身体越来越烫,便好像那火光在灼烧着的是他的身体一般,不至死灰不罢休。白昭只庆幸自己将归言拦在家中是件正确的事,而心头如同被纤细的锥子狠狠扎了几下,双腿像是灌满了铅水般,每一步都无比沉重。他忘了当日是如何将归尘带回去的,只是他这一日内再没同旁人讲过一句话。

      这一夜,忽然变得漫长无边,茫茫夜色像是要将他吞噬了一般,寒冷又迷惘。先前每一日他都盼着归尘醒来,现下却希望他能多睡一会,睡到他忘了之前的一切,睡到……

      可这人有朝一日是会醒来的。

      柳归尘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觉着浑身发凉,双腿逐渐失去了力气。他不住地喘息,不敢停下来,也不敢回头看,他的衣物被树枝勾勾扯扯弄破了几处,手臂、腿、脸上也微微有些吃痛,耳旁却没有一丝声响。突然,他觉着领口被人提了起来,自己也离了地;夜色里,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好像是沈叔,又好像不是。然后他觉着脖颈间一凉,血如同水柱喷涌而出,他挣扎着却发不出一丝声响,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很快没了知觉。

      “我……这是……在哪……”这是柳归尘醒后说的第一句话,许久未见到光,现下他觉得眼睛有些疼。

      “三哥,三哥你醒了吗?”

      耳旁是归言的声音。

      “归、归言,我们这是在哪?”

      “许家。我们在白昭哥哥这儿。”

      “许家……我……睡了多久了,为什么又在许家了……我记得那日……二哥……二哥呢?母亲她怎么样了?归言?”

      “三哥……你别问了……我、我不知道……”归言的声音微微颤抖,好像还带着些哭腔。

      柳归尘觉得屋内的氛围有些奇怪,准备起身时额头又是一阵疼痛,他不由得抚了抚额,才发现额上还被裹着。他突然想起来,那日他被推入了水中,额头好像敲到了什么,然后……然后他就看见了二哥……除此之外,他记不得任何东西。但他的感觉告诉他,他今天必须得回家。他又定了定神,拿起床头挂着的衣衫披在身上,便要下床。柳归言见状,忙过去阻止。

      “三哥,你别去!你的病情才刚有好转。你不能出去。”

      “归言,听话。既然有些事你不清楚,就得有人去了解。我明白你是担心我,可我今日非回去不可,这是我的命。”说完,他便甩开了归言的手,朝屋外走去。

      开门时,迎面而来的是冰冷刺骨的风霜,屋外正飘着雪。柳归尘吸了口气,只觉得肺腔里万分疼痛,归言自知是留不住三哥的,偏偏白昭有事出门了。她只能再翻了件衣服给归尘披上,才由着他回柳宅。

      柳归尘觉得这条归去的路很长,长的没了尽头。他一步步踩在雪里,飞雪落在他的发上;归尘觉着头很疼,呼吸又有些困难起来,可这条路是他必须走完的。梦里的事并不仅仅是做梦,柳归尘如今肯定的很,定是发生了些变数,可到底是何变数,直到他眼里只剩那片枯焦的废墟时,他才肯定这是他的命数。早于那日沈叔从人群后出现时,他便猜到自身在劫难逃;或是更早,早在那个戴面具的孩子出现时,可他竟未曾料到事情是这样的无可挽回。

      他孤身站在玄月街上,陪着他的只有漫天大雪、呼啸寒风和眼中的柳宅。一夜间,他和归言落得无家可归的收场。柳归尘突然觉着心头一阵疼痛,拼命咳嗽起来,双腿再也支撑不起来身体,“扑通”一声跪倒在了雪中。他觉着胸口有什么东西随着咳嗽出来了,口中只剩下一股腥味;他咳了好一阵才停下,定睛看了看面前的雪,才发现一堆褐色的东西留在上面,散发着他体内的一点余温;末了,柳归尘才肯定,那是血。那是在胸中积攒已久的鲜血,带着他的希望和生命,暴露在寒风中,逐渐失了温度,失了活着的证明。

      柳归尘忘了自己是如何回的许宅,好像有人声嘶力竭的叫着他的名字,将他背了回去。

      那日后,柳归尘的病情急转直下。其中缘由,白昭和归言心知肚明,可柳归尘还不能就这样走了。柳归言难过归难过,但她知道,三哥从小到大最疼她,定不会这样撒手人寰。只是需要给他一个过程,给他一个不得不活下去的理由。

      永和十二年。

      寒水镇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或是说比之前更加喧嚣。两年前柳氏灭族之事早就化作世间一粒尘埃,从人们的心中淡褪。而寒水毕氏则在短短两年中名声大噪,不仅平定疆域,更是为这方人带来闲静安稳的日子。镇上人人不由得赞叹一句,昔日毕启衡领军平疆实数风光,而今水月军由其子毕休羽统领,更是气胜八方,名扬四海。

      “各位客官,今日便到这儿吧。往后还请多多关照小生的生意。”

      清明楼里传出来的,还是那位说书人清朗的声音。

      此人姓沈,单名“妄”字,先前从未听说有这样一人,大抵是从外乡来的。这位先生怪得很,据说是老板的故交,因家道中落辗转至寒水镇,寻得这说书人的清闲差事。清闲归清闲,此人口才倒是当真出众,亏得他清明楼的生意也比之前好了不少。老板心里偷着乐,倒也允他留在这了。

      “这位客官,您一直在这儿坐着,是在等什么人吗?”

      “归尘……”窗边那位公子闻言,轻轻叹气道。

      “许少爷可是又想您那位故人了?”言罢,书生轻声笑了笑,又朝窗边走近了些。许白昭回过头来,他眼里映着那人分明的身影。书生的左额上有道隐隐约约的疤痕,身形单薄,穿着一身白衣,眉目间皆是股风流趣味,和他的身份格格不入。柳归尘从前是不穿白衣的。

      可世间哪还有什么柳归尘,有的只是沈妄,一个说书的落魄书生罢了。

      “许公子您就别再回首旧人了,既然昔时回不去,不然今朝把酒当歌,忘了这些不快之事。想必您的故友泉下有知,也会走的安心些了。”

      “归……沈先生说的是。是在下又睹物思人了。先生若是有得空闲,不如来府上小聚如何?”

      “甚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昔日曲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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