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深庭戏尔许荒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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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柳归尘照常与许白昭一起去了学堂。
柳归尘在小时候曾问过父亲，关于他们两家结亲的因缘。许氏是在柳氏占据寒水数年后，才开始发迹家业的商门世家。一开始柳许两家并无过多的交集，不过因为某次契机，许氏的一位后生救了当时柳氏家主的命。自此之后，柳许两家便成了挚交；直至今日柳闲宇和许仁仪这一辈，关系愈发的号，所以四妹一出生就许配给了许家的大儿子许白昭。对于这一点，柳归尘倒是放心的很，毕竟他们两人也算是青梅竹马的关系。
“归尘，我们该走了。”柳归尘刚迈出门时，那张笑吟吟的脸就迎了上来。
“好”。
许白昭同他见过的那些富家子弟都不同，身上透着的自始至终只有初见时的那般爽朗的气息，而不是趾高气昂的纨绔公子。与许白昭交好，是件好事。这位少爷的喜好大致与其相似，平日里白昭去他那小院时，二人总坐在柳荫底下抚琴闲谈。在柳归尘的印象里，白昭就像名字那般，最喜白色，总是穿着白衣，是个干净的少年。因此对于归尘而言，除去母亲和二哥，许白昭是他最亲近的人了。
“归尘，听说你昨日被人撞着了，可有受伤？今日感觉如何？可有什么不适？”
“不过是轻轻一跌，况且那人也并非身强体壮之人；我身子是从小不好，但也并非到了弱不禁风的地步，你就别次次都大惊小怪了。”
“你也知你从小就病弱，为何如此大意？”
“好了，都说无碍。赶快走吧，晚了又该遭先生责备了。”柳归尘说完就走得快了些，将许白昭一人落在后头自言自语。
许白昭倒是不着急，他仔细盯着归尘远去的背影，那一丝不苟的衣冠，还是和小时一样，多的只有他眉间的几分神韵，像第一次相遇那样，纤尘不染。过了很久，许白昭才回过神，匆匆忙忙追了上去。儿时的归尘，在他心里，可是遥不可及之人。
永和三年。
六岁的许白昭第一次随父亲去柳家谈事，在柳家后院里遇到了同岁的柳归尘。那时候，归尘正看着柳枝发呆。他从小就喜欢穿一身玄色的衣服，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个六岁的孩子。白昭静静地站在拱门边看他看得入了迷，那厢却注意到了什么，警惕的回过头。只瞧见一个羞怯的少年迎着自己的目光，看样子是和自己一般大。
“你……就是许家那位少爷吗？”
“啊…嗯、嗯。我叫许白昭，想必你就是柳家的三公子柳归尘吧？果真如家父说的那样温雅寡淡，真是久闻不如一见。”
“承蒙许叔的夸赞，‘温雅’这二字不敢当。不知贵公子今日来我这陋室，可有什么事？”
“没事没事，不过是父亲他们在谈生意，闲的无聊就来院子里转转。没想到今日运气甚佳，竟遇到了归尘少爷……”
许白昭还在那滔滔不绝，方才回头之人却又正回了身。该客套的话已讲完了，既然无事相扰，又是初始，正如旁人所言，他确是温文儒雅，但也是一番不近人情的模样。不过许白昭也是早有耳闻，对此并无太大的讶异，倒是觉得事情变得有些意思了。
“柳少爷，你为何一直板着长脸，这可是浪费你标致的模样啊。”
“柳少爷，你这身衣服真有他们说的合身吗？为何我觉得它和你的脸色一般，都是乌漆墨黑的样子呢。”
“柳少爷，你怎么不理我呀？不是都说柳家三公子知书明理，可如今一见却将客人这样晾在一边，连句话都不回，真是……”
无论许白昭如何软磨硬泡，想方设法，柳归尘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应是早就习惯了。那些道他“通情达理”的人不过只有一面之缘，他们的目的不过都是冲着父亲去的罢了。柳闲宇也是深知小儿的个性，出门在外不到万不得已是定不会带着他的。并非柳归尘出身名门，自恃过高，而是他生来病弱，从小就独来独往，如今更是不喜与外人交道，特别是初次见面的。对他而言，未知根知底的人，是不能多言的；父亲从小告诉他“祸从口出”，归尘心中自然有数。
不过许白昭岂非那么容易就善罢甘休的人，既然三言两语不能打动面前的柳公子，那就用点别的手段。他顿了顿，突然心生一计。只见他小心翼翼的绕到柳归尘的身后，出其不意的蒙住了他的双眼。正当许白昭因自己的伎俩得逞而沾沾自喜时，后一秒却完全笑不出来了。方才手中还握着本书的人，此时正抓着他的手臂；许白昭从未料到，一个文弱书生竟有这么大的手劲，白昭越是挣扎，柳归尘就拽的越紧，将他的手臂硬生生地从眼前掰开。许白昭拼命反抗，可柳归尘却好像要捏碎他骨头一般，没有丝毫放手的念头。
“柳公子，我只是开个玩笑，你别这样……”白昭将语气假装放得轻松了点，但当他对上柳归尘乌青的脸色时，就连话也说不出来了。方才还是一脸清淡的柳归尘，此时脸上好似被人泼了墨般，显而易见的怒意从他空洞的眼里冒出，手臂微微颤抖，像要将眼前人生吞了一样。
“不……不要……”许白昭被拽的生疼，好不容易咬牙挤出了几个字，见他依旧是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竟感觉双颊上有了点湿冷的感觉，他居然被柳归尘拽的哭了出来。许白昭这才意识到，原本拼命咬牙忍住的痛已经变成喉中低沉的呜咽，泪水竟像断了链的珠子从眼眶中一滴又一滴滑落。手臂上的疼痛感逐渐消失了，留下的是对面一张惊愕与愧疚的脸。
“我……抱歉……我、我不太喜欢和外人接触，所以就……对许公子多有冒犯，是我失礼了。”柳归尘本就不太会安慰人，更因此不少惹哭小妹而落得被二哥和母亲一起数落的下场。可眼前这人，分明是他先招惹上来，如今却哭得……更厉害了些，他只能愣在原地，连话都说得不利索了。
“许、许公子，不、不好意思……我给你赔不是了……你、你就别、别哭了。”
“许公子……你别哭了……在、在下愿意承担过错…不、不知许公子可有什么要求……我……我一定尽力满足你……”
“此话可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柳公子以后可以把白昭当朋友了吗？”
“好。”
“还有，柳公子，我以后可以直接叫你归尘吗？你就叫我白昭。”
“好。”
“那，以后你可千万别不理我。”
“好”
“还有就是……归尘，你娶我吧。”
“……”
“这恐怕不太好吧……许……白、白昭兄。首先你我都是男儿身，况且你已经与小妹有了婚约，将来继承家业是要传宗接代的……”
“归尘兄要是不答应，我就只能……”许白昭变脸倒是快的很，这下又装出一副哽咽欲哭的样子吓唬他。
“别……你这又是何必……我、我答应了便是。”柳归尘说着说着，脸色却变得更加惨白。
“这可是你说的！”方才还挂着泪痕的少年，此时却底气十足的喊了出来，一脸诡计得逞似的，朝着满脸愕然的柳归尘天真的笑了笑。而那一直板着脸的少年，竟也朝他回了个扣人心弦的笑，映着越过枝杈的日光，格外夺目。柳归尘从来没想过，他这无心的一笑，换得是一人记了他一辈子。
回过神时，先生正讲到晏殊的《蝶恋花》。
“明月不谙离别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意为那无情风月，冷冷清清，怎会得知故人相思之苦。情思冗长，又有何人会解他心？白昭在心里喃喃道，而余光又落在了斜前方归尘认真的眉目上。
的确，此情甚深，又有谁人知晓？
是日，等先生走后，许白昭硬是不放心归尘，要陪着他回柳宅。后者只得无奈答应。不过这路上有个人在他耳旁叽叽喳喳，倒也能暂时解闷。到了宅门外时，两人却见柳夫人满脸和蔼的迎了上来。
“母亲。”
“归尘，你回来了，赶紧回屋歇会，晚上有家宴。还有白昭，许先生正巧来同老爷议事，你今儿就留下来吧，陪陪归尘，也可以见见小妹。”
“好的，夫人。”
进门后，白昭随着下人去后院寻他的归言，归尘则先要回屋去取什么东西。廊间是一派幽静安宁的气味，桂香绕着房梁，断断续续传到许白昭的呼吸中；还没见着柳归言，就已经听见了她软糯的笑声。又走了段路，只瞧见一个扎着朝天小辫的孩子在院子里绕圈圈，两个丫头在她身边候着，面带紧张的神情，生怕摔了这个小祖宗。见是许少爷来了，才松了口气。许白昭朝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自己则径直走到了柳归言跟前。那小姑娘一抬头，露出了一排还未整齐的乳牙。
“昭哥哥，你来啦！你是来陪阿言玩的吗？”
“是啊，阿言一个人定是无聊，你昭哥哥不忍心就来陪阿言了啊。还不快抓紧他，省的他等下又找机会消失不见了呦。”白昭刚想说话，却被身后来日戏谑的话抢了先。转过头时，见归尘披着件素色的长袍，怀着抱着他那把琴，眼里满是不怀好意的笑。
“三哥哥你也来啦！阿言也好想你啊！”说着，她兴冲冲地跑区归尘身旁，拉住了他低垂的衣袖。归尘则笑着腾出手，轻轻抚了抚小妹的头。
“阿言今天要不要听曲儿呢？”
“好啊好啊，阿言有很久没听到三哥哥的琴声了，阿言想听三哥哥弹《难归》，阿言最喜欢这首了。”
“那我今日就弹这首吧。”
说罢，三人围着院里的青石桌而坐，归尘轻轻拨开衣袖，细指抚弦，乐声清响，逐渐与这景色融为一体。他合着眼，沉浸于琴声中。指尖变得更加灵动，一声一响，犹如天籁，余音绕耳，丝缕不绝。若非苦苦练习多年，绝不会有今日这般的佳绩，真是让人惊叹。
许白昭边听着这醉人的琴色，边抚摸着小妹额前丝缕秀发，在心中暗暗感慨，柳归尘身上还有多少能让他叹为观止的秘密。明明都是柳家的孩子，他对归言仅有爱护的情感，可对柳归尘却是一颗真心天地可鉴，只是碍于身份无法言喻。柳归尘和他绝对不会有这层结果。可越是希望渺茫，许白昭却越是对柳归尘上心。他的病，他的心，他的一言一行，归尘从不对他提起，可白昭自然了然于胸。倘若他知归尘这双眼睛曾落下的根源，他当日断然不会那样轻率，不会那样放诞坦然，可世事终难料……
曲罢，归尘摸了摸额头的汗，朝他们俩笑了笑。不知道的是，在许白昭眼中，柳归尘的眼眸内全是璀璨动人的星光，眉目间的每一寸，都是一幅秀丽江山，是他至今见过最沁人心脾的景色。这满院的花草树木，不及柳归尘千分之一的容颜。可这目光从未有一刻会属于他的，从未有一刻是属于他的。他是柳家未来的夫婿，而归尘则是要光宗耀祖的，柳家世代都等考取皇榜第一位，柳归尘也是被寄予如此厚望而养大的。
归尘对他说过，将小妹托付给他，是他一生中最踏实的决定。
你都这样说了，我又岂敢辜负？
归尘，盼你有朝一日也能寻得心上人。你要记得，无论旁人如何诋毁拦阻，我一定会是站在你身边的那个。等我有朝一日有能撑起我们许氏的能力时，定会护你喜乐安康。
许白昭在心里暗下决心，但他从未想过，十年后他只能对着柳宅的废址和残破灵柩叹息。柳归尘没能等到他有能力的那一日，就连答应他的那句“日后要娶归言为妻，替他们全家照顾最疼爱的小妹”的约定，亦成了荒言。
七年前他救不起柳归尘，七年后也是如此重蹈覆辙。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深庭戏尔许荒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