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楼往事》楠封

71、第七十一章

　　闻之父亲犯下的罪，茵妍简直不能支撑，扶着紫菊勉强站住。
　　“姑娘，快坐下。”
　　茵妍犹如五雷轰顶，父亲怎么就犯了死罪了。她是一位闺阁小姐，不懂政治，但她是个聪明人，觉得父亲应该被人出卖了，而那个出卖他的人很有可能是尚善。
　　“爹一向谨慎为人，岂会谋杀同僚？前太子死了这么久，还有人旧事重提，这不是早就设计好的阴谋是什么？”
　　“姑娘别想了，老爷无论是被人陷害的，还是怎么的，都别去想了，你一定要撑住，夫人还要你照顾呢。”
　　茵妍含泪朝紫菊点了点头：
　　“我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娘需要我，爹也需要我，好在爹没被判死刑，只要他活着就好。”
　　紫菊和茵妍虽说是奴仆，但紫菊却把茵妍当姐姐看，家里出了事，她最依赖的人就是姑娘。
　　主仆两个捡了柴，担了水，回到屋里。彼时谢夫人醒了，坐在桌子旁数豆子。
　　“一，二，三……十三，十六，二十……”谢夫人神志不清，连普通的数数都不行。
　　茵妍看了母亲的样子无奈的直摇头。她心疼母亲，又牵挂父亲，还要努力维持破败不堪的生活，承受得太多，身心俱疲。
　　吃了饭，安顿了母亲，茵妍躺在嘎吱作响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紫菊听见声响，道：
　　“姑娘是不是睡不着？不如我陪姑娘到外面走走。”
　　“也好。”
　　为不吵醒母亲，摸黑放轻手脚起身穿衣，见母亲安详的熟睡着，和紫菊两个来到外面。
　　紫菊见秋蝉还没有回来，恨道：
　　“骚蹄子这么晚了还没回来，那个宋军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总恶声恶气的对咱们，还是荣军门好，但不知怎么的好几日都没见他了，小姐，你说荣军门会不会调走了？”
　　茵妍摇了摇头，说：
　　“这个我也不知道，那荣军门到是一个好人，没想到他是言玉珠的表兄。”
　　“是啊，上回言姑娘男扮女装进来多亏了荣军门。姑娘，你为何拒绝言姑娘的支助？”
　　茵妍微微一笑，道：
　　“她哪里就有这么好了，无非是来看我怎么落魄的。再说咱们现在的身份能接受别人的支助吗，要是被人告发了，连支助咱们的那个人也要受罚。”
　　“哦。”紫菊理解了姑娘的意思，点头道：
　　“原来如此，难怪姑娘不肯向三爷求助，是不想连累三爷。只是不知道人家懂不懂姑娘的一片苦心。”
　　茵妍抬头看着漆黑一片的夜空，幽幽的说：
　　“我是罪臣之女，有什么资格攀附人家，等过了年就要去岭南了，这一去和他再无相见之日。无论他知道我的心，还是不知道我的心，我只终身未嫁就是了。他是一个要做大事的人，我不能连累他，希望他把我忘了，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可以完全忘了我，只要他身边有了其他女子也就不会再想起我了。”
　　紫菊知道姑娘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心里有多苦，她抱着姑娘哭了起来。
　　茵妍轻抚着紫菊的头，柔声道：
　　“傻丫头，有什么好哭的，我都已经想通了，这些都是上天的安排，我默默接受就是了。”
　　紫菊流泪道：
　　“但是姑娘你说终身不嫁？你又何苦这样呢？”
　　茵妍是一个洒脱之人，面对突如其来的遭难尚能坦然处置，然而她毕竟是个女人，有一道槛是她很难跨过去的。
　　“我的心早就给了他，此生别无所求。只愿到了岭南之后能平静的生活，爹娘受了这么多苦，我这个做女儿的一定要好好孝顺他们。”
　　紫菊见姑娘心意已决，她了解姑娘的脾气，若执拗起来任谁都劝不动。紫菊疼惜姑娘，这样的模样，这样的青春年纪就已心如死灰，岂不让叫人疼惜。
　　主仆两个坐了一会就回房歇下了。
　　这一夜过得很平静，茵妍躺在床上听着母亲匀称的呼吸声，久久不能入眠。她经常失眠，总要睁着眼睛挨到天亮。她有点奇怪，怎么出了事文珏连个书信也没有，她相信文珏不会放弃对他们家的营救，也许时局险恶，虽各方努力却起不了一点作用。文珏并不是皇上疼爱的儿子，在宫里除了皇太后疼他的人就再也没有了。
　　茵妍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她是被一阵叫嚷声吵醒的。
　　“起来，起来，都起来。”
　　睁开酸涩的眼睛，见几个官兵站在门口。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郭嬷嬷走上前问那几个官兵。
　　茵妍认得其中一个官兵就是宋军门，只见他阴恻恻的说：
　　“谢小姐，上头有旨，你和你的母亲得去相府门前跪着。”
　　茵妍吃一惊，她是罪臣之女，多少人想落井下石，去大门口跪着就是被人家凌辱的。
　　“既然是皇上的旨意，我要看圣旨。”茵妍镇定的说。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尊旨行事，宋军门闪烁了一下眼睛，脸一沉，厉声道：
　　“你是什么身份，居然想看圣旨，圣旨岂会让你这种人看。来人呢，给我把她绑起来。”
　　上来两个官兵，一左一右架住了茵妍，茵妍是弱女子被两个大男人架着，早就没了招架的力气，只能听凭他们摆布，不一会儿手就被反绑了起来。
　　紫菊郭嬷嬷也遭受了同样的不幸，二人均被反剪双手捆绑住了，谢夫人被官兵吓坏了，身体抖得筛糠似的，神智也更加糊涂，嘴里一个劲呢喃：
　　“这……，这是怎……，怎么了，你们干嘛抓我们，来人呢，快来人呢，救命，救命啊……”
　　可能念在谢夫人年纪比较大，又痴痴傻傻的份上本不想捆绑她，没想到谢夫人被这些人吓着了之后就乱叫乱动了起来。
　　“把她也给我绑起来。”又是那个宋军门，他命令手下捆绑谢夫人。
　　茵妍给那几个官兵跪下，苦苦哀求他们放过母亲。
　　“求你们别这样，娘神志不清，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会哄她，她只听我的话。”
　　那几个官兵看了看宋军门，宋军门竟动了一点恻隐之心，放了谢夫人。
　　“娘，别怕，有我在呢。”茵妍柔声安慰母亲。
　　谢夫人茫然的点了点头，依偎在茵妍身旁，用惶恐的眼神看了看身边那几个官兵，害怕的说：
　　“他们要带咱们到哪里去？”
　　“娘，你跟着我就是了，我们很快就能见到爹了。”
　　谢夫人喜道：
　　“真的，我们很快就能见到老爷了吗？”
　　“嗯，娘，你一定要听话，这样我们才能见到爹，你拉着我的手，拉住了，千万别松开。”
　　“哦，好，我听话，我一定听话。”谢夫人紧紧的拉着茵妍的手。
　　相府外面是一条大街，来来往往的人特别多。茵妍她们一跪下，那个坏心眼的宋军门就敲着手上的锣喊了起来。
　　“相国之妻女下跪请罪，大家快来看。”
　　“这个该死的，真该千刀万剐。”紫菊咬牙恨道。
　　茵妍安慰她：
　　“随他去，他也是替人办事，背后想要治我们的人还不知道是谁呢。”此时此刻茵妍尚能保持理智，她知道圣旨是假的，真正想要羞辱她们母女的人应该另有其人。他可能是嫉妒父亲的同僚，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总之不会是皇上的旨意。
　　宋军门敲锣打鼓这么一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对茵妍母女指指点点，有辱骂的，有朝她们扔菜叶的。茵妍此时脑中一片空白，她唯有把母亲紧紧的护在身后，无论情绪激动的人群对她做什么，她心里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就是保护母亲。
　　辱骂和人身攻击都尚可忍，唯一不能忍的是那些个破落户浪荡子对茵妍相貌的品头论足。他们带着猥琐的神情从上到下对茵妍品评。
　　“这就是千金小姐，细皮嫩肉的。”
　　“模样可真俊。”
　　“小娘子，抬起头来让爷好好看看。”
　　一只散发着鱼腥味的手伸到茵妍脸上，茵妍猛一抬头，怒视着那个轻浮他的人，朝他脸上重重的吐了一口唾沫。
　　“噢哟。”那人受到了羞辱，围观的人大笑了起来，就越觉得没有面子，骂了一句娘灰溜溜的跑了。
　　茵妍的反击起到了一点效果，人们不再像刚才那样肆无忌惮的对待她们母女，人群中居然发出了同情怜悯她们的声音。

　　文珏的藩邸忽然来了一位稀客，言玉珠慌慌张张跑了来。
　　“我要见你们家三爷。”
　　管事打量着面前这个戴着观音兜，身穿灰鼠披风的姑娘，见她急冲冲跑进来，不知有何要事要见主子。
　　“你可有名帖？”管事道。
　　言玉珠摇了摇头：
　　“我没有帖子，但有一件很紧要很紧要的事要找你们家三爷。”
　　“呵呵。”管事冷笑数声，指着门楣上的牌匾道：
　　“这是什么地方你可看清楚了？既然没有名帖还是快些请回吧，看在你是一个年轻姑娘的份上不与你计较，否则是要打出去的。”管事脸一绷，沉声道：
　　“来人呢，给我把她带出去。”
　　言玉珠刚朝前跨了一步，身侧闪出两个仆，他们架着言玉珠的胳膊，言玉珠被他们带动步伐倒退着走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