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
-
太后的寿宁宫更像一个农家小院,竹篱掩户,菜畦绕屋,高粱米粟遍植,鸡鸭之声可闻。屋前一个大石磨落了一层积雪,几个宫女正在门前扫雪。
兰贵妃做了糯米糍粑,糍粑很合太后口味,老人家吃了一小碗还想吃,兰贵妃怕上了年纪的人吃多了难克化,笑着说:
“母后,这些留着给文钰吧,文钰也爱吃这个。”文钰是兰贵妃的儿子,为劝太后少食,兰贵妃搬出儿子,做祖母的总该不会跟孙子抢吃的吧。
“文钰要吃你下次再给他做,只剩这么点还不够塞牙缝的呢。趁哀家还嚼得动,就多吃点,等牙齿全都落光了,想吃也没得吃咯。”太后拿着勺子的手伸向放在桌子中央盛糍粑的白玉碗挖了一大勺。
兰贵妃有点哭笑不得,世上居然还有跟孙子抢食的祖母。兰贵妃笑着摇了摇头,把盛糍粑的白玉碗挪到边上,对太后笑道:
“母后,您真的不能再吃了,待会又要说不克化,胃涨得难受,剩下的这些留给文钰吧,文钰想吃很久了。”
“唉——”太后望碗心叹,无奈的放下羹勺,像个孩子似的嘟起了嘴。
“你怕哀家积食,就说文钰爱吃,文钰孝顺,如果跟他说皇祖母爱吃,他定会省下给哀家吃。不吃了不吃了,你留着给文钰吧,免得被人说做祖母的馋嘴猫似的跟孙子抢吃的。”
兰贵妃笑了起来,太监小德子也笑了。
“太后真会说笑,人都说爱说笑的人长寿,难怪太后高寿。您今年都已经八十八了,身子骨还这么硬朗,奴才刚过耳顺之年,身子就已经不行了,牙也掉了,背也驼了,腿脚也不灵便了。包先生给太后推过造命,说您能享期颐之年呢,那可真是奴才们的福分啊,太后您就等着享儿孙福吧。”小德子很会哄主子开心。
兰贵妃笑着说:
“包先生算的一定是准的。”
“活这么老都快成老妖精了,年纪大了的人对生死反而看开了,我不求长命百岁,只希望儿孙辈们没病没灾。”说到这里,太后脑子里想的人是远在黔地的文珏。
文珏是她最疼爱的一位皇孙,身为祖母的太后多想见到他呀。
兰贵妃见太后沉默了起来,又见她一粒一粒拨弄着手上的佛珠,心细如发的兰贵妃就猜到她准是想文珏了。
“母后,刚吃了糍粑不能歪着,臣媳陪您到外面走走,外面堆了好大一个雪人。”
孩子心性的太后对雪人居然不感兴趣,因为心里想着文珏,便问兰贵妃道:
“上次做的腊肠给文珏送去了吗?黔地乃荒凉之地,吃的用的,哪里能跟京城比,留在文珏身边照应的只有老奴张才,难免照顾不周。你是他母亲,凡事多操点心,过冬的衣物备下了吗,我这里还有一件毛领紫貂皮大氅,那里冷比不得京城,你让人给文珏送去。还有,鞋做了几双,除了家常穿的,还要备几双马靴。”
兰贵妃性情温和,文珏虽不是她亲生的,可待文珏比自己的亲生儿子还要好。
她笑着对太后说:
“这还用得着您老人家提醒,天还没冷,臣媳就已经让人送去了,腊肉腊肠,咱们平常吃的胭脂米,南越等国进贡的上好的银炭,还有从里到外的衣服鞋袜,盛了几大箱呢。”
“嗯。”太后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对兰贵妃她还是放心的,但总觉得文珏没有母亲,这孩子比不得文钰和文琞,他们都有自己的亲生母亲,因此比起另外两位皇孙,太后更疼文珏,总想把最好的给他,害怕他受委屈。
婆媳两个正说着话,小德子眼尖,见门口一个小太监一探头的样子。小德子边快步跑出去,边没好气的说:
“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在门口伸一下头到底什么意思,这是太后寝宫,什么地方来的找死的奴才,皮肉痒了想吃板子是不是。”
“奴才给德公公请安。”
小德子低头一看,见到一张熟脸,这不是皇上跟前的小安子吗。小德子原本在气头上,一看是小安子,气消了大半,小安子是六宫都太监高得欢的徒弟,高得欢很看得起他。打狗看主人,原本要发火的小德子只不痛不痒踢了小安子一下,绷起脸,扯着公鸭嗓,道:
“小猴儿,在外面伸头干什么呢,真是越大越没规矩了,明儿告你师傅去,看他不抽你。你不是在皇上跟前服侍吗,怎么跑到太后寝宫来了,你若不老实回话,仔细你的皮。”
小安子涎着脸朝小德子嘻嘻一笑,膝行到门口,伏下给太后磕了一个头,一脸焦急的说:
“太后,三皇子回宫了,不知为了什么事,和皇上争执了起来,两个人脸红脖子粗的。”
半倚半靠在暖榻上的太后一听说三皇子回来了,不用人搀扶,一骨碌就坐了起来。
小安子还没回完,太后就已快步走到门口,兰贵妃都来不及扶她。
“母后,慢点,外面地滑,坐御撵过去吧。小德子,快去备御撵。母后,您随臣媳进来,下雪了,天冷,这样出去使不得,臣媳去把里面那件狐狸皮的斗篷拿出来给您披上。”
兰贵妃转身去拿衣服,太后已经等不及了,一个劲催快点。
“才下了一点雪,怎么就冻死了,又是斗篷又是披风的,干脆裹床棉被出去得了。拿件衣服也要半天,兰儿的手脚越来越迟钝了,哀家的御撵呢,放哪儿了,现找的是不是,一顿饭的功夫都过去了,怎么还没到。”
其实大家的手脚已经很快了,但急着想见文珏的太后还是觉得慢。等抬来了御撵,披上披风,戴上斗篷,太后在一群太监宫女的簇拥下往琼楼而去的时候,天空重又开始下起雪来。
同乘一驾御撵的兰贵妃把自己的紫铜小手炉塞在太后手里。兰贵妃碰了太后的手,发现老人家的手居然比她的要暖和。
“你自个捂着吧。”太后把小手炉塞回给兰贵妃。
兰贵妃的心情很忐忑,文珏怎么突然回来了?刚才趁太后不在,悄悄问了小安子,听小安子的语气文珏和皇上争执得很厉害,父子两个又为了什么事争执呢?去年中秋两人大吵一架,这次回来怎么又吵了?兰贵妃是一个娴雅的女人,她没皇后机巧,最怕遇到事情,一路过去的时候心里惴惴的。
御撵还没到琼楼,已经听见父子两个的争吵声。
太后惊道:
“这还了得,两个人敢情打起来了!这些奴才今儿怎么走的这么慢,快点快点,再不快回去每人打二十板子。”
奴才的脚步并不慢,他们抬着御撵几乎小跑了起来,可听见争吵声的太后还是嫌慢,老人家心急,生怕儿子委屈了孙子,又怕孙子冲撞了儿子。
“母后,稍安。”兰贵妃握着太后的手安慰她。让太后安,兰贵妃自己却怎么也安不下来,身为妻子和母亲,她了解父子两个的脾气,两人同样都是倔脾气,卯上了很难解。
锦帝额头上青筋暴露,手扶桌案,气道:
“来人呢,把这个逆子给朕押去宗人府。”
文琞拉文珏跪下,文珏倨傲的站着,他非但不跪,还站得笔直。文珏不知说了什么,锦帝勃然大怒,然而毕竟上了年纪,动不得气,此时的锦帝觉得心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似的难受,他喘着粗气,抬高音量,对底下的人说:
“你们是想造反是不是,一个个干嘛还杵着不动,把这个孽障给朕押去宗人府!”
太监和宫女黑压压跪了一地,可谁都没这个胆敢上来押皇子去宗人府。
“三弟,快跪下,跪下。”文琞用力扯着文珏的衣袖,拉他跪下。
文珏仍旧站着不动,他用眼梢瞥了瞥气白了脸的锦帝,嘴角朝上一勾,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三弟,你,你怎么能这样,快跪下给父皇赔不是,快,快呀。”文琞真想把文珏按在地下。
“我没错,为什么要给他下跪。他杀陆星意在威慑诸藩,陆星乃大成国一等一的武将,他统领的撼山军是禁军中的精锐,他的军事才能让人仰慕,他的统帅地位无人能及,杀他,会让那些拥兵自重的藩王竖威,看吧,连陆星都死了,你们这些割据地方的藩王还能有什么作为。若你们想作乱,想造反,想谋逆,下场跟陆星一样。”
“一派胡言!”锦帝怒视着文珏,厉声道:
“杀陆星是因为他没当好主帅,西夏坑降卒十万,奇耻大辱叫人怎么能忍,不杀他,如何向天下黎民交代,如何平衡朝局,如何安抚民心。”
文珏冷笑,以蔑视的口吻说:
“你的心思只有我知道,杀陆星只为一个目的,就是警示蠢蠢欲动的诸藩,陆星在军中的威望很高,禁军又是诸藩力保的,曾经的禁军统领被杀,难道不是想警示诸藩吗。你想威慑诸藩,就用你的君威去威慑,你重文抑武,不断用所谓的朝纲法度打压排挤武将。你睁开眼睛看看,多少热血男儿战死沙场,你再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那些死去的将领他们也有家小,也有父母亲人,你杀陆星会寒天下人的心,他们会说你薄情寡义,刚愎自用,残害忠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