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楼往事》楠封

6、第六章

　　文珏从雀金桥一路进来，还没走到琼楼，早就有太监跑去通禀锦帝三皇子回宫了。
　　文珏在黄门外一下马，文琞的耳报神就知道了，不过当太监回禀锦帝的时候，文琞装出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
　　“是真的吗，三弟回宫了，这可真是太好了！”文琞转过身对坐在御榻上的锦帝欣喜的说：
　　“父皇，三弟回来了。”
　　锦帝阴沉着脸坐在那，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太监的回禀，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文琞上前几步，来到锦帝跟前，弯下腰，小心翼翼的说：
　　“父皇，三弟回来了。”
　　锦帝一脸严肃，沉声道：
　　“知道了。”
　　文琞想：“父皇也真够倔强的，自从文珏顶撞了他之后几乎把这个儿子忘了，去年岁末连太庙祭祖都没让文珏参加。”文琞心思缜密，觉得文珏这次回来不是向父皇认错，而是为了陆星。文珏这个人很重义气，陆星和他是换过门帖的兄弟，所以陆星有难文珏不会袖手旁观。
　　锦帝拉长着脸沉默不语，文琞只能侍立一旁等文珏进来。
　　底下鸦雀无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文琞微微侧过头朝门口张望，日影照在光滑的青砖地上，雪后初霁，并没有让人感觉暖和多少，节令已是小雪，再往后会更加严寒。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踢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马靴在青砖上踩出的声响清脆硬朗，脚步很急促，文琞知道文珏来了。
　　他走了出去，锦帝别过头看了一眼文琞的背影，他也听到脚步声了，一年多没见的儿子回来了，作为父亲的锦帝心情复杂。文珏的倔强让他伤透了脑筋，四个儿子除了早逝的长子文玺，其余两个儿子都很听他的话，从来不敢当着他的面顶撞他，在文珏面前锦帝作为父亲和一国之君的威严荡然无存。
　　“三弟。”文珏还没进来，文琞就已经迎了出去。
　　他面带微笑，迎向文珏的步子迈得无比轻快，然而当他看到一身尘土的文珏时，笑马上在脸上消失了，文琞差点没能认出来，正大踏步向他走来的这个蓬头垢面的人是文珏。他身上的衣服脏得像在泥潭里打过滚，一张脸被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一半，脸也脏兮兮的，像很久都没洗过的样子。
　　“文珏，你回宫怎么也不知会一声，我好派人去接你。”文琞一脸悦色，殷勤的迎接文珏的到来。
　　文珏冷冰冰的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跨过门口走了进去。
　　文琞一脸尴尬，他的热心被文珏的冷漠无情拒绝，但很快他就调整了情绪，就像一位豁达的兄长那样笑着摇了摇头，跟在文珏身后走了进来。
　　“儿臣见过父皇。”文珏单膝跪地以武将的身份朝锦帝行了君臣之礼。
　　锦帝背对着文珏负手而立，从文珏进来到现在，他一直以这个姿势站着。
　　文珏保持着单膝跪地，双手作揖敬向锦帝的姿势，锦帝不出声，文珏就不好站起来。但此时也顾不了这些了，没有得到锦帝的免礼，便站了起来，绕到始终背对着他的锦帝跟前，说：
　　“父皇，您不能杀陆大将军，陆大将军是朝廷重臣，您杀他会让天下人嗤笑的。”
　　锦帝冷然一笑，笑声轻蔑。他扬起头，注视着站在面前的儿子，第一眼看到儿子，锦帝吃一惊，他怎么憔悴成这样，尽管心里惊讶，但脸上却一点都没带出来，君王的庄重让锦帝变得喜怒不形于色。
　　“父皇，就算儿臣求您了，饶陆大将军不死吧。儿臣觉得这次的仗败得没这么简单，陆大将军有勇有谋，即使败也不会惨败。儿臣想亲耳听听陆大将军是怎么说的，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只有总结教训，才能获得经验，儿臣也是武将，也曾带过兵，打过仗，战场上会发生很多意想不到的事，这一点没有作战经验的人是体会不到的，因此——”
　　“够了！”锦帝愤怒的拍了桌子，站在地下的太监宫女见皇上盛怒，赶紧跪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父皇息怒。”文琞安抚了锦帝，又把目光投向文珏，严肃的说：
　　“三弟，你身上的衣服太脏了，回去沐浴之后再过来参见父皇。”
　　文珏没有理会文琞，他一定要说服锦帝：
　　“父皇，您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人，陆大将军是国之柱石，为了大成国边界的太平他出生入死，，鞠躬尽瘁，肝脑涂地，置自己的生死于不顾，在前方奋勇杀敌，您不能因为一次战败而要他性命，如此别人会怎么看，那些现在依然驻守边境的军将会怎么看，他们还会舍生忘死的保家卫国吗？他们会害怕，会恐惧，会寒心，因为一旦打输了仗就是人头落地，即使曾经立下过赫赫战功又怎样，还不是被杀。”
　　“你在这里胡言乱语够了吗？”锦帝说话声音虽不响，但每一个字都是咬着牙说的，他冷峻的眸子紧紧的盯视着文珏，从文珏囚首垢面的样子上锦帝早已知道为了救陆星，他这一路走得很苦。
　　文珏注视着锦帝，一点都没被锦帝威严的气势所慑。
　　父子两个四目相对，竟谁都不肯相让，父亲目光严峻，儿子也以同样严峻的目光注视他。站在边上的文琞担心去年中秋的那一幕再现，他朝跪在门槛外面刚才跟他传递信息的那个小太监使了一个眼色，小太监因为是文琞的人，其他人都老老实实的跪着，连头都不敢抬起来，他却没有，始终用眼梢瞥文琞，一收到文琞递给他的眼神，机敏的小太监想了想，马上意会了文琞的意思。他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一到走廊的尽头，发现安全了，才撒腿狂奔了起来。小太监一路往西，太后住的寿宁宫就在那里。
　　“哼哼。”锦帝冷笑着看向文珏：
　　“你回来就是逼朕的？”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希望父皇不要意气用事，毕竟陆大将军功大于过，他驻守边界这些年，边界一直太平无事，若没有陆大将军，西北早已被西夏侵占，西夏乃虎狼之辈，早就觊觎我大成国领土，只有死守边界，不让他们进犯，才能保我大成国千古江山。”
　　锦帝激愤的看着文珏，道：
　　“你是来教训朕不知好歹的吗？”
　　“父皇言重了，您是儿臣的父皇，做臣子的怎么能以下犯上。”文珏说的是真心话，他虽倔强，但孝心可表。
　　锦帝干笑了起来：
　　“呵呵，原来你还有不敢的事，朕以为你无所畏惧，什么都敢。既然你不是来教训朕的，朕也不妨对你明言，陆星的事你就不要管了，朕自会处置。至于你说的白下之战为什么会败北，原因朕也派人调查清楚了，陆星确实失职了。”
　　“您派谁调查的？朝中党派林立，若调查的人正好是陆星的死对头，调查还会公正吗？”
　　“朕派你舅舅尚善和谢相去调查的，如果你信不过谢相，那么还有你舅舅。陆星确实有错，朕不杀他，没法向天下人交代。”
　　文珏冷笑：
　　“这是您冠冕堂皇的理由吧，陆星罪不至死，您要交代的不是天下，而是您自己。”
　　文琞见文珏的情绪越来越激动，生怕锦帝不快，劝道：
　　“三弟，走，我带你到我府上去，我要为你接风洗尘。”
　　文珏推开文琞，上前一步，走到锦帝跟前：
　　“文臣哪里知道领兵打仗，您派谢相和舅舅去查证于理不通，于情不附，犹如盲人摸象。父皇，让儿臣来调查战败的原因吧，儿臣一定会给父皇一个满意的答复。”
　　锦帝睨眼看着文珏，冷道：
　　“你去调查？朝中没人了吗，朕居然要派你去调查。”
　　锦帝的轻视没有逼退文珏，他一定要救陆星，陆星不能死，这是文珏心中最坚定的一个信念。
　　“父皇，儿臣虽不才，但在军事上还是略知一二，无论谢相还是舅舅，他们都没有领过兵打过仗，因此他们不知道战场上的事，让他们去调查难免有失偏颇。”
　　“呵呵。”锦帝冷笑了起来，脸上的神情很难捉摸，像在戏谑，又像在嘲讽。
　　“你真是越来越胆大妄为，连你舅舅都不放在眼里，朕心意已决，你不用在这里啰嗦。你在外这么多年，朕以为你长大了，懂事了，没想到你还是老样子。陆星不死民愤难平，小小的一个西夏居然坑我大成国十万降卒，这是对大成国的羞辱，朕收到战败的邸报彻夜难眠啊。不杀陆星谁来承担这个责任？这个责任不是有他这位最高统帅来承担，难道要朕来承担吗？”
　　锦帝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文琞感觉到了一触即发的火药味，若文珏再触锦帝的逆鳞，他的下场会是什么呢？文琞拿眼睛偷偷瞟了下站在边上的文珏，文珏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额头，面颊两侧的肌肉凸起，他正咬着牙。看到文珏这样，文琞忽然有一种快意的感觉，他是自己的皇弟，但同时也是自己的对手，他这样对父皇，父皇肯定很气，我只等父皇裁夺他，别的什么都不要管。
　　文琞悄悄把目光瞟向锦帝，锦帝的一张脸阴得像罩了一片乌云，文琞心里得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