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楼往事》楠封

8、第八章

　　“逆子，逆子，来人呢，把这个孽障给朕拖出去杖杀了！”锦帝瘫坐在御榻上，一张脸白得可怕，他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文琞原本抱着看好戏的心情，现在这种心情荡然无存，父皇上了年纪，经不起刺激，万一气出病来，他也要承担责任。父子两个争执的时候，他正好在，如果不在，还有借口推卸责任，现在却连推卸的借口都没。
　　“文珏，你今天的话太多了，看你把父皇气的，还不快给父皇跪下请罪！”文琞一脸严肃的说。
　　文珏连看都不看他，从进来到现在文珏对文琞这位兄长一直冷若冰霜。他倨傲的站着，清俊的脸沾满尘土，但一双眼睛还是那样锐如刀锋，坚毅的眼神说明他根本不想认错。
　　锦帝痛苦的闭上眼睛，文珏的话句句说在他心上。一直以来他是重文抑武，杀陆星的目的确实是想震慑诸藩。可是文珏，你什么时候体谅过朕的苦心，诸藩拥兵自重，若不打压排抑他们，他们的野心会越来越大。
　　白下之战惨败，正好给了锦帝一个警示诸藩的机会，陆星是武将的杰出代表，杀他，等于告诉那些拥兵自重的藩王，朕还是有能力辖制你们的，皇权仍然至高无上，君威不可侵犯，帝王的威信仍在。
　　然而让锦帝痛苦的是，他的儿子居然站出来反对他，并且当着他的面直言不讳的说，你杀陆星意在警示诸藩，陆星不过是你的一粒棋子，你这么做等于残害忠良，是要被世人唾弃的。
　　锦帝的心一阵阵刺痛，他多么想让文珏明白杀陆星是逼不得已的行为，又多么想告诉他，父皇多想得到你的支持。
　　就在这个时候，太后在兰贵妃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你要送文珏去宗人府，文珏犯了什么错你要这样对他，孩子一年多没回家，一回来你就要关他起来，你还把他当亲生儿子看待吗？”
　　太后甩开兰贵妃扶的手，跨过高高的门槛，快步走了进去。
　　见到皇祖母，文珏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只有皇祖母最疼他，文珏从小失去母亲，皇祖母既是他的祖母，又是他的母亲。
　　“母后，您，您怎么来了。”锦帝满脸堆笑，上去搀扶太后，他把自己的御榻让给太后坐。
　　太后绷着脸朝锦帝哼了一句，锦帝尴尬的笑了笑，在母后面前，即使贵为一国之君，仍不敢僭越，恭顺的站在一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似的忐忑。锦帝别过头一看，见兰贵妃站在那里，锦帝朝她冷冷的瞥了一眼，兰贵妃拘谨的朝锦帝笑了笑，锦帝脸一沉，瞪视着她，兰贵妃的心猛的往下一沉，她知道锦帝肯定责怪她为什么把太后带到这里。可是老人家要来，做儿媳妇的又有什么办法呢，若不让她来，太后就会不高兴，若让她来，皇上又要不开心，兰贵妃左右为难。生性恬淡的兰贵妃不像皇后那样圆滑，她只会把委屈放在心里。她用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的泪，不让人看见她哭了。
　　“文珏，好孩子，快过来，让皇祖母好好看看你。”
　　文珏走到太后跟前，单膝跪下，在这深宫里，皇祖母是他最亲的人，见到皇祖母的那一刻，所有的委屈、不快全都涌了上来，他很想伏在皇祖母膝上痛哭一场。但他知道这样不能，因为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小时候受了委屈就对着皇祖母撒娇，现在不能了，皇祖母年纪大了，不能让她替自己担心。
　　“这么冷的天，你不在宫里待着，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太后伸手轻轻拨开贴在文珏脸上的乱发，孩子又黑又瘦，弄得灰头土脸，太后心疼不已。
　　“孩子啊，你在外面受苦了啊。”说到这里，太后再也说不下去，眼泪夺眶而出。
　　兰贵妃见了文珏的样子也心疼的直掉眼泪。
　　“外面下雪了，待会孙儿给你堆一个雪人，我堆的雪人与众不同，很好看的哦。”文珏逗着皇祖母，太后没被他逗笑，她慈爱的轻抚着文珏脏兮兮的脸，心一阵阵揪疼。
　　“好孩子，来，跟皇祖母回去，皇祖母要给你好好补补，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你可想死皇祖母了，皇祖母每天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啊盼，就盼着你能回来，这里是你的家，你怎么就不知道回家呢？你为什么不回家呀傻孩子，皇祖母想你啊。”
　　“我这不回来看你了吗，你看，我还带了一个小东西回来呢。”那只波斯猫一直偎在文珏怀里，他把猫轻轻放在太后膝上。
　　太后也是爱猫之人，见了这只雪白的波斯猫，十分喜欢：
　　“好漂亮的猫，你看它的眼睛，一只蓝，一只绿，这是送给皇祖母的礼物吗？”
　　站在边上的锦帝和兰贵妃此时才长舒一口气，太后终于高兴了。
　　“借给你玩几天，还要还给我的，若皇祖母喜欢，下次我也给你带一只回来，这只我还要送人呢。”文珏笑道。
　　太后撇了撇嘴，假装生气，把猫塞给文珏，道：
　　“谁稀罕你的猫，拿去。”
　　文琞凑过来，笑道：
　　“若皇祖母喜欢，孙儿让人买去，哈密胡同那边好多胡人开的店，也有专卖波斯猫的，孙儿待会就给皇祖母去买。”
　　太后没看文琞，而是把慈祥的目光移向文珏，她抿着嘴鬼鬼的一笑，那调皮劲儿真像孩子似的，难怪人都说太后小孩心性。文琞见太后不搭理他，有点失落。
　　太后笑道：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这只波斯猫准是送给谢姑娘的，你是我一手带大的，你心里想什么，皇祖母还会不知道。”
　　当面被皇祖母戳穿，文珏有点不好意思，猫的确是送给茵妍的，可是皇祖母拜托你不要说的这么直接好不好。
　　“我做什么你都知道。”文珏把猫抱在怀里，不开心的嘟起了嘴，在皇祖母面前，一直以冷傲一面示人的文珏也变得孩子气起来。
　　太后见文珏这样，笑了起来，伸手捏了捏爱孙的鼻子，慈爱的说：
　　“你瞒不过皇祖母的眼睛。谢姑娘温柔漂亮，又知书达理，皇祖母也很喜欢，你父皇整天忙于朝政，你又是一个没娘的孩子，你的终身大事皇祖母不替你操心，谁替你操心。你的心思皇祖母早就看出来了，再过一阵子，皇祖母就让皇后亲自去谢相府上提亲。”说到这里，太后把嘴凑到文珏耳朵上，诡秘的一笑，压低声音说：
　　“皇祖母暗中已经把你的八字和谢姑娘的八字拿出去叫人算过了，你们两个互为喜用，你放心吧，这事就包在皇祖母身上。”太后拍了拍胸口给文珏作保。
　　“你也太急了吧。”文珏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不知道多高兴。
　　太后撇嘴道：
　　“说皇祖母急，你何尝不急，一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有多喜欢谢姑娘。”
　　“皇祖母。”文珏被太后弄得真有点不好意思了。
　　太后见他害羞，笑道：
　　“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兰儿啊，咱们走吧。”
　　太后叫她，兰贵妃却别过头去看锦帝，从御榻上站起来的太后像是要回寿宁宫，若就这样走了，把锦帝晾在一边算什么。兰贵妃朝锦帝福了福，柔声道：
　　“皇上，臣妾服侍太后回宫了。”
　　锦帝走到太后跟前，笑道：
　　“母后，让儿臣送您回去吧，您跟儿臣同坐一驾御撵。”
　　太后冷着脸，拒绝了锦帝：
　　“哀家坐自己的御撵回宫。”
　　太后生硬的态度让锦帝很难过，他心疼母亲，不想母亲生气。母亲对文珏的袒护让锦帝很无奈，有母亲夹在中间，他没有办法训斥敢当面跟他顶撞的文珏。锦帝的内心是痛苦的，他只能跪下。
　　“母后，您这样叫儿臣如何是好啊。”锦帝潸然泪下。
　　兰贵妃、文琞也跪了下来。
　　兰贵妃左右为难，一边是太后，一边是皇上，两边都不能得罪，她又不是那种八面玲珑之人，不知道说什么来劝和太后和皇上，急得一个劲掉眼泪。
　　文琞低头跪在那，他沉默着，清俊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表情。太后从小偏袒文珏，这没什么，谁让文珏是没娘的孩子。让文琞气的是，老人家居然要给文珏做媒。文琞和谢相之女谢茵妍是表兄妹，文琞早就对这位小表妹表露出了爱意，太后却说要把茵妍许配给文珏，这让文琞不悦。
　　锦帝跪在太后跟前，太后见了也心疼，伸手扶儿子起来。
　　“你管儿子我不管，但你为什么要把孩子送去宗人府？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文珏才刚回来，你就不能让他吃饱了再教训吗？文珏先跟哀家回去，等吃过饭，哀家再让他到你跟前来谢罪。”太后拉着文珏要走。
　　锦帝强笑着说：
　　“母后留下在西暖阁用膳吧。是儿臣不好，文珏一路奔波，连顿饱饭都没给他吃，儿臣这个做父亲的造次了，怎么说他也是孩子，即使再不好，儿臣也不应该饿着他，冻着他，苦着他，儿臣宁愿自己挨饿、自己受冻、自己吃苦，也不能委屈了孩子。”
　　锦帝的一番话，让太后心满意足，她脸上终于露出了笑，见哄开心了太后，锦帝悬着的心才算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