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楼往事》楠封

54、第五十四章

　　自从跪了黄门之后，高悬恭在同僚间的地位立即变得不同一般起来。同僚们仰慕他，恭维他，敬重他。高悬恭也就变得膨胀起来，觉得自己到底是一个有能为的人。
　　“高将军勇武过人，可惜谋略不足，皇上大可利用此人。”这是已经告老还乡的包方写给锦帝的密信中说的话。
　　锦帝对这位老臣十分倚重，决定拉拢高悬恭为己所用。
　　高悬恭接旨之后就进了宫，尽管宣他进宫觐见的圣旨写的很客气，若照圣旨上说的皇上宣他进宫共商战事，事情也好办，就怕赴的是一场鸿门宴。
　　怀着忐忑的心情高悬恭来到琼楼见锦帝。
　　“臣恭请圣安。”
　　“高爱卿请起。”锦帝脸带微笑，样子显得很亲和。
　　高悬恭在心里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想：“照理他不会处置我，是我领头跪的黄门，但这事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他也下了诏书改判了陆星的死罪，君无戏言，他应该不会出尔反尔。”
　　带着心里的想头，同时也带着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的揣测，高悬恭等待锦帝开口。
　　“听说高爱卿去狱中见过陆星？”
　　几天前高悬恭去牢里见过陆星，陆星形容憔悴，枯瘦如柴，好在仍旧精神矍铄，见了高悬恭这位昔日的同僚，很是感慨，忍不住滴下泪来，自责的说他愧对皇上，愧对死去的战士们，愧对大将军王的厚爱。
　　“回皇上，三天前臣的确去天牢见过陆星，陆星悔恨交加，说白下之战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战士们因他而死，他难辞其咎，更有负皇上的重托，无脸再见皇上，即使活着也是苟活。”
　　锦帝闭了闭眼睛，神情略显忧伤，高悬恭见状心想：“莫非他对陆星有愧疚之情？虽说判了流放，但这一判决等同于死刑，漠河离中原几千公里，乃苦寒之地，很多人都死在半路。自从入狱之后，陆星觉得再无颜面活在世上，开始绝食，好在最后改判流放，他才开始进食，不过这个时候已经元气大伤。”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锦帝才幽幽的开口：
　　“等过了年，陆星就要被发配去漠河了。陆星不在了，边境除了一个有勇无谋的况大年就再也没有人了，唉——”
　　锦帝满脸愁容，高悬恭看在眼里，觉得锦帝是有话要说。因为他在军中的资格比况大年老，虽然两人都是陆星提拔的，但高悬恭总觉得自己比况大年能为，无论领兵打仗还是运筹谋略他都自觉比况大年高明。刚才锦帝说况大年有勇无谋给了高悬恭一说为快的底气，只见他上前一步，恭敬的朝坐在御座上的锦帝揖了揖，朗声道：
　　“皇上，陆星不在了，还有微臣，微臣虽不才，但好在打过几场大仗，从十五岁起就一直在军中摸爬滚打，微臣觉得一位将帅最好的死法是死在战场上。微臣从不贪生怕死，一心效忠皇上，效忠大成国，微臣此生最大的心愿是荡平西夏，生擒西夏头领李属克，微臣要拿李属克那个狗贼的人头来见皇上。”
　　高悬恭说的慷慨激昂又充满血腥，锦帝心想：“看来这还真是一个骁勇的武夫，如此也好，正可利用。”
　　在锦帝的内心深处对像高悬恭这样的武夫不怎么欣赏，然而如今是非常时期，他必须拉拢安抚军中将帅，只要他们肯死心塌地的效忠他，武夫也就武夫吧。
　　“高爱卿，你这么说朕就放心了。”
　　锦帝说的动容，高悬恭真被他打动了，再一次拍胸脯保证他对皇上的忠心永不会变。

　　身陷囹圄的十三王爷披散着头发跏趺坐在地上。牢房阴暗潮湿，空气混浊，十三王爷出生皇族，真正过着饭来伸手，衣来张口的舒坦日子，身边服侍的太监宫女更是不计其数。然而时过境迁，十三王爷已失去了往日神风，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放在蜡烛上烤了烤，一点点火光暖了他冰凉的手，终于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十三王爷闭上眼睛继续跏趺而坐。
　　谁都不知道此时的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他恨吗？悔吗？对昔日的锦衣玉食向往吗？对他一向都十分敬重的皇兄痛恨吗？
　　自从出事之后十三王爷表现的出奇的平静，他没有抗争，没有伸冤，没有大闹，冷静得像一个局外人那样接受一切公正和不公正的判决。
　　他听见牢房的门吱嘎开启的声音，还没响起脚步声，就知道来者是谁。十三王爷嘴角往上轻轻一勾，露出一丝神秘的笑。
　　十三王爷拿起折扇笃定的扇了扇，心里的一个声音对他说：“他来了，他终于还是来了。”
　　高得欢掌灯在前引导，锦帝一手扶着高得欢的肩走进乌烟瘴气的牢房。在来以前锦帝已经睡下了，然而今夜不知为何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着实难受。他努力不想十三，但眼前浮现的都是十三的身影，他轻摇折扇倜傥洒脱的样子，他未语先笑爽朗自若的样子，他一口一声皇兄亲切随和的样子，锦帝无法摆脱十三王爷留在他脑海里的形象。
　　他要见十三，见他最后一面，见了这最后一次之后从今以后就把十三的形象从脑子里彻底抹去吧。锦帝这样对自己说，他来不及换衣服，只在中衣外面加了一件紫貂皮出锋大氅就来了。
　　“十三，皇兄来看你了。”
　　十三王爷睁开眼睛，此时牢房的门已经打开，锦帝站在门口。十三王爷见锦帝衣着不整，头面未及梳洗，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虽说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可两人之间很多时候都是心有灵犀。见了锦帝略显狼狈的样子，十三王爷知道锦帝准是临时要来见自己，连衣服都来不及换。
　　“皇兄，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十三一开口，锦帝忽然感觉心上像坠了一个秤砣，猛的往下一沉。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当了几十年皇帝，早就炼成了演技派，喜怒哀乐控制得收放自如。
　　锦帝微微一笑，笑容柔和，像一位慈爱的兄长那样开口了：
　　“知道朕为什么要治你的罪吗？”
　　此时的十三王爷又闭上了眼睛，他老僧入定的坐在那，手上的折扇安静的放在膝上。面对锦帝的提问他不发一言，脸上更是一点表情都没有，淡定从容坦然镇静的让人觉得可怕。
　　锦帝的眉头皱了起来，总是精光四射的眼睛盯在十三脸上。他加重语气，以帝王独有的威严说：
　　“你私铸兵器，跟敌国将领书信往来这些都是死罪，你若觉得有人陷害你，为什么不向大理石伸冤？朕只治你一个人的罪，你的儿子只被贬为庶民，朕这么做难道还不仁厚吗？”
　　十三王爷在心里冷笑，你的理由很冠冕堂皇，不过你杀我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理由，而是你想打压文珏。
　　“按大成国律例，王爷府可以拥有兵械，我府上的兵械数量在律例规定的范围之内，试问我何罪之有？十三年前大成国和西夏乃友好邻邦，吃多蒙大将军曾在大成国待过一段时间，我跟他结下了深厚的情谊，虽然两国重新开战，但我和吃多蒙仍是好友，我跟他的书信只是互相问候，我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从未做过卖国求荣之事，为什么说我私通敌国？皇兄，我待你如何？”十三王爷字字说在槛上，锦帝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
　　“哼，你是说朕无中生有污蔑你？看来你死到临头仍不知悔改，大丈夫铁肩挑道义，你私铸兵械在前，与敌国贼人私通在后，居然还说朕冤枉你。”锦帝脸一沉，声色俱厉的说：
　　“既然如此，你就下去跟父皇交代吧，看他会不会原谅你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哼！”锦帝重重的哼了一句，最后以蔑视的眼神怒扫了十三王爷一眼，拂袖而去。
　　牢房的门吱嘎关了起来，锦帝气急败坏的走出牢房，看着锦帝的背影，十三王爷幽幽的开口了：
　　“圣明幽隐烛，缧绁有孤臣，四十功名尘与土，无情最是帝王家。”
　　这一首充满哀怨，同时又饱含血泪的诗字字句句清晰的灌入锦帝耳中，他呢喃低语：
　　“无情最是帝王家，十三，你到了这个时候怎么还不知道体谅朕，朕待你不薄啊，唉——”锦帝幽然长叹。
　　曾经心有灵犀的两兄弟如今就像坐在两辆背道而驰的马车上，锦帝责怪十三王爷不该卷入太子之争，十三王爷说锦帝无情冷血。
　　“无情最是帝王家，说的好，说的好啊，呵呵——”锦帝苦涩的笑着，推开高得欢要扶他的手，步履踉跄的朝前走去。
　　十二月的风呼呼在耳畔作响，这又是一个寒冷之夜，琼楼的灯又将彻夜长明。
　　此时身陷囹圄的十三王爷听见牢房的门又一次嘎吱开启的声音，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痛苦的微笑，在心里告诉自己，时候到了。
　　高得欢重新走进牢房，在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太监手上端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一只牛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