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楼往事》楠封

37、第三十七章

　　两人被屋外响起的脚步声唬一跳，正是非常时期，一点风吹草动就叫人警觉起来。
　　“是我，紫菊。”
　　茵妍见是紫菊的声音，才放心的开门。
　　紫菊跨过门槛进来，嘴里一个劲喊冷，她走到屋子中央，把冻僵了的手放在熏笼上烤，茵妍见她衣服上、头发上落满积雪，问：
　　“下这么大的雪，怎么不撑伞？”
　　紫菊烤暖了手，关了门，一脸紧张的对文珏和茵妍道：
　　“你们猜我刚才在后花园遇见谁了？我遇见清宁了——”
　　文珏笑着打断她：
　　“这是她家，遇到她有什么好奇怪。”
　　紫菊冷笑了笑，道：
　　“我当然知道这是她家，但你见过在自个家里还要从后门出去的吗，何况还穿着一身夜行衣呢。”
　　见紫菊这么说，文珏和茵妍带着疑惑的神情的相视了一眼。紫菊是茵妍的贴身丫鬟，两人年纪相仿，紫菊只比茵妍小二岁，打从六岁上紫菊就来到茵妍身边，自此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从小耳鬓厮磨，无话不说，虽不是亲姐妹，感情却比亲姐妹还要亲。所以茵妍在紫菊面前并无隐瞒，有什么说什么。
　　“刚才我还在跟三爷说武馆出了奸细，看来我们猜对了。”茵妍拿眼睛看向文珏。
　　文珏暗暗点了点头，他始终不明白清宁怎么会是奸细，日常清宁见了自己也是有说有笑，活脱脱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越是不像奸细的人就越适合做奸细，若非隐藏的深怎么做人家耳目。
　　“你有什么打算？”茵妍的一颗心全在文珏身上，她很怕文珏被尚善等人抓获，要知道尚善的背后是太子和皇后，两人一直视文珏为眼中钉肉中刺，不把他拔去誓不罢休。
　　“等明日见了陆大哥再做打算。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茵妍已经有了主意，她誓死都要和文珏在一起，随时准备跟太子等人以命相搏。若文珏能成功出逃，自己即使被太子等人活捉也无所谓，只要文珏安全，她怎样都行。
　　“你以为你能避开你爹的眼线吗？你偷偷从相府跑出来，真当你爹什么都不知道？再说你留在这里也于事无补，天都快亮了，还是送你回去吧。”文珏拿了衣架上自己穿的银鼠皮轻裘披在茵妍身上，要送她走。
　　茵妍哪里肯，她早就把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
　　“我不走，你撵不走我，我谢茵妍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你有难，我不能不管。就算让我爹知道了又怎样，只要我一步不离的跟着你，他们才不敢伤害你。”茵妍早就替文珏操碎了心，见文珏四面楚歌，生死一线，只想与他同战斗，共存亡，竟不顾紫菊在侧，扑到文珏怀里，抱着那个温暖的身躯泪水一下夺眶而出。
　　“你——，你这是，唉——”文珏沉沉的叹了口气。他爱眼前这个女子，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给她，想给她创造一个富裕舒适的环境，想跟她共结连理，可是他有太多的事要做，他的兄长，他的父皇，他的好友，他的身份，让他背负了比常人更沉重的负担。他要让父皇看清太子的真面目，他要救好友，他要履行一个兄弟，一位皇子，一名将军应该履行的职责。
　　然而当那具柔弱的身躯依偎在他怀里时，他又实在不忍推却。他不是冷酷无情之人，岂会不懂茵妍的心意，为了他，这个傻丫头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他怎么忍心去伤害如此有情有义的一个女人。
　　两人相拥在一起，紫菊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关上屋门。外面依旧风大雪狂，这是一个寒冷的夜晚，天乌擦擦的，伸手不见五指，紫菊提着一盏风灯兀自走进风雪。走出不远，紫菊把风灯放在地上，她双膝跪地，双手合十，仰首向天，虔诚祷告：
　　“苍天有眼，看在小姐对三爷痴心一片的份上，保三爷平安度过劫难，若天可怜见，愿望成真，紫菊愿减寿十年。”丫头恐怕自己心不诚，祷告完之后以额触地连磕三个头，方才站起，紧了紧领口的衣衫，提着风灯，冷得缩起脖子快步朝西走去。

　　清宁骑了一匹快马，来到皇宫外头，夜入宫门已经不是第一次，可每次来心情都不一样。爱慕的人就在里面，他的身份，他的地位都是自己望尘莫及，然而他却对自己郑重许下过诺言，会娶她为妻。清宁叩响了门上的兽首铜环，衔环先在辅首上笃笃二下，完了之后略做停顿又是笃笃二下，如此重复四遍就不再扣环，站在门口静候。不一会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来者肯定小步紧趋，以鞋底磨地，才会发出这种类似筛糠的声音。
　　这是皇宫后面十分偏僻的一处所在，掩映在一片杨树林里，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一座废弃的城墙，现在天太黑，看不清楚，等天亮之后一看，就算说给你听你都不信这是皇宫后门。一人多高的城墙有参差高低不平的瓦砖砌就，大门上的黑漆剥落得满目疮痍，路过此处的人肯定以为这是一座废弃了很久无人居住的宅院。其实根本不用担心有人会路过此处，它地处荒郊野外，一到晚上便阴森恐怖，即使白天也时常有野兽出没。
　　清宁站在门口等的当儿，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的数声狼嚎，好在她是习武之人，况且也不是第一次来，所以并不害怕。
　　开门的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监，他是太子亲信，委他把守后门已有四年。用手上的灯笼一照，见是清宁，扯开公鸭嗓道：
　　“清姑娘请进。”
　　清宁站在地下等老太监把门关上，一根有小臂那么粗的铁链穿在原本插门闩的孔洞里，铁链两头用一把黄铜大锁锁住。
　　“清姑娘请跟老奴进来。”老太监掌灯在前引路，清宁跟在他身后走向前面一排瓦房。两人进了左侧一间，屋子不大，靠西墙放着一个碗柜。老太监把灯笼挂在门口挑出的一根木棍上，走到那只碗柜跟前，打开柜门，移开几只叠在一起的瓷碗，按了隐藏在里面的机关，那碗柜便徐徐移了开去。
　　原来碗柜后面是一道暗门，机关设计之巧，暗道隐藏之深，不知道的人根本想不到。清宁依旧跟在老太监身后，两人进了暗道，伸手一按墙上的机关，身后的石门便缓缓合上。两人朝地道深处走去，清宁每次来都走这条暗道，对暗道里面的情形早已熟稔，最窄处只容一人通过，这个人还不能太胖，否则就要侧身而过。由于暗道是凿空整座山造就，因此在格局布置方面不能随心所欲，必须按照山势开凿，窄处虽窄，宽处却又十分开阔，清宁此时就随老太监走在最为宽敞的一处地方，她知道马上就要出地道了，这里也有一个跟进口处一模一样的机关，只见老太监伸手在墙上摸了摸，便响起一阵矻矻之声，身前的一道石门自动开启，开速极缓，透过门缝见对面灯火辉煌，不知点了多少蜡烛，方能营造出这种亮如白昼的效果。
　　清宁的心情随着石门的渐渐开启而略带紧张，她下意识的用手撸了撸两鬓的头发，又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希望能以最好的仪态见太子。她苦恼于每次见太子都是一袭黑衣，不能打扮的漂漂亮亮见他，终究觉得遗憾。
　　“清姑娘，请稍后，容奴才通禀太子之后再进去。”
　　清宁朝老太监点点头，站在门口等。
　　老太监尽管身形萎靡，可行步却十分迅敏，在宫里待的时间长了，练就了走路不发出一点声音的本事，他迈着轻盈的小碎步朝里走去。还未到得跟前，便闻娇声燕语夹带着行枚猜拳之声。
　　“殿下，你可又输了，这一杯罚酒定要喝。”
　　“我已连喝三杯，若再喝，可就要醉了，我若醉了，还怎么看你luo||身起舞。”
　　“殿下。”这一声殿下叫得很是酥软娇嗲，别说正被美人环绕的太子禁不住要酥倒，就算定力再好的男人也很难把持得住。
　　老太监在一扇绘着各色luo女的屏风跟前停下脚步，扯起公鸭嗓，道：
　　“启禀太子，清姑娘求见。”
　　彼时文琞正左拥右抱好不自在，今儿得闲来此寻欢，本不想被打搅，可清宁身份特殊，若无要事，不会夤夜前来。
　　“都下去。”文琞手一挥，那些莺莺燕燕见太子脸色陡然一变，又挥手让她们下去，一个个鱼贯而出。
　　站在屏风后面的老太监先是听见一阵窸窣之声，随后传入耳中的是赤足点地发出的趿趿声，再后便什么声响都听不见了，老太监知道女人们都走了，屋内只剩太子一人，但无太子懿旨，他也不敢绕过屏风走上前去。
　　“叫她进来。”不一会屏风后面便响起太子的声音。
　　“是。”老太监领得懿旨转身走去。
　　清宁进来的时候原本凌乱的屋子已稍作整饬，撤去杯盘狼藉，桌面焕然一新，太子在中衣外面罩了一件银鼠皮大氅，脚下趿拉着羊皮软底鞋，束发顶冠，冠上一粒鹌鹑蛋那么大的红宝石在灯下熠熠生辉。无论屋还是人尽管都已整肃，但凭借女人敏锐的直觉，清宁发现这间屋子先前来过人，她闻到一股脂粉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