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楼往事》楠封

23、第二十三章

　　茵妍的马车一到宫门口就停了下来，她混在太监当中从掖门而入。
　　文珏住在太后的寿宁宫，此时屋里还亮着灯，文钰刚走，他有点醉了，半睡半醒的躺在那。迷迷糊糊之间，听见一声猫叫，睁眼一看，那只波斯猫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文珏把它抱在怀里，伸手抚着它的毛，跟它说话：
　　“这么晚了为何还不睡，你又不乖了是不是？天都快亮了，乖乖睡吧。”
　　猫像听得懂他的话似的，偎在那里闭上眼睛一动不动。文珏笑看着怀里的猫，柔声道：
　　“这就乖了，这才不枉我千里迢迢把你带回来，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吧。”文珏原本想把它送给茵妍，自从看了茵妍写给他的绝笔信之后，文珏心灰意冷，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太监走了进来，文珏不耐烦的说：
　　“出去，不用你服侍。”
　　小太监好像没听见文珏的话，继续站在地下。
　　文珏正值心情郁闷，又遇不知事的小太监，就发起火来，怒道：
　　“没听见我的话吗，叫你出去呢！”
　　茵妍摘去戴在头上的帽子，一头长发披散了下来。
　　“文珏，是我。”
　　背对着茵妍的文珏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道：
　　“怎么还不出去？”
　　茵妍走到文珏跟前，见他怀里抱着一只毛色雪白的猫。
　　“是我，茵妍。”一进屋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等走到跟前，方才看清文珏的样子，他黑了，瘦了，喝得酩酊大醉躺在那。
　　等茵妍走近了文珏这才知进来的不是小太监，而是她。面对茵妍，文珏的心情很复杂，他不想见她，但又想见她，不想面对她，但又觉得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说。文珏面朝里躺着，怀里的波斯猫躁动了起来，喵叫着蹿到地下。
　　茵妍见他始终背对着自己，样子跟先前大不一样。他们一年多没见，难道他不想我吗？托项婆婆带进来的信他看了吗？若看了，为何是这个光景，莫非他心里有事，觉得烦闷才如此？是啊，他被禁这些日子，心里肯定很苦闷，所以才会冲我发火。
　　这么一想茵妍就释然了，她蹲下，把猫抱在怀里，笑道：
　　“这只波斯猫是送给我的吗？你在信上说从胡人那里买了一只波斯猫，就是这只吧？”
　　“这是给皇祖母的，不是给你的。”文珏冷道。
　　茵妍笑了笑，说：
　　“没关系，你就送给皇祖母吧。”说到这里，茵妍朝身后看了看，见没人，轻声问道：
　　“我给你的信收到了吗？”
　　文珏冷冷的注视着茵妍，茵妍见他居然用这种眼神看自己，疑道：
　　“怎么了？”
　　文珏强忍悲愤，道：
　　“你居然还问我那封信？”
　　茵妍发现文珏话里有话，纳闷不已。
　　“文珏，发生什么事了？”
　　文珏看着她一个劲冷笑，茵妍越发疑惑。此时站在门外的文琞见情形有点不妙，他想：“不能让两个人再说下去，否则很容易露馅，那封信已被自己掉包，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
　　“咳咳——”
　　文珏听见有人咳嗽的声音，诧异的看向茵妍，问她：
　　“外面是谁？”
　　“表哥。”
　　“表哥，哼，原来和你表哥一起来的。”文珏转过身，对身后的茵妍道：
　　“你走吧。”
　　文珏赶茵妍走，站在门口的文琞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他招手让太监过来，轻声道：
　　“带话给图里琛，说有人夜闯宫苑，那个人在三皇子寝宫，叫图里琛带人过来。”
　　“是。”这个小太监不是别人，正是小安子，得了太子懿旨，跑去叫人。
　　屋里的文珏和茵妍尚蒙在鼓里，两人还在为那封信纠结。文珏想：“既然你要与我诀别，又为什么要来见我？长痛不如短痛这可是你说的，你这样，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我竟不知你是这种见异思迁之人。”
　　茵妍心里却是另一番想头：“既然你已经看了我的信，我的心意你又岂会不知？你这样，叫我如何处置？”
　　“文珏，我有话对你说——”茵妍刚开口，文琞便推门而入。
　　他急急忙忙进来，道：
　　“外面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这会子正朝这边过来，不走就来不及了，快走吧。”
　　文琞说的急，此时外面又响起脚步声，听声音像是来了很多人，把灯照得鲜亮。
　　茵妍也顾不得什么，上去拉着文珏的手，道：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文珏见她如此真挚，想难道我错怪她了？
　　文琞见两人深情以对，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心里愤愤的，拉着茵妍就往外跑。
　　“快走，有话改日再说。”
　　茵妍回头看文珏，翕动着嘴唇似乎还想说什么，文珏不由自主朝前走去。茵妍的身影刚消失在大理石影壁后面，禁卫军头领图里琛就带着一队人到了：
　　“图里琛见过三皇子。”
　　文珏绷起脸，怒道：
　　“你深夜单闯寿宁宫该当何罪？”
　　图里琛得了太子意下，虚张声势而已，见三皇子动怒，赶紧伏地请罪：
　　“臣搅扰三皇子安寝，还求三皇子饶恕，然臣并不是无事生非，实在事出有因，禁卫来报，说有人擅闯寿宁宫，臣这才领兵前来戍卫。”
　　文珏道：
　　“我这里并没有外人，你去别处查探，这里是太后寝宫，若搅扰了她老人家，皇上降下罪来够你吃一壶的。”
　　图里琛不过演戏而已，见文珏下逐客令，忙带着手下亲兵走了。
　　“臣告退。”
　　此时文珏像想起什么似的，叫住图里琛：
　　“今天怎么是你当班？”
　　禁卫军统领晚上不值守，图里琛的到访让文珏起了疑。
　　图里琛心里咯噔了一下，忙堆起笑，说：
　　“原本当班的几个人有事不能来，微臣只好辛苦一夜了。”
　　文珏笑看着他，道：
　　“是吗？”
　　图里琛心里直打鼓，想，千万别破了才好。
　　“难道三皇子不信？”
　　“我不是不信，只不过有点奇怪，既然人手上有限，你来应个缺，也不足为奇，你下去吧，出去的时候别弄出太大声响，太后已经睡下了。”
　　“是，微臣告退。”图里琛带着一队人悄无声息的走了。
　　文珏回到屋里，久久未能入眠。今夜发生的事让他回味无穷，尽管茵妍的信写得很决绝，看了信之后，他无比气愤，下决心跟茵妍一刀两断。然而当茵妍出现在他面前，看到她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还是心软了。文珏思前想后，觉得有些地方好像很巧，巧得像刻意安排的。
　　文琞带茵妍来，话说到一半就被人发现了行踪，接着图里琛带着一队人马前来戍卫，那个图里琛日常见了自己总有几分傲慢，刚才见他古里古怪，眼睛不住往影壁后面瞟，但又不过去查看，我觉得异样，叫住了他，他竟有一点慌乱，像害怕什么的样子。他到底在怕什么呢？茵妍既然是文琞带进来的，又怎么会被人发现？即使被人发现也不用劳动图里琛这位禁卫统领的大驾吧？
　　文珏把所有的事情一串联，一琢磨，一细想，却是越想越奇怪，越想越纳闷。
　　这边文珏还在苦思冥想，那边文琞已护送茵妍出宫。
　　相府的轿子早就候在那，茵妍临上轿的时候回头对站在那里的文琞道：
　　“表哥，多谢你。”
　　文琞大度的一笑：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表妹日后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日常茵妍不是很待见这位表兄，不过今晚能入宫见文珏，确实多亏他，所以茵妍对文琞心存感激。
　　“都快天亮了，表哥还是早点回去吧。”
　　文琞走到茵妍轿前，亲自掀起轿帘：
　　“你也快些回家吧，不要让姨夫姨母担心。”
　　“嗯，表哥再会。”
　　“路上小心。”
　　茵妍的青尼小轿走了，文琞方才转身离开。刚过雀金桥，图里琛便迎面走了上来。
　　“太子。”
　　文琞脸一沉，嗡声发问：
　　“怎么样？”
　　“他没有起疑。”
　　“问了你什么没有？”
　　“他问今天晚上怎么是属下值守，属下回他，那几个值守的人因临时有事，就有属下顶缺。”
　　文琞沉吟了半响，道：
　　“也就是他怀疑到了。”
　　图里琛生怕被太子责备，一声不响站在地下。
　　文珏迷迷糊糊快要睡去的时候，发现肩上像有一只手，他抬了抬眼皮，还是没能睁开酸胀的眼睛。
　　“张才，是你吗？”
　　“爷，不是奴才，是——”
　　锦帝朝张才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张才躬身退下。
　　文珏眯缝着眼，锦帝明黄色的衣摆晃入眼中，他这才知道父皇来了。
　　锦帝进来的时候文珏还没醒，他悄悄替文珏盖上锦被，没承想吵醒了文珏。
　　“儿臣给父皇请安。”文珏屈膝于地，可能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忽然一阵眩晕。
　　“珏儿。”锦帝出手相扶，关切的问：
　　“怎么了，是不是病了？高得欢，传御医。”
　　“奴才遵旨。”
　　高得欢拔腿就要走，却被文珏叫住了：
　　“我没事，不用传御医。”
　　“来，坐下。”锦帝亲自搀文珏坐下。
　　父子两个从未像现在这样亲密，文珏心下感慨，无论他怎样对我，都是我的父皇，我理应敬他，尽管我屡次顶撞他，让他寒心，他待我终究没能越过父子之情。看来是我错怪他了，他并不是冷血无情之人。